書境
大婚前夕(上)
永康二十四年,二月十七。
距離大婚,只剩最後一日。
姜府前院裡,紅綢高掛,喜字貼滿門窗。下人們踩著梯子,將一盞盞嶄新的紅燈籠掛上長廊,管家則領著人,將明日要用的喜糖、喜果與賞封一一清點妥當。
庫房外,更是整整齊齊排滿了即將隨姜青禾出閣的嫁妝。
一抬接著一抬。
紅綢封箱,金鎖壓扣,禮單足足裝了厚厚兩冊。
林瓊玉一早便帶著管事嬤嬤將所有嫁妝重新核對了一遍。
管事嬤嬤一一應下,低頭在禮冊上勾畫。
柳婉容坐在一旁,手裡還抱著剛滿月不久的小兒子,聞言忍不住笑道:“娘,您今日已經核對第三遍了,再看下去,只怕連每隻箱子裡有幾顆珠子都能背出來。”
林瓊玉頭也沒抬,繼續翻著禮單。
“背出來才好。”
“明日這麼多人進進出出,若是少了什麼,等抬進王府才發現,豈不是叫人笑話?”
俞嫣兒坐在另一側,替她將翻亂的禮單重新理好,笑著勸道:“娘放心,這些東西昨日我和大嫂已經查過一遍,今早管事嬤嬤又查過,肯定不會有差錯。”
林瓊玉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可沒過片刻,她又忽然抬頭。
“囡囡常用的藥箱呢?”
柳婉容一愣。
“不是放在最後一抬了嗎?”
“藥箱不能壓在最底下。”
林瓊玉立刻吩咐道:“明日她一到王府,說不準便要用,重新拿出來,放在陪嫁箱籠裡。”
管事嬤嬤連忙應聲。
“是。”
姜予澤剛從外頭進來,正巧聽見這一句,頓時忍不住樂了。
“娘。”
“禾禾是去成親,又不是去王府坐診。”
“哪有新娘子剛進門,便提著藥箱給人看病的?”
林瓊玉抬頭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那藥箱她用了好些年,離了身便不習慣。”
姜予澤笑著點頭。
“是是是,我不懂。”
“咱們家禾禾明日便是新娘子了,今日自然是她最大。”
說著,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人呢?”
“我一早回來,怎麼到現在還沒瞧見她?”
俞嫣兒忍著笑道:“在棲禾院呢。”
“娘嫌她在這裡礙手礙腳,昨晚便吩咐了,不許她再往前院跑。”
姜予澤頓時更樂了。
“她也有被嫌棄礙手礙腳的一日?”
林瓊玉隨手拿起禮冊便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少在這裡貧嘴。”
“你既回來了,便去前院幫你爹和大哥看著。”
“明日賓客多,府門外的車馬、喜棚、流水席,全都得有人盯著。”
姜予澤被拍得往旁邊一躲,笑嘻嘻地應道:“知道了。”
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一本正經地提醒:“娘,您可別把姜府真搬空了。禾禾就嫁去隔壁,缺什麼再回來拿也是一樣。”
林瓊玉沒好氣地揮了揮手。
“快走。”
姜予澤哈哈一笑,這才拉著俞嫣兒往前院去了。
……
棲禾院裡,倒比前院安靜許多。
姜青禾一早便被木槿和白芷按在妝臺前,連屋門都不許出。
木槿替她細細梳理著長髮,白芷則蹲在箱籠旁,將明日要穿戴的裡衣、繡鞋、喜帕一件件拿出來檢查。
“姑娘,明日卯時便要起身。”
“淨面、梳妝、開臉、上妝,再穿嫁衣,少說也得兩個時辰。”
木槿一邊梳髮,一邊認真叮囑:“今晚可不許再看醫書看到深夜了。”
姜青禾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知道了。你從昨晚到現在,已經說了六遍。”
“六遍也得說。”
木槿半點不覺得自己囉嗦。
“明日若是眼下帶著烏青,再好的胭脂也遮不住。”
白芷在旁邊點頭附和:“就是。明日滿京城的人都等著看姑娘呢,可不能讓人挑出半點不好來。”
姜青禾失笑。
“我是去成親,又不是去選京城第一美人。”
白芷頭也沒抬。
“姑娘本來就是。”
姜青禾:“……”
木槿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白芷這話倒沒說錯。”
“御繡坊那幾位姑姑都說了,姑娘明日鳳冠霞帔一穿,定能驚豔滿京城。”
提起嫁衣,姜青禾的目光不由落向屏風後的紫檀衣架。
大紅嫁衣整整齊齊掛在那裡。
金線繡成的鸞鳳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寬大的衣襬層層垂落,連袖口與裙緣都繡滿了祥雲與並蒂蓮。
那是御繡坊花費數月,專程為她縫製的嫁衣。
前幾日送來試穿時,屋裡所有人都看得許久沒有說話。
姜青禾唇角輕輕彎了彎,心裡卻莫名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異樣。
並不是害怕,也不是後悔。
明日,她便真的要穿著這身嫁衣,離開住了十七年的棲禾院,從姜家的女兒,成為靖北王世子妃。
木槿替她梳順最後一縷長髮,見她望著嫁衣出神,不由笑道:“姑娘在想什麼?”
姜青禾回過神,輕輕搖頭。
“沒什麼。”
白芷從箱籠旁站起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頓時笑得意味深長。
“姑娘該不會是在想,明日世子爺瞧見您穿嫁衣,會是什麼模樣吧?”
姜青禾耳尖微微一熱。
“就你話多。”
白芷捂著嘴笑。
“奴婢不過隨口一說,姑娘怎麼臉都紅了?”
“白芷。”
姜青禾故意板起臉。
“你今日是不是太閒了?”
“沒有沒有。”
白芷立刻重新蹲回箱籠旁,一邊整理衣物,一邊忍著笑道:“奴婢忙著呢。”
屋裡正笑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瓊玉掀開簾子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隻紅木匣。
她一進門,便瞧見女兒坐在妝臺前,烏髮披散,眉眼含笑。
明明還是平日裡的模樣,可一想到明日之後她便要嫁作人婦,林瓊玉腳步還是不由慢了一瞬。
姜青禾已經起身迎了過來。
“娘,前院都忙完了?”
“哪有這麼快。”
林瓊玉將木匣放到桌上,笑著看了她一眼。
“娘是來瞧瞧,你有沒有偷偷往外跑。”
姜青禾失笑。
“有木槿和白芷看著,女兒哪裡跑得出去?”
“看住了才好。”
林瓊玉滿意地點點頭,又望向屏風後的嫁衣。
“昨日試穿,可還有哪裡不合身?”
“都合適。”
“繡鞋呢?”
“也合腳。”
“鳳冠重不重?”
“有一點。”
林瓊玉立刻皺起眉。
“明日得戴上一整日,若是太重,頸子哪裡受得住?”
木槿連忙解釋:“夫人放心,御繡坊的姑姑已經在內襯墊了軟棉,也重新減了兩支金簪,不會壓著姑娘。”
林瓊玉這才點頭。
可看了女兒片刻,又忍不住問:“明日的流程,可都記清楚了?”
姜青禾笑著挽住她的手。
“娘....嬤嬤教了半個月,女兒都記得。”
“跨火盆時先邁右腳,拜別父母后由哥哥背出府門,上花轎時不能回頭……”
她一條一條說下來,半點不差。
林瓊玉聽得滿意,卻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日人多,若一時記不起來也別慌。”
“有娘,有你兩個嫂嫂,還有嬤嬤在旁邊提醒。”
“嗯。” 姜青禾輕輕應了一聲。
林瓊玉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看著女兒眉眼彎彎的模樣,最終只是笑著將桌上的木匣推了過去。
“這是明日要帶在身邊的首飾。”
“你自己挑一支,今晚便放在枕邊,免得明早忙亂時找不到。”
姜青禾開啟木匣,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十數支簪釵。
有太后所賜的東珠鳳簪,有皇后添妝的赤金步搖,也有林瓊玉這些年替她攢下的首飾。
她看了片刻,最終卻從最下面取出一支樣式並不算華貴的白玉簪。
林瓊玉微微一怔。
“怎麼選這個?”
姜青禾指腹輕輕撫過簪身,笑道:“這是女兒及笄那年,孃親手替我簪上的。”
“明日出嫁,女兒也想戴著。”
林瓊玉望著她,眼底微微一熱,嘴上卻故意笑道:“明日鳳冠一戴,哪裡還看得見這支素簪?”
姜青禾挽著她的手臂,輕輕靠過去。
“看不見也要戴。”
“娘給的,當然不一樣。”
林瓊玉終究還是笑了。
她抬手輕輕戳了戳女兒的額頭。
“都快嫁人了,還這樣會哄娘。”
姜青禾眉眼彎彎。
“嫁了人,也是孃的囡囡。”
窗外,春日的陽光穿過新貼的紅色窗花,落進屋內,將母女二人的身影映得暖融融的。
......
夜色漸漸深了,前院卻依舊燈火通明。
姜敬謙剛走到月洞門前,便瞧見姜予桓和姜予澤兄弟二人正領著下人,將明日迎親要用的東西一一搬到前院。
“爹。”
兄弟二人齊齊行禮。
姜敬謙點了點頭。
“都準備妥當了?”
姜予桓笑道:“禮單已經核對過三遍,迎親時要發的賞封也都按人頭分好了。”
姜予澤立刻接了一句:“明日誰敢出差錯,我第一個收拾他。”
姜敬謙忍不住笑了。
“今日倒有幾分當哥哥的樣子。”
姜予澤嘿嘿一笑。
“那當然,明日可是我妹妹出嫁。”
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就是便宜阿策那小子了。”
一句話父子三人都笑了。
笑過之後,姜敬謙忽然望向棲禾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囡囡睡了嗎?”
姜予桓搖了搖頭。
“娘方才還在棲禾院,燈還亮著。”
姜敬謙輕輕"嗯"了一聲。
腳步卻已經不由自主朝棲禾院走去。
……
院門口,姜敬謙站住了。
隔著半開的窗子還能瞧見屋裡暖黃色的燈火,偶爾還能聽見林瓊玉和姜青禾輕輕的笑聲。
他站在那裡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望著。
姜予澤跟了過來,見父親站著不動,不由壓低聲音。
“爹,您不進去?”
姜敬謙輕輕搖頭。
“不了,她們母女說體己話。”
“我一個大男人進去做什麼。”
他說得輕描淡寫,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扇窗。
良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明日再看吧。”
“明日一早,爹親自揹你妹妹上花轎。”
姜予澤頓時一愣。
“爹。”
“按規矩,不是我和大哥背嗎?”
姜敬謙這才回過神,忍不住笑罵一句。
“臭小子,我倒忘了。”
“還輪不到我。”
姜予澤嘿嘿笑了。
“放心吧,我和大哥一定穩穩當當地把禾禾送上花轎。”
姜敬謙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兩個兒子的肩膀。
“明日咱們一家人,風風光光送你們妹妹出嫁。”
父子三人站在院外,屋裡燈火依舊,誰也沒有進去打擾。
晚風輕輕吹過,吹動了院門上新貼的大紅喜字,可怎麼也吹不散姜敬謙眼底那一絲怎麼藏也藏不住的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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