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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三)
姜府硃紅大門緊閉,門裡門外忽然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一道溫潤含笑的聲音緩緩自門內傳來。
“世子,想娶我妹妹,總得拿出些本事。”
蕭策聞聲,立刻站直了身子,朝著大門規規矩矩抱拳一禮。
“大哥請說。”
門內,姜予桓輕輕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開口。
“早就聽聞世子文武兼修。”
“今日,不如便以禾兒為題,賦詩一首。”
“詩若作得好,這一關便算你過。”
話音落下,門外忽然靜了一瞬。
霍景川原本還笑著看熱鬧,聽見這話當場偏過頭去,肩膀已經開始輕輕發抖。
福生默默扶住了額頭,來喜更是低下腦袋,死死抿住嘴,拼命忍著笑。
別人不知道,他們還能不知道嗎?
他們家世子爺。
騎馬行。
射箭行。
練兵行。
上陣殺敵更是一把好手。
可若論吟詩作賦….那是真不行。
......
蕭策站在門前沉默了,沉默得很徹底。
門內的姜予澤立刻樂了。
“怎麼?不會吧?”
“堂堂靖北王世子,該不會連首詩都作不出來吧?”
霍景川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姜二,你這是專挑阿策的短處下手啊。”
“那當然。”姜予澤理直氣壯。
“我唯一的妹妹出嫁,今日若不為難為難他,我這哥哥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門外,蕭策輕輕嘆了口氣,隨後再次朝著門內抱拳。
“大哥。”
門內傳來姜予桓溫和的聲音。
“嗯?”
蕭策耳根悄悄紅了幾分,沉默片刻才硬著頭皮開口。
“……能換一個嗎?”
話音剛落,全場笑聲轟然炸開。
“哈哈哈哈哈哈——”
霍景川笑得險些直不起腰,一手扶著馬鞍,一手指著蕭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門內,姜予澤更是笑得扶住了門框。
“不是!你好歹掙扎一下啊!”
“怎麼求饒求得這麼幹脆?”
蕭策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掙扎過了,不會。”
“……”
姜予澤臉上的笑容頓時更燦爛了。
“什麼時候掙扎了?”
蕭策認真答道:“剛才我認真想了一遍,還是不會。”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回不僅門裡的人笑彎了腰,就連門外圍觀的百姓也跟著樂成了一片。
“世子爺也太實誠了!”
“不會就是不會,一點也不逞強。”
“哈哈哈,這性子倒真討喜!”
“寧安縣主可真會挑夫君。”
姜予澤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隔著門揚聲喊道:
“阿策!你平日不是挺能的嗎?”
“今天怎麼慫成這樣了?”
蕭策倒半點不覺得丟人,他站在門前神色依舊坦坦蕩蕩。
“騎射我會,槍法我也會。”
“可這吟詩……從小就學不會。””
說到這裡,他輕輕咳了一聲。
“大哥……您還是饒了我吧。”
......
門內,姜予桓聽著少年這一番一本正經的話也不禁失笑。
“世子,吟詩一道確實有些強人所難,既如此這一關便免了。”
蕭策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
“多謝大哥。”
姜予桓卻緩緩開口。
“不過,在下還有最後一問。”
蕭策神色一正,再次抱拳。
“大哥請問。”
姜予桓聲音溫和,卻多了幾分鄭重。
“我只問世子一句,若答得讓我滿意,大門自會為世子而開。”
蕭策拱手道:“大哥請講。”
姜予桓緩緩問道:“世子今日來我姜府,所為何事?”
話音落下,霍景川微微一愣,姜予澤也挑了挑眉,圍觀眾人更是面面相覷。
迎親隊伍都到了門口,還能為了什麼?
蕭策同樣怔了一瞬,不過片刻便鄭重答道:“迎娶阿寧。”
姜予桓輕輕搖頭。
“不是。”
蕭策沉吟片刻,再次開口:“接阿寧回家。”
姜予桓依舊含笑。
“也不是。”
這一回,門外徹底安靜了。
蕭策站在原地,低頭思索許久,終究還是朝著府門深深一禮。
“蕭策愚鈍,還請大哥賜教。”
門內,姜予桓唇邊緩緩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世子今日不是來迎親,也不是來接人。”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今日是來與我姜家結親,成為我姜家的一部分。”
“自今日起,你不僅是靖北王世子,也是我姜家的女婿。”
“從今往後,這一聲‘大哥’便不只是今日迎親時的一句稱唿,而是一輩子的稱唿。”
蕭策聞言神色漸漸鄭重,他再次朝著府門深深一禮。
“大哥教誨,蕭策銘記於心。”
“往後定不負姜家信任,不負阿寧。”
姜予桓輕輕點了點頭,眸中最後一絲審視也悄然散去,他緩緩抬起手。
“開門,迎我姜家姑爺。”
硃紅大門緩緩開啟,門內,姜予桓與姜予澤一左一右立於門前。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同時朝蕭策拱手。
“世子,請。”
蕭策鄭重回了一禮。
“大哥,二哥。”
說罷,他抬步跨過門檻,正式邁入姜府。
……
棲禾院內。
全福夫人輕輕放下手中的喜扇,笑著上前一步。
“縣主,迎親的人到了,該蓋喜帕了。”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木槿與白芷相視一笑,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歡喜。
“姑娘,世子爺來接您了。”
姜青禾輕輕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眸,任由全福夫人將那方繡著鸞鳳呈祥的大紅喜帕輕輕覆下,眼前頓時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紅。
她緩緩起身,鳳冠沉甸甸地壓在髮間,霞帔曳地,禁步輕搖,隨著步伐輕輕相碰,發出細碎悅耳的玉石輕響。
全福夫人扶住她,柔聲提醒道:“縣主,咱們先去正廳,拜別高堂。”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姜予澤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難得收起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走到妹妹面前後,一言不發地蹲下身,寬厚的後背穩穩朝向她。
“妹妹,二哥揹你。”
姜青禾隔著喜帕,望著兄長熟悉的背影,眼眶微微一熱。
她輕輕伏了上去。
姜予澤雙手穩穩托住妹妹,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隨後緩緩起身,揹著她一步一步朝正廳走去。
一路上,兄妹二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快到正廳時,姜予澤才忽然笑了一聲。
“還記得嗎?”
“小時候你總嫌自己腿短,走不了幾步就喊累,天天賴著二哥背。”
姜青禾輕輕應了一聲。
“記得。”
姜予澤唇角揚了揚。
“那時候總想著,你怎麼這麼黏人。”
“如今倒好。”
“二哥想背,你也不給機會了。”
姜青禾心口微微一顫,她輕輕摟緊姜予澤,臉頰貼著他的肩頭,聲音帶著淺淺的鼻音。
“二哥……”
這一聲,便讓姜予澤唇邊的笑意也柔和了下來。
……
正廳內。
姜敬謙與林瓊玉早已端坐主位。
夫妻二人今日皆著吉服,望著一步步走來的女兒,一時間竟都有些恍惚。
那個會撲進他們懷裡撒嬌的小姑娘,轉眼之間已經到了出閣的年紀。
姜青禾緩緩跪下,朝著父母鄭重叩首。
“女兒拜別父親、母親。”
這一拜落下,整個正廳靜得落針可聞。
姜敬謙沉默良久,終究還是起身將女兒輕輕扶了起來。
他望著眼前鳳冠霞帔的女兒,溫聲道:
“囡囡。”
“往後的路,要與你夫君攜手同行了。”
“夫妻之間,多體諒,多包容。”
“有商有量,彼此扶持。”
“如此,日子才能長長久久。”
姜青禾輕輕點頭。
“女兒記住了。”
林瓊玉緩步走到女兒面前,她細細望著眼前的人。
像是第一次看,又像是怎麼都看不夠。
十九年來,她見過女兒牙牙學語、蹣跚學步,見過她及笄時的明豔,也見過她平日一襲素衣、伏案讀書的模樣。
可都不及今日鳳冠霞帔,眉眼含笑。
她捧在掌心長大的姑娘,終於要嫁人了。
林瓊玉唇邊依舊帶著笑,眼眶卻一點一點紅了。
“娘不求別的,只盼你一生平安喜樂。”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
“若受了委屈別一個人忍著,記得回家。”
“姜府的大門,永遠都會替你開著。”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娘……”
林瓊玉笑著替她拭去眼角淚水。
“好了,今日可是咱們囡囡最漂亮的日子,可不能哭花了妝。”
一旁柳婉容與俞嫣兒早已悄悄紅了眼眶。
姜予澤吸了吸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都怪阿策,好好的,非要今天來娶人。”
一句話屋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傷感也隨之淡去了幾分。
姜予桓失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腦袋。
“還貧。”
說罷,他走上前緩緩蹲下身。
“妹妹,大哥送你出門。”
姜青禾輕輕伏到兄長背上。
姜予桓穩穩將妹妹背起,一步一步朝府門走去。
屋外禮樂再起,喜炮齊鳴。
這一段路他走得很穩,像小時候無數次牽著妹妹回家那樣。
只是這一次,是送她出門。
府門之外,蕭策靜靜立於花轎之前。
當那道身著鳳冠霞帔的身影緩緩映入眼簾時,他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
那雙向來清亮的鳳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姜予桓背上的姑娘,再也捨不得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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