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婚(五)
喜堂之內。
紅燭高燒,禮樂悠揚。
硃紅綢幔自梁間層層垂落,鎏金宮燈映照四方,將整座喜堂照得明亮如晝。
香案早已設於堂中,龍鳳紅燭高燃,瓜果、喜餅依禮陳列,嫋嫋檀香與喜燭交織,滿堂盡是喜慶祥和之意。
今日的靖北王府,高朋滿座。
朝中文武百官、靖北軍諸將、宗室親眷盡皆列席兩旁,共同見證這場舉國矚目的婚禮。
人人面帶笑意,靜候新人拜堂。
上首主位。
靖北王蕭正曄與長公主謝雲昭並肩而坐。
夫妻二人皆身著親王、長公主禮服,目光卻始終落在堂外緩緩走來的那一雙新人身上,眼底的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禮官緩緩展開禮冊,揚聲唱禮:
“吉時已至——”
“請新人——入喜堂——”
隨著唱禮聲響起,鼓樂再奏,滿堂賓客也不約而同收斂笑意,整座喜堂頓時莊嚴肅穆。
蕭策手執紅綢,緩步在前。
姜青禾在喜娘攙扶下,緩緩隨行。
二人之間,不過半步之遙。
一根系著大紅繡球的紅綢,將兩人輕輕相連。
紅綢一端,握在蕭策掌中;另一端,則安靜地落在姜青禾手裡。
一步。
一步。
緩緩邁入喜堂。
……
望著堂中那兩道同樣身著大紅喜服的身影,謝雲昭眼眶不由微微泛紅。
她輕輕碰了碰身旁蕭正曄的手臂,聲音壓得極輕,笑意裡卻已帶了幾分哽咽。
“王爺。”
“咱們策兒……成親了。”
蕭正曄望著堂下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眸光也漸漸柔和下來。
良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長大了。”
短短三個字,卻道盡了一個父親所有的欣慰。
禮官高聲唱禮:
“一拜——天地——”
蕭策與姜青禾同時轉身,朝堂外天地鄭重拜下。
這一拜。
拜天地,拜姻緣。
願山河為證,日月同鑑。
禮官再唱:
“二拜——高堂——”
二人緩緩轉身,朝著蕭正曄與謝雲昭鄭重跪拜。
蕭策率先叩首,姜青禾隨後而拜,額頭輕輕觸地。
滿堂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謝雲昭靜靜望著堂下二人,唇邊始終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她等這一日也等了許多年。
從那個日日跟在青禾身後喊著"姐姐"的小狼崽,到如今終於將心上人娶進家門。
她比誰都知道,自己的兒子,究竟有多歡喜。
她輕輕拭去眼角一點溼意,望向姜青禾的目光,溫柔得彷彿能化開春水。
蕭正曄伸手輕輕覆住妻子的手背,隨後望向堂下二人沉聲開口:
“今日受你們這一拜。”
“往後夫妻同心,互敬互愛。”
“望你二人,攜手白首,不負此生。”
二人齊聲應道:
“兒子(兒媳)謹記父王、母妃教誨。”
......
禮官高亢莊嚴的唱禮聲,緩緩響徹整個喜堂。
“夫妻——對拜——”
滿堂賓客不約而同靜了下來。
喜娘輕輕扶著姜青禾緩緩轉過身,蕭策也隨之回身。
隔著鳳冠垂落的珠簾與那一方大紅喜帕,兩人相對而立,誰也沒有先動。
這一刻,蕭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姜青禾就這樣靜靜站在自己面前。
鳳冠霞帔,盛裝以待。
這是他曾在心底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
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
無數次望著棲禾院燈火的時候。
無數回偷偷想著將來迎娶姐姐的時候。
他都曾幻想過。
若有一日,她會不會穿著這一身鳳冠霞帔,站在自己面前,與自己拜天地、拜高堂,再在滿堂親友的見證之下,與自己行這一生僅有一次的夫妻禮。
如今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眼前。
他終於等到了。
等到了那個放在心尖上十一年的姑娘。
等到了她穿著嫁衣,站在自己面前。
也等到了她,成為自己的妻。
這一刻,少年忽然很想哭。
禮官再次高唱:“拜——”
蕭策緩緩俯下身。
與此同時,姜青禾也緩緩拜了下去。
這一拜沒有山盟海誓,沒有驚天動地。
只有兩道同樣鄭重的身影,在滿堂親友的見證之下,朝著彼此深深一禮。
這一禮,許的是白首之約也是餘生之諾。
從今往後,他們榮辱與共,風雨同舟。
執手一生,白首不離。
......
禮官高聲唱禮:
“禮成——送入洞房——”
隨著唱禮聲落,禮樂再度響起,喜堂內頓時一片賀喜之聲。
喜娘笑著上前,引著一雙新人緩緩朝聽雪軒而去。
一路紅毯鋪地,廊下宮燈高懸,整座聽雪軒早已煥然一新。
硃紅窗花、龍鳳喜字、紅綢彩幔……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喜慶。
推開房門。
暖閣之內,龍鳳喜燭高燒。
喜床之上鋪著大紅龍鳳錦被,床角撒滿花生、桂圓、蓮子、紅棗,案几擺放著各式喜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酒香。
全福夫人與幾位喜娘早已候在屋內,見新人進門,齊齊笑著福身。
“恭喜世子,恭喜世子妃。”
姜青禾在喜娘攙扶下,緩緩坐到喜床之上。
直到坐穩,她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一身鳳冠霞帔比她想象中還要沉,尤其頭上的鳳冠,壓得脖頸都有些發酸。
可她才剛坐好,便聽見全福夫人笑著開口:
“請世子用喜秤,為世子妃揭喜帕。”
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落在蕭策身上。
忠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謝雲昭也忍不住揚起唇角,霍景川更是抱著手臂,一副準備看熱鬧的模樣。
蕭策緩緩接過那柄金鑲喜秤。
平日握慣了長槍弓箭的手,此刻竟莫名有些僵硬。
他一步一步走到姜青禾面前。
隔著那方大紅喜帕,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厲害。
他幻想過無數次這一幕,如今真到了眼前,反倒有些捨不得揭開了。
全福夫人笑著提醒:
“世子,該揭蓋頭了。”
蕭策輕輕應了一聲。
“……嗯。”
聲音竟比平日低了許多。
他握著喜秤,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緩緩將喜帕挑起。
大紅喜帕一點一點揚起。
先映入眼簾的是少女雪白精緻的下頜,隨後是染著朱脂的唇。
最後,那雙溫柔含笑的眼眸,緩緩映入他的眼底。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姜青禾望著眼前身著正紅喜服的少年,彎了彎眉眼,輕輕喚了一聲:
“阿策。”
輕輕一聲。
蕭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明明見過姐姐千千萬萬次,可這一眼,竟比第一次初見時更讓他驚豔。
她怎麼可以這樣好看。
全福夫人瞧著少年一動不動,不由笑出了聲。
“世子爺,可是瞧呆了?”
一句話,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霍景川忍不住扶著門框。
“我就說吧,魂都沒了。”
福生和來喜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蕭策這才回過神來。
耳朵一點一點紅了,可那雙眼睛,卻還是捨不得從姜青禾身上移開。
……
全福夫人笑著唱道:
“請新人——行合巹禮——”
木槿緩步上前。
托盤之中,一枚匏瓜剖作兩半,盛著清冽的桂花酒。
兩人各執一巹,衣袖輕輕交疊。
蕭策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離她這樣近。
近到能聞見她髮間淡淡的花香,也能瞧見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眼睫。
姜青禾察覺到他的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紅暈,小聲提醒:
“喝酒呀。”
蕭策這才回過神來。
兩人相視一笑,緩緩飲盡杯中酒。
全福夫人接過酒巹,親手放到喜床之下,笑著唱道:
“合巹同心,白首偕老。”
緊接著,喜娘捧著金剪緩步上前。
一縷青絲,一縷墨髮,在眾人注視之下緩緩交纏,編作同心,放入一隻繡著並蒂蓮的錦囊。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喜娘雙手將錦囊奉到蕭策面前。
蕭策鄭重接過,想也沒想便直接放進了懷裡,動作自然得沒有半點猶豫。
霍景川終於沒忍住。
“世子,收這麼快?”
“知道的是結髮錦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兵符。”
屋裡又是一陣笑聲。
蕭策一本正經地答了一句:
“兵符能丟。”
“這個不能。”
霍景川:“……”
滿屋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笑聲差點把屋頂都掀了。
……
“請世子妃吃子孫餃。”
白芷笑著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餃子。
姜青禾並未多想,夾起一個,小小咬了一口。
下一瞬,她動作一頓。
餃子裡面……竟還是生的。
她下意識偏過頭,輕輕吐進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小碟裡,眼裡滿是茫然。
蕭策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
“怎麼了?”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下意識抬了起來,眼看就要輕輕拍上她的後背。
可伸到一半,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滿堂長輩、喜娘都還在屋裡,一雙雙眼睛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
少年耳尖一熱,只得默默把手收了回來。
屋裡的喜娘們見狀,一個個都笑彎了眼。
全福夫人笑吟吟地問道:“世子妃,生不生呀?”
姜青禾愣了一下,這才終於反應過來。
白皙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生。”
話音剛落,屋裡頓時笑作一團。
謝雲昭笑得扶住了蕭正曄的手臂,忠伯更是背過身去,笑得肩膀直抖。
而坐在一旁的蕭策,從耳朵一路紅到了脖子,偏偏還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連看都不敢多看姜青禾一眼。
霍景川實在忍不住了,拍著門框笑道:“世子爺,酒還沒開始喝呢,怎麼人先醉了?”
......
一句話落下,屋裡頓時又笑作一團。
蕭策耳根滾燙,卻仍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替自己辯解了一句。
“……沒醉。”
這一句,更是惹得眾人笑意愈濃。
謝雲昭望著兒子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該行的禮都行完了。”
她轉頭望向蕭策,眼底滿是笑意。
“外頭賓客可都等著新郎官敬酒呢,別讓大家久等了。”
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一陣熱鬧的笑鬧聲。
“世子爺——快出來!”
“今日可不許躲酒!”
霍振山、趙平、周慶等人早已候在門外,一個個笑容滿面,顯然已經等了許久。
蕭策聞聲站起身,可腳步卻沒有立刻邁出去。
他下意識偏過頭,又望向身旁的姜青禾。
姜青禾也正抬眸看著他。
隔著鳳冠垂落的珠簾,兩人四目相對。
她彎了彎眉眼,聲音依舊溫溫柔柔。
“去吧,別讓大家等久了。”
蕭策輕輕點了點頭。
“好。”
嘴上應著,目光卻還是捨不得收回來。
霍景川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終於忍不住走上前,一把搭住蕭策的肩。
“走了走了。”
“世子妃就在聽雪軒,又不會自己跑了。”
說著,他又故意湊近幾分,壓低聲音,笑得一臉意味深長。
“再說了……今晚整個人都是你的。”
“急什麼?”
話音一落,屋裡頓時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蕭策耳尖“騰”地一下紅透了,回頭瞪了霍景川一眼。
“閉嘴。”
霍景川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歡。
“瞧瞧。”
“這還沒怎麼著呢,就開始護著了。”
一句話,又惹得眾人笑個不停。
蕭策拿他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無奈地笑了笑,任由他半推半摟地朝屋外走去。
只是剛邁過門檻,他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屋內,姜青禾靜靜坐在喜床邊。
鳳冠霞帔,紅燭映照。
見他回頭,她輕輕彎起眉眼,朝他淺淺一笑沒有說話,卻像是在告訴他。
安心去吧。
蕭策望著她也忍不住揚起唇角。
這一回,他終於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前院宴席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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