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婚(四)
府門之外,禮樂震天。
大紅花轎靜靜停駐於姜府門前,迎親儀仗依禮列於兩側,旌旗招展,鼓樂齊鳴。
長街之上,早已圍滿了前來觀禮的百姓。
靖北王府、姜府,以及朝中前來賀喜的文武百官,此刻盡數立於府門之前,共同見證這場盛大的婚儀。
人群之中,謝嘉欣與夫君並肩而立。
她望著那道緩緩自府門內走出的鳳冠霞帔,眼眶不由微微泛紅,下意識握住了身旁夫君的手。
“禾兒也出嫁了……”
夫君偏頭望著她,含笑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溫聲說道:
“以後又不是見不著。”
“況且,她嫁得這樣好。”
“你該替她高興才是。”
謝嘉欣輕輕點了點頭,唇邊帶著笑,目光卻始終捨不得移開。
……
姜予桓一步一步,揹著妹妹走出姜府。
禮樂未歇,可滿堂賓客卻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鳳冠垂珠輕輕搖曳,霞帔曳地生輝。
那個被姜家捧在掌心長大的姑娘,終究還是走到了出閣這一日。
花轎之前,蕭策靜靜站在那裡。
自姜青禾邁出府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沒有移開過。
那雙向來清亮的鳳眸,此刻只裝得下她一人。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終於,姜予桓緩緩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將妹妹放下,而是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
兩人四目相對,無需多言。
蕭策已鄭重抱拳,朝著姜予桓深深行了一禮。
“大哥。”
姜予桓望著他,唇邊緩緩揚起一抹笑意。
“從今日起,禾禾便交給你了。”
蕭策緩緩抬眸,神情鄭重,沒有半分玩笑。
“大哥放心。”
“蕭策此生,定以性命護她周全。”
短短一句卻重若千鈞。
姜予桓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只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妹妹緩緩放下。
喜娘立即上前,扶穩姜青禾。
禮官高聲唱禮。
“請新郎——”
“迎新娘——”
禮樂再起。
蕭策緩緩邁步向前,一步又一步。
短短几步路於他而言,卻像走過了很多個春夏秋冬。
終於,他停在姜青禾面前。
隔著那方大紅喜帕,他看不見她此刻的模樣。
可他知道她就在這裡,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少年靜靜望著眼前的人,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彼此能夠聽見的聲音,輕輕喚了一句。
“姐姐。”
只是這一聲,姜青禾藏在喜帕下的眼眶便倏地紅了。
蕭策望著她,聲音輕得幾乎被禮樂淹沒。
“姐姐,我來娶你了。”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愈發溫柔。
“也是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
說罷他緩緩伸出手,動作輕緩而鄭重,彷彿眼前的人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姜青禾輕輕抬起手,隔著寬大的喜袖,將自己的手緩緩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一瞬,蕭策唿吸微微一滯,掌心也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
下一刻,他緩緩收攏五指,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柔軟的手護進掌心。
沒有用力,卻也再捨不得鬆開。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他的姐姐,而是他的妻。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禮官高聲唱禮。
“起轎——”
話音落下,八名轎伕齊齊發力,將大紅花轎穩穩抬起。
剎那間,鼓樂再鳴,禮炮震天。
迎親儀仗緩緩調轉方向,自姜府門前啟程。
大紅花轎居於儀仗中央。
前有禮樂開道,後有十里紅妝相隨。
一抬抬描金箱籠整齊相接,綾羅錦緞、金銀玉器、古玩字畫、名貴瓷器……一路綿延不絕,幾乎佔滿了整條長街。
遠遠望去,宛如一條蜿蜒的紅色長龍,自姜府緩緩行向靖北王府。
長街兩側,早已圍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
有人踮起腳尖遠遠張望,有人倚窗探首,還有不少孩童跟在迎親隊伍後頭,一路笑鬧奔跑。
一時間,整條長街熱鬧非凡。
“快看!”
“花轎出來了!”
“後頭那些……都是寧安縣主的嫁妝?”
“可不是!十里紅妝,果真名不虛傳!”
“放眼整個京城,只怕再尋不出第二份這樣的體面。”
“靖北王府迎娶,姜府送嫁,真真是一段佳話啊!”
祝賀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整座京城,都沉浸在這場盛大的喜事之中。
……
花轎內。
姜青禾靜靜端坐其中。
大紅喜帕垂落眼前,將外頭的一切盡數遮去。
她看不見滿城的熱鬧,也看不見長街兩旁熙攘的人群。
耳邊卻始終縈繞著悠揚的禮樂,與百姓一聲高過一聲的祝福。
她輕輕垂下眸。
一手執著團扇,一手輕輕託著寓意平安吉祥的紅蘋果。
指尖緩緩撫過蘋果光滑的表面,唇角也不知不覺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
花轎之外。
蕭策一襲正紅喜服,騎著黑風行於迎親隊伍最前。
少年眉眼舒朗,意氣風發。
可那雙鳳眸卻總是不自覺地回望身後的大紅花轎。
明明知道她就在裡面,可他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頭確認。
黑風似乎也察覺到了主人的心思,一路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始終與花轎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彷彿也在護送自己的女主人回家。
迎親儀仗緩緩穿過京城主街,一路禮樂不斷,鼓聲震天。
朱雀大街、東街、西市……所過之處,人人駐足觀禮,滿城同賀。
直至日上三竿,迎親隊伍終於緩緩停在靖北王府門前。
朱門大開,紅毯自府門一路鋪入王府深處,兩側燈綵高懸,喜綢翻飛。
蕭正曄與謝雲昭並肩立於府門之前,身後王府眾人依禮而立,早已恭候多時。
禮官高舉禮冊,揚聲唱禮:“新婦到——”
話音甫落,鼓樂再起。
整座靖北王府,頓時一片喜樂盈門。
......
迎親儀仗緩緩停在靖北王府門前。
花轎穩穩落地,蕭策翻身下馬。
少年一襲正紅喜服,身姿挺拔,動作乾淨利落。
禮官揚聲唱禮。
“請世子——開喜弓”
忠伯雙手捧著朱漆喜弓,緩步上前。
弓身早已纏上大紅綢帶,三支朱漆無鋒喜箭靜靜置於弓旁,在晨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蕭策雙手接過喜弓,方才眉眼間的笑意漸漸收斂,神情也隨之鄭重下來。
他緩緩轉身面向花轎而立,搭箭,挽弓。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一襲正紅喜服迎風輕揚,修長的手指穩穩扣住弓弦。
下一瞬,弓滿如月。
“嗖——” 第一支喜箭破空而出,穩穩落於轎門之前。
禮官高聲唱道:“一箭驅邪納吉——”
緊接著,第二箭離弦。
“二箭百福長寧——”
第三箭緊隨而至。
“三箭琴瑟永和——”
三箭齊發,箭箭精準,府門前頓時響起一片喝彩。
“不愧是靖北王世子!”
“三箭連發,竟分毫不差!”
“好箭法!”
霍景川站在人群之中,望著那道紅衣身影,忍不住揚起唇角。
若靖北王世子連這三箭都能失手,那靖北軍這些年的騎射也不用混了。
……
喜娘緩步上前,輕輕掀開轎簾。
“請新婦——下轎——”
木槿與白芷一左一右扶著姜青禾,緩緩邁出花轎。
鳳冠珠簾輕輕搖曳,霞帔流光溢彩。
那一襲正紅嫁衣甫一現身,滿堂賓客都不由靜了一瞬。
蕭策靜靜望著她。
就算隔著輕輕搖曳的珠簾與大紅喜帕,他依舊覺得,自己的阿寧,是這世間最好看的姑娘。
禮官再次高唱:“請新人——共執同心——”
喜娘立即將繫著大紅繡球的紅綢恭敬奉上。
繡球居中,兩端紅綢長長垂落。
蕭策率先伸出手輕輕握住一端,喜娘又將另一端放入姜青禾掌心。
紅綢輕輕一緊,一端繫著他,另一端繫著她。
自此同心同德,白首不離。
蕭策微微收了收手中的紅綢,動作輕柔至極,既不會牽得太緊也不會讓紅綢鬆散半分。
彷彿是在無聲告訴她——跟著我。
姜青禾隔著喜帕,雖看不見他的神情,卻察覺到了那股細微而安穩的力道。
原本微微緊張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禮官高唱:“請新婦——跨火納福——”
王府門前炭火燒得正旺,火光躍動,將滿地紅毯映襯得愈發鮮豔。
喜娘輕聲提醒:“世子妃,請抬腳。”
姜青禾微微頷首。
蕭策放緩了腳步,牽著紅綢緩緩向前。
她慢一分他便慢一分,她停一步他便陪著停一步,待她穩穩跨過火盆。
禮官揚聲再唱:
“紅火盈門——”
“福澤滿堂——”
緊接著,下人將覆著紅綢的馬鞍穩穩置於門前。
禮官再唱:“請新婦——踏鞍納祥——”
寓意一路平安,一世順遂。
姜青禾輕輕踏過馬鞍,蕭策始終陪在她身側,掌中的紅綢鬆緊有度,步步相隨。
終於,二人並肩跨過靖北王府高高的門檻。
禮官聲音愈發洪亮莊嚴。
“新人入府——”
“福臨華堂——”
“百年好合——”
“永結同心——”
鼓樂齊鳴,滿府賓客紛紛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一雙新人緩緩落向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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