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敬茶
蕭策瞧著姜青禾那副羞得連耳尖都紅透的模樣,唇角笑意漸漸收斂了幾分。
他自然知道木槿和白芷還要替她更衣梳妝,自己留在這裡,反倒會讓她更加不自在。
想到這裡,他輕輕握了握姜青禾的手,溫聲道:“我先去隔間洗漱。”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嗯。”
蕭策又低頭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交代一句。
“別急,慢慢來。”
“敬茶誤不了。”
姜青禾望著他的背影,唇角不由輕輕揚了揚。
直到房門再次合上,屋裡幾個人才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
隔間內。
福生和來喜早已將洗漱用具一一備好。
見蕭策進來,兩人連忙迎了上去。
“爺。”
蕭策淡淡點頭。
“這裡不用你們圍著,去外頭候著吧。”
“是。”
兩人應聲退到門邊。
誰知剛站定,來喜便偷偷碰了碰福生的胳膊,壓低聲音:“有沒有覺得……”
福生側頭看他。
“什麼?”
來喜一本正經地小聲道:“爺今日,好像格外高興。”
福生白了他一眼。
“廢話。”
“換作是你,你不高興?”
來喜嘿嘿一笑,連連搖頭。
“那不能比,奴才可沒這麼大的福氣。”
福生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少貧嘴。”
“待會兒還要去前廳敬茶,仔細王爺聽見,先收拾你。”
來喜立刻縮了縮脖子。
“那還是算了。”
......
正房內。
隨著房門輕輕合上,屋裡忽然安靜了不少。
木槿和白芷對視一眼,齊齊鬆了口氣。
方才世子爺在,兩人總覺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如今人一走,總算自在了些。
木槿輕咳一聲,重新端起銅盆,笑道:“世子妃,先淨面吧。”
她望著銅盆中輕輕盪漾的水面,片刻後才彎起唇角,輕輕應了一聲。
“好。”
木槿拿起巾帕,在溫水中浸溼擰乾,動作一如往常細緻。
白芷捧著新衣上前,輕聲道:“世子妃,該更衣了。”
姜青禾輕輕“嗯”了一聲,緩緩抬起雙臂。
寢衣褪下,白芷正準備將乾淨的中衣替她披上,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她白皙的肩頸,動作頓時一僵。
木槿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微微怔了一下。
只見姜青禾原本肌膚勝雪的白皙鎖骨、精緻的肩頭,連帶著那大片大片、如白玉般細膩的胸口上。
此刻,竟然密密麻麻、觸目驚心。全是一層疊著一層、青紫交錯的深重吻痕。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耳尖齊齊紅了。
屋內一時間安靜得有些過分。
姜青禾見兩人遲遲沒有動作,不由疑惑地抬眸。
“怎麼了?”
白芷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木槿輕咳一聲,強作鎮定地替她攏好衣襟,語氣裡卻難掩幾分心疼。
“世子妃……可是沒睡好?”
姜青禾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個徹底。
她下意識拉了拉衣領,小聲道:“沒、沒有。”
白芷終於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世子爺平日瞧著那麼穩重,怎麼成了親……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人。”
木槿輕輕撞了她一下,示意她別亂說。
可她自己望著姜青禾眼下淡淡的倦色也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
“世子妃若累了,今日便多歇一會兒吧。”
姜青禾抿著唇沒有說話,只是臉頰越來越紅。
過了好半晌,她才小小聲替蕭策辯解了一句:“……也不全怪他。”
白芷眨了眨眼,和木槿默默對視一眼。
完了,自家姑娘這是還護上了。
兩人忍著笑,誰也沒再繼續打趣,只是動作愈發輕柔,小心翼翼替姜青禾整理好衣裙。
......
約莫兩刻鐘後,聽雪軒內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蕭策與姜青禾一前一後從內室走了出來,兩人皆已梳洗妥當。
蕭策換上一襲絳紅織金錦袍,玉冠束髮,眉眼間藏不住春風得意。
那雙向來凌厲的鳳眸此刻盡是饜足與愉悅,唇角更是始終噙著一抹壓也壓不住的笑意,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神采飛揚的滿足。
姜青禾則換了一身海棠紅襦裙,髮間珠釵簡而不繁,褪去了昨日新嫁娘的盛裝華麗,反倒更添幾分溫婉端莊,眉眼間也染著幾分初為人婦的柔和。
木槿上前細細替她撫平衣袖,白芷又蹲下身將裙襬輕輕理順,確認再無不妥,兩人這才笑著退到一旁。
蕭策幾步走到姜青禾身邊,極其自然地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半點不妥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十分自然地牽起姜青禾的手,掌心相貼,修長的手指輕輕釦住她的指尖,像是生怕一鬆開,人便會跑了一般。
蕭策偏頭望著她,眉眼間盡是笑意。
“走吧。”
姜青禾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迎上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耳尖微微一熱,卻還是任由他牽著,輕輕點了點頭。
“好。”
於是兩人十指相扣,一同出了聽雪軒。
……
正廳內。
丫鬟剛奉上新沏好的熱茶。
忠伯上前,將茶盞輕輕放到蕭正曄手邊。
“王爺,請用茶。”
蕭正曄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今日這龍井,比平日濃了些。”
忠伯笑著應道:“王妃一早便吩咐了,說今日是大喜後的第一日,特意讓廚房換了今年新送來的明前龍井。”
蕭正曄聞言沒有說話,只是又低頭喝了一口,片刻後淡淡點了點頭。
“不錯。”
另一邊,謝雲昭正與徐嬤嬤說著話。
“昨日賓客可都送妥當了?”
“回王妃,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幾位老王爺臨走時還打趣,說靖北王府如今添了世子妃,以後可得常來走動。”
謝雲昭笑了笑。
“那便好。”
說著,她又想起什麼。
“對了,廚房的燕窩可燉好了?”
“已經燉著了,待世子和世子妃敬完茶,便能送過去。”
“嗯。”
謝雲昭滿意地點了點頭。
“禾兒昨日累了一整日,早膳做得清淡些,再添兩樣她愛吃的小菜。”
“是。”徐嬤嬤笑著應下。
站在一旁的忠伯聽見,不由得笑呵呵道:“王妃這心,都快偏到世子妃那兒去了。”
謝雲昭聞言失笑。
“我疼兒媳,你有意見?”
忠伯連忙擺手。
“老奴哪敢,老奴這是替世子高興。”
一句話屋裡幾人都笑了,就連向來神情肅穆的蕭正曄,唇角也微微揚了揚。
他放下茶盞緩聲開口:“她進了王府便是自家人,自然該疼。”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小廝恭敬的聲音。
“世子爺、世子妃到——”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蕭正曄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謝雲昭也止住了笑意,夫妻二人幾乎同時抬眸望向門外。
晨光自門外傾灑而入,蕭策牽著姜青禾的手緩步跨過門檻。
少年眉眼含笑,神采飛揚,掌心始終穩穩包裹著身旁女子的手,半分也捨不得鬆開。
姜青禾微微落後他半步,任由他牽著,唇邊噙著淺淺笑意。
一對璧人並肩而立,只一眼便叫人覺得天作之合。
......
一對新人攜手走入正廳。
邁過門檻時,蕭策還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偏頭低聲提醒。
“慢些。”
姜青禾輕輕點頭,提起裙襬,隨著他的步子緩緩邁過門檻,兩人一同來到廳中央。
“兒子給父王、母妃請安。”
“兒媳給父王、母妃請安。”
謝雲昭望著眼前並肩而立的一雙璧人,眼底笑意漸漸濃了。
昨日鳳冠霞帔時,她只覺得熱鬧。
直到這一刻,親耳聽見姜青禾這一聲“兒媳”,她才真真切切意識到,靖北王府從今日起,多了一位女主人。
忠伯早已命人備好軟墊,兩人依禮跪下。
徐嬤嬤接過丫鬟奉上的茶,先遞到姜青禾手中。
姜青禾雙手接過,緩緩舉至蕭正曄面前。
“父王,請用茶。”
蕭正曄望著眼前溫婉端莊的兒媳,平日冷肅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他接過茶盞,揭開茶蓋輕抿一口,淡淡點了點頭。
蕭正曄放下茶盞,自袖中取出一個厚厚的紅封,放到姜青禾手中。
“來,這是改口禮。”
“以後這裡便是你的家,若策兒欺負你,不必忍著。”
“告訴父王,父王替你收拾他。”
此話一出,姜青禾還未來得及開口,旁邊的蕭策已經抬起頭,一臉無奈。
“父王,兒子哪敢。”
蕭正曄淡淡瞥了他一眼。
“最好如此。”
忠伯低著頭,肩膀卻輕輕抖了抖,世子爺如今在王府的地位,怕是又往後排了一位。
姜青禾接過紅封,眼眶微微發熱。
“謝父王。”
徐嬤嬤又將另一盞茶遞了過來,姜青禾轉過身雙手奉上。
“母妃,請用茶。”
謝雲昭笑著接過茶卻沒有立刻喝,而是仔仔細細將姜青禾打量了一遍,越看就越是喜歡。
這孩子,她從小看著長大,如今總算成了自己的兒媳。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將茶盞放回托盤,這才朝徐嬤嬤伸出手。
徐嬤嬤會意,立刻捧上一隻雕著纏枝蓮紋的紫檀木匣,謝雲昭接過木匣,放到姜青禾面前。
“開啟看看。”
姜青禾微微一怔,見謝雲昭含笑點頭,這才輕輕將木匣開啟。
木匣裡靜靜躺著一對白玉手鐲,玉色溫潤細膩,瑩白無瑕,一看便知是珍藏多年的寶物。
姜青禾正欲推辭,謝雲昭卻已經笑著握住她的手。
“戴上。”
說著便托起她纖細白皙的手腕,準備替她將玉鐲戴上,然而下一刻,謝雲昭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那雪白的皓腕上赫然印著一圈淺淺的青紫指痕,雖然不重,卻格外顯眼。
謝雲昭眼角微微一抽,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姜青禾直直落在蕭策身上,那眼神平靜得很卻看得蕭策心頭勐地一跳。
方才還春風滿面的世子爺,笑意頓時僵住,下意識摸了摸鼻子,默默把視線移到了一旁,一副心虛得不能再心虛的模樣。
謝雲昭瞧著他那副樣子,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
臭小子,昨夜怕是半點都不知道收斂。
一旁的徐嬤嬤也瞧見了那圈痕跡眼角微微抽了抽,趕忙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偏偏姜青禾一直低著頭,並未察覺眾人的神色變化。
謝雲昭什麼也沒說,只是若無其事地將那對白玉鐲輕輕套在她腕間,恰好將那圈指痕遮去了大半。
她輕輕拍了拍姜青禾的手,眉眼溫柔。
“這還是本宮出嫁時母后給的,這些年一直收著。”
“如今,也該交給你了。”
姜青禾望著腕間溫潤的白玉,眼眶微微發熱。
“謝母妃。”
謝雲昭笑著點點頭,又輕輕握住她的手。
“禾兒。”
“這臭小子從小就是個打蛇隨棍上的性子。”
“母妃知道,你從小便疼他、縱著他。”
“可如今成了親,你也別凡事都太依著他。”
說著,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蕭策一眼。
“否則啊,他只會越來越得寸進尺。”
蕭策輕咳一聲,忍不住替自己辯解。
“母妃,兒子哪有……”
“閉嘴。”
謝雲昭頭也沒回,一句話便把他堵得嚴嚴實實。
蕭策頓時老老實實閉上嘴,站得筆直,再不敢吭聲。
屋裡眾人見狀,都強忍著笑。
姜青禾這才後知後覺地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腕,當看見那玉鐲下若隱若現的一圈淺淺指痕時,一張俏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終於明白方才母妃為何會那樣看著蕭策了。
羞意瞬間漫上心頭,她悄悄抬起手,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掐了一下蕭策的手心。
蕭策吃痛,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偷偷勾了勾她的指尖,衝她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那副模樣,活像只闖了禍卻還想撒嬌的小狼崽。
謝雲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只輕輕搖了搖頭。
到底還是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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