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早膳
正廳內,笑聲尚未散去。
忠伯正指揮著下人將茶盞撤下,準備擺上早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規矩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王府侍衛快步走入廳中,抱拳稟報。
“啟稟王爺,慈寧宮來人了。”
蕭正曄眉梢微挑,謝雲昭也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眼。
這麼早?
還未等二人開口,外頭便傳來一道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太后娘娘口諭——”
眾人聞聲當即起身,只見一名身著深青色內侍服的老太監緩步邁入正廳。
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手執拂塵,雖已年過半百卻依舊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宮中老人沉澱多年的沉穩氣度。
“老奴魏福海,給王爺、王妃請安,給世子爺、世子妃請安。”
謝雲昭含笑抬手。
“魏公公一路辛苦了。”
“長公主殿下言重了。”
魏福海起身後,並未急著宣口諭,而是轉身朝蕭策與姜青禾微微拱手。
“昨日王府賓客眾多,老奴一直在慈寧宮伺候太后娘娘,沒能親自向世子爺、世子妃賀喜。”
“今日補上一句,願二位百年琴瑟,白首同心。”
姜青禾福身回禮。
“多謝魏公公。”
魏福海笑得眼角都擠出了細紋,這才清了清嗓子,揚聲宣道:
“太后娘娘口諭。”
“宣靖北王、靖北王妃、靖北王世子、世子妃,於午時入宮陪太后娘娘用膳。”
話音剛落,謝雲昭便忍不住笑了。
“母后這是等不及了。”
魏福海連連點頭。
“還是長公主殿下最瞭解太后娘娘。”
“娘娘今兒個天還沒亮便醒了,一睜眼就惦記著世子妃,早膳都沒用幾口,便讓老奴把御膳單子取來,親自點了好幾道世子妃愛吃的菜,還反覆叮囑御膳房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謝雲昭聞言,眼底笑意愈濃。
“看來今日,我們一家都是沾了禾兒的光。”
蕭策側眸望向姜青禾,眸中盡是笑意。
姜青禾被眾人說得耳尖微熱,只得抿唇輕輕一笑。
“皇祖母厚愛,兒媳愧不敢當。”
魏福海聞言,卻認真說道:
“世子妃這話,老奴可不敢應。”
“太后娘娘是真心喜歡您。”
“昨兒夜裡歇下前,還特意吩咐老奴,今日別忘了去王府接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娘娘還特意交代老奴。”
“若世子爺今日捨不得放人,就讓老奴在王府候著。”
“無論如何也得把世子妃請去慈寧宮陪她老人家說說話。”
一句話,滿屋子頓時笑出了聲。
蕭策哭笑不得。
“皇祖母這是連孫兒都信不過了。”
魏福海笑眯眯地躬了躬身。
“世子爺,這可是太后娘娘的原話,老奴可不敢改一個字。”
就連蕭正曄都忍不住勾了勾唇。
“回去告訴母后。”
“人,臣一定給她帶到。”
魏福海哈哈一笑。
“有王爺這句話,老奴回去也好向太后娘娘覆命了。”
魏福海的話音落下,正廳內又添了幾分笑意。
謝雲昭側眸看向姜青禾,笑道:“看來今日這頓午膳,是推不得了。”
姜青禾含笑點頭。
“是。”
魏福海見口諭已經宣完,也不急著離開,拂塵輕輕一甩,又笑著補了一句。
“太后娘娘還特意交代了,王爺、王妃不必急著動身。”
“待用過早膳,再慢慢入宮便是,只要午時前到了慈寧宮,娘娘便心滿意足了。”
謝雲昭聞言,不禁失笑。
“還是母后想得周到。”
魏福海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娘娘說了,昨兒個世子和世子妃忙了一整日,今日總得讓孩子們好好用頓早膳,可不能餓著。”
一句話,又惹得眾人笑了起來。
蕭正曄放下茶盞,緩聲開口:“既如此,便先用膳。”
忠伯應了一聲,立刻吩咐下人傳膳。
......
不多時,一道道精緻的早膳便陸續端了上來。
白玉蝦餃晶瑩剔透,蟹黃湯包熱氣騰騰,蓮子百合粥清香四溢,八寶如意卷色澤誘人,再配上幾樣爽口的小菜。
不過片刻便擺滿了一桌,謝雲昭笑著看向魏福海。
“魏公公,一起坐下用些吧。”
魏福海連忙躬身擺手。
“多謝王妃美意。”
“老奴還得趕著回宮向太后娘娘覆命,就不叨擾王爺、王妃一家用膳了。”
說罷,又朝幾人恭敬行了一禮。
“老奴先行告退。”
蕭正曄微微頷首。
“忠伯。”
忠伯立即會意,上前笑道:“魏公公,請。”
待魏福海離開,正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雲昭率先夾起一隻晶瑩剔透的蝦餃,放進姜青禾碗裡。
“嚐嚐,這是府裡廚子的拿手點心。”
“若是喜歡,以後讓他們常做。”
“謝謝母妃。” 姜青禾笑著應下。
蕭策剛準備伸筷子去夾那碟八寶如意卷,一雙筷子卻先他一步落了下去。
下一刻,一塊如意卷穩穩落進了姜青禾碗中。
蕭正曄神色如常。
“這個也不錯。”
謝雲昭瞧了王爺一眼,唇角微微揚起,又盛了一小勺蓮子百合粥放到姜青禾面前。
“空腹先喝點熱粥,暖暖胃。”
徐嬤嬤見狀也笑呵呵地開口:“世子妃,您再嚐嚐這酥肉,今兒一早廚房特意炸的,外酥裡嫩。”
說著,還示意丫鬟將那盤酥肉往姜青禾面前挪了挪。
不過眨眼工夫,姜青禾面前的小碗便堆得滿滿當當。
蕭策握著筷子,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再看看徐嬤嬤,最後低頭瞧了瞧自己空空如也的碗,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往後,這王府裡最受寵的人,當真不是我了。”
話音剛落,徐嬤嬤便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世子爺,恕老奴多嘴。”
“您打小……好像也沒排過第一。”
姜青禾一個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謝雲昭也笑得眉眼彎彎,就連蕭正曄唇角都不由揚起了一絲極淺的弧度。
蕭策無奈扶額。
“嬤嬤,您如今也開始向著夫人了?”
徐嬤嬤一本正經地拱了拱手。
“世子爺,老奴這是識時務。”
一句話,正廳內再次笑成一片。
蕭策失笑地搖了搖頭,索性認命般夾起一個蟹黃湯包放進自己碗裡。
“罷了。”
“有夫人在,我甘願往後排。”
姜青禾側眸望了他一眼,唇邊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趁著眾人說笑,她悄悄夾起一塊酥肉,輕輕放進了蕭策碗裡。
蕭策微微一怔,低頭看著碗裡的酥肉,又抬眸望向姜青禾。
兩人相視一笑,無需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
這一頓早膳吃得格外舒心,席間並沒有什麼"食不言"的規矩。
謝雲昭時不時替姜青禾添上一筷菜,又笑著問她合不合口味。
蕭正曄則與蕭策說起軍營裡的近況,偶爾提點兩句。
姜青禾安靜聽著,遇到問及自己時,便輕聲答上幾句。
一頓飯下來,笑聲不斷,倒真像尋常百姓家一般自在溫馨。
飯後,下人奉上清茶漱口。
忠伯瞧了瞧天色,笑著提醒道:“王爺,離午時還有些時候,馬車已經備好了。若要回院更衣,如今過去正合適。”
蕭正曄放下茶盞,微微頷首。
“知道了。”
謝雲昭也跟著起身,笑道:“雖說母后讓咱們不必著急,可也不好叫她老人家等久了,還是先回去準備準備吧。”
蕭正曄“嗯”了一聲,轉頭看向蕭策。
“去換身常服。”
“陪太后用膳,不必太過隆重。”
“是。”
蕭策應了一聲,自然而然牽起姜青禾的手。
“走吧。”
姜青禾抬眸望向他,輕輕笑了笑。
“好。”
謝雲昭瞧著兩人始終沒鬆開的手,眼底笑意愈發溫柔,擺擺手道:“去吧,不急這一時。”
說罷,便與蕭正曄一道往主院走去。
徐嬤嬤連忙跟上。
忠伯則指揮著下人收拾正廳。
不過片刻,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大廳,便重新恢復了往日的井然有序。
……
蕭策牽著姜青禾慢悠悠地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
初夏晨風拂過,廊下石榴花開得正盛,枝頭偶爾飄落幾片嫣紅花瓣,輕輕落在青石小徑上。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這樣並肩走著便覺得格外安心。
行至迴廊轉角,蕭策忽然停下了腳步。
姜青禾側眸望向他,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怎麼了?”
蕭策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的人,那雙眸子裡盛滿了怎麼也藏不住的歡喜。
良久,他才輕輕笑了。
“昨天一整天,我都覺得像在做夢。”
姜青禾微微一怔。
蕭策低頭看向兩人始終交握的手,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她的指尖。
“拜堂的時候,我怕出差錯。”
“昨晚,我又怕自己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他說著,不禁失笑。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敢相信。”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姜青禾,眼裡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要溢位來。
“你真的成了我的夫人。”
姜青禾望著眼前這個平日意氣風發,如今卻因為一場婚禮而患得患失的少年,心底忽然柔軟得一塌煳塗。
她輕輕彎起唇角,故意打趣他。
“傻,昨日不是已經拜過堂了嗎?”
蕭策卻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一樣。”
他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以前,我總怕有一天,你會不要我。”
他的唇角一點一點揚起,那雙漆黑的眼睛亮得驚人。
“以後,你再也不能不要我了。”
姜青禾聞言,終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
蕭策一本正經地望著她。
“反正,現在想反悔也晚了。”
說著,他還將兩人十指緊扣的手舉了舉,像是在炫耀什麼似的。
“你已經是我的夫人了,這輩子都跑不掉。”
姜青禾笑著嗔了他一眼。
“霸道。”
嘴上雖這麼說著,她卻悄悄收緊了手指,與他十指相扣得更緊了些。
蕭策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回應,眼裡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牽著她,繼續朝聽雪軒走去。
初夏暖陽透過廊簷灑落,在兩人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風過花搖,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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