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婚(一)
永康二十四年,二月十八。
天邊才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棲禾院的窗欞外,還懸著一層淡淡的晨霧,簷角的大紅燈籠卻仍未熄滅,暖黃色的燈光映著滿院紅綢,將整座院子都染上一層柔和而喜慶的顏色。
屋內,比天色更早醒來。
銅盆裡的熱水氤氳著嫋嫋白霧,鎏金鳳冠靜靜置於錦盤之上,數十支赤金點翠步搖依次排開,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屏風後的大紅嫁衣層層鋪展,金線繡就的鸞鳳振翅欲飛,衣襬上的並蒂蓮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彷彿連晨光都捨不得驚擾。
幾位宮中來的喜娘早已候在屋內。
木槿與白芷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一個核對著今日梳妝所需,一個將鳳冠、霞帔、繡鞋重新細細檢查了一遍。
明明昨夜已經看過無數次,可到了今日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唯恐漏了半分。
......
就在這時床幔輕輕動了動。
姜青禾緩緩睜開眼,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望著頭頂那一方繡著並蒂蓮的帳頂,眸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木槿輕輕掀開床幔,聲音溫柔得像怕驚碎了什麼。
“姑娘,該起身了。”
白芷已經端著溫熱的淨面水走了過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
“姑娘,今日可不能賴床,待會兒還有得忙呢。”
姜青禾彎了彎眉眼。
“好。”
她掀開錦被,在木槿的攙扶下緩緩下了床。
屋裡的嬤嬤、喜娘立刻圍了上來。
有人替她披上外衣,有人扶著她坐到妝臺前,也有人將一應梳妝之物依次擺好。
淨面、淨手、漱口……
每一步都依著大婚禮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待淨面結束,全福夫人才笑著走上前。
“縣主,該開臉了。”
姜青禾輕輕點頭。
木槿和白芷站在身後,看著那根細細纏繞的棉線,反倒比當事人還要緊張。
全福夫人手法極穩,棉線在指尖輕輕翻轉,一纏、一繞、一收,細細的絨毛便隨著棉線緩緩落下。
不過片刻,那張本就精緻無瑕的小臉,愈發瑩潤細膩,彷彿覆上一層溫潤柔和的玉光。
白芷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姑娘今日……真像畫裡的人。”
全福夫人聞言,也忍不住笑著點頭。
“老身替京中無數貴女開過臉,可像縣主這般天生麗質的,當真少見。”
她接過木槿遞來的象牙梳,望著銅鏡中的姑娘,笑意愈發慈祥。
“接下來,該梳頭了。”
象牙梳輕輕滑過如瀑青絲,一下一下,動作輕緩而鄭重。
全福夫人眉眼含笑,緩緩念起流傳百年的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舉案齊眉,白首同心。
二梳梳到尾,和和美美,福祿雙全。
三梳梳到尾,兒孫繞膝,歲歲安康。”
一句一句,都承載著長輩最真摯的祝福。
......
梳髮畢,幾位喜娘便圍了上來。
其中一人輕輕托起姜青禾的下巴,另一人執起細細的螺子黛,對著銅鏡中的容顏,一筆一筆描摹起那雙如遠山含黛般的柳眉。
眉成之後,又取來細膩的珍珠粉,輕輕撲於她白皙如玉的臉頰。
薄薄一層粉,非但沒有掩去原本的好顏色,反倒將那肌膚襯得愈發瑩潤通透,彷彿覆著一層柔和的玉光。
緊接著,喜娘執起胭脂,用指腹輕輕暈染開來。
淺淺一點緋色落於雙頰,原本溫婉清麗的眉眼,也添了幾分新嫁娘獨有的嬌豔。
隨後,便是點唇。
硃紅的唇脂一點一點描過唇形,那雙原本便生得極美的唇瓣,頓時愈發鮮妍動人。
最後,全福夫人親自捧起那枚薄如蟬翼的金箔花鈿,小心翼翼貼於她眉心。
待一切妥當,她緩緩退後兩步,細細端詳了片刻,終於笑著點了點頭。
“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向銅鏡。
鏡中的姑娘靜靜端坐。
烏髮高挽,眉若遠山,眸似秋水。
一襲大紅中衣襯得她肌膚勝雪,朱唇輕點,眉心一抹花鈿燦若朝霞,原本溫柔似水的眉眼,也在這一刻添了幾分端莊與明豔。
那是一種介於少女與新婦之間的美,清麗依舊卻已初顯華貴。
木槿怔怔望著銅鏡,竟忘了替姑娘整理衣袖。
白芷更是睜圓了眼睛,好半晌才輕輕吸了一口氣。
“姑娘……”
“您今日……真好看。”
領頭的喜娘望著姜青禾,眼裡滿是讚歎。
“待會兒縣主鳳冠霞帔一穿,世子爺見了,只怕連魂兒都要被勾去了。”
話音剛落,屋門輕輕被推開。
林瓊玉帶著柳婉容、俞嫣兒緩步走了進來。
幾人一路說著話,可當目光落到妝臺前那道身影時卻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
屋內一瞬間靜了下來,姜青禾聞聲回首,眉眼彎彎地喚了一聲。
“娘。”
這一回林瓊玉沒有立刻應聲,她只是靜靜望著銅鏡裡的女兒。
她的小姑娘不知何時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今日,她就要穿上嫁衣,嫁給那個同樣被他們看著長大的少年。
林瓊玉眼眶微微一熱,唇邊卻慢慢揚起一抹溫柔的笑。
“我們家囡囡……真好看。”
......
全福夫人望著這一幕,笑著開口。
“縣主本就是個美人胚子,如今不過是添了一層新娘妝,自然與平日不同。”
說著,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笑容也多了幾分鄭重。
“吉時快到了,請新娘更衣。”
屋裡的喜娘聞聲而動,木槿與白芷小心翼翼將那襲大紅嫁衣自衣架上取下,隨著衣襬緩緩舒展,滿室燭光彷彿都被映得亮了幾分。
正紅織錦層層鋪開,金線繡就的鸞鳳盤踞其上,雙翅舒展,尾羽曳地,在燭火流轉間泛著細碎金芒,恍若下一刻便會振翅而起。
幾位喜娘一同上前。
有人託著曳地的裙襬,有人輕扶寬大的衣袖,每一個動作都輕緩鄭重,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姜青禾緩緩起身,她微微抬起雙臂,任由喜娘替她更衣。
大紅中衣被細細整理平整,隨後,一層又一層華貴的嫁衣緩緩覆於身上。
寬大的衣袖輕輕垂落,霞帔披肩,金繡腰封緩緩收攏,將少女纖細柔美的腰肢勾勒得愈發婀娜。
原本清雅溫婉的人兒,也隨著這一身鳳冠霞帔,漸漸添上了幾分端莊華貴。
喜娘半跪在她身前,仔細理順層層裙襬;另一人繞至身後,將肩背衣襟一寸寸撫平,不放過半點細微的褶皺。
待一切妥當,全福夫人才輕輕頷首。
“壓襟。”
木槿連忙捧著錦盒上前。
錦盒緩緩開啟,一枚赤金鑲東珠壓襟靜靜躺在錦緞之上,珠光溫潤流轉,正是高太后親賜之物。
全福夫人親手替姜青禾佩戴妥當,東珠輕垂於胸前,隨著她淺淺的唿吸輕輕晃動,為這一身嫁衣更添幾分尊貴。
緊接著玉佩、香囊、禁步……一件件依次佩戴齊整。
直到最後一串繡著並蒂蓮紋樣的禁步輕輕垂落於裙襬旁,整套嫁衣才終於穿戴完成。
......
屋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靜得連唿吸聲都輕了許多,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了姜青禾身上。
正紅嫁衣映得她肌膚勝雪,烏髮如墨。
金線繡成的鸞鳳自肩頭蜿蜒而下,與裙襬盛放的並蒂蓮交相輝映,隨著她緩緩轉過身,層層裙襬輕輕漾開,宛若一朵徐徐盛放的紅蓮,美得令人幾乎忘了唿吸。
白芷呆呆望著自家姑娘,嘴巴微微張著,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木槿眼眶也漸漸泛起了紅,她陪著姑娘長大,那個總愛挽著自己手臂、笑盈盈喚她"木槿"的小姑娘,如今竟已穿上嫁衣,要出閣了。
一時間,心裡竟說不清是歡喜,還是不捨。
全福夫人也細細打量了許久,眼底滿是讚歎。
她笑著點頭。
“都說人靠衣裝,可老身今日才知道,也有衣靠人的時候。”
“這身嫁衣,是御繡坊數十位繡娘耗時數月才趕製出來的,可若換了旁人,只怕未必壓得住這滿身華彩。”
“到了縣主身上,倒像這身嫁衣,本就是為您而生。”
幾位喜娘也紛紛笑著附和。
“可不是,奴婢們做了這麼多年喜服,還從未見過有人能將這身嫁衣穿得這般驚豔。”
“待會兒世子爺瞧見,只怕眼睛都捨不得挪開了。”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姜青禾聽得耳尖微微泛紅,唇角卻也不自覺彎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林瓊玉始終站在一旁,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緩緩走上前替女兒輕輕撫平肩頭那一絲幾不可見的褶皺,又細細理了理衣領。
動作一如這些年來的每一次,彷彿眼前的人依舊只是那個需要她親手整理衣裳的小姑娘。
整理妥當後,她緩緩退後一步靜靜望著女兒,望著眼前鳳冠未戴卻已初顯新婦風華的女兒,她眼裡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就在這時全福夫人笑著捧起錦盤中的鎏金鳳冠。
那鳳冠珠翠流光,金鳳展翅,東珠垂旒,在滿室燭光下熠熠生輝。
她笑著高聲道:“請新娘——戴鳳冠。”
屋內眾人立刻收斂了笑意。
全福夫人雙手穩穩托起鳳冠,小心翼翼地替姜青禾戴於髮間。
隨著最後一支金簪緩緩簪入髮髻,鳳冠穩穩落定。
垂落兩側的東珠珠簾隨著她輕輕抬眸微微搖曳,發出細碎悅耳的輕響。
全福夫人細細端詳了一番,又替她將珠簾理順,扶正鳳冠的位置。
直到確認再無半點不妥,這才含笑點了點頭。
“禮成。”短短兩個字,意味著新娘妝終於全部完成。
木槿連忙將銅鏡輕輕移到姜青禾面前。
“姑娘,您瞧瞧。”
姜青禾緩緩抬起眼。
銅鏡之中,一襲正紅嫁衣華貴莊重,鳳冠珠翠璀璨生輝,東珠垂旒半掩眉眼,眉間花鈿燦若朝霞,朱唇輕點,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在珠簾後更添幾分溫婉與明豔。
鏡中的姑娘依舊是她,卻又彷彿不再只是她。
她靜靜望著鏡中的自己,竟有片刻失神。
原來……穿上嫁衣,是這樣的模樣。
恍惚間,她彷彿已經看見少年一身紅衣,眉眼含笑,騎著高頭駿馬來到姜府門前,鄭重地向她伸出手。
想到這裡,姜青禾唇角不由自主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笑意映入銅鏡之中,更襯得鏡裡的新嫁娘眉眼生輝,美得令人心神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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