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

窗外春意漸濃，庭院裡的幾株海棠悄然吐蕊，偶有微風拂過，卷著淡淡花香送入殿中。

鎏金獸爐中燃著龍涎香，青煙嫋嫋升騰。

整個慈寧宮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暖意，唯獨今日高太后有些坐不住。

她手邊放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卻始終沒有端起。

蘇嬤嬤站在一旁瞧著，忍不住笑道：“娘娘，再不喝，這茶又該涼了。”

高太后低頭瞧了一眼，淡淡道：“涼了便換。”

蘇嬤嬤笑意愈深。

“這都第三盞了，待會兒世子爺他們還沒到，茶倒先換沒了。”

高太后輕輕睨了她一眼。

“就你話多。”

雖是嗔怪，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責備。

蘇嬤嬤陪伴她數十年，自然知道她在等什麼，只笑著替她理了理衣袖，不再多言。

......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通傳聲。

“靖北王、靖北王妃到——”

“靖北王世子、世子妃到——”

高太后眼眸微亮。

“快讓他們進來。”

隨著話音落下，四人緩步邁入慈寧宮。

蕭正曄與謝雲昭走在前方，蕭策與姜青禾並肩隨後。

今日沒有昨日大婚時的鳳冠霞帔，也沒有滿堂賓客的喧鬧喜慶。

兩人皆著常服。

一個挺拔俊逸，一個溫婉端靜。

只是靜靜並肩而行，便讓人覺得天生該如此。

高太后的目光緩緩落在二人身上，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四年前那個跪在慈寧宮中的少年。

那日，他也是站在這裡，紅著眼，卻倔強得不肯低頭。

她問他：“策兒，你可知道，你方才說的是什麼？”

少年跪得筆直，聲音卻沒有半分遲疑。

“孫兒知道。”

“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孫兒求皇祖母成全。”

不過一瞬，高太后便收回了思緒。

再望向眼前時，當年那個執拗得讓人又氣又心疼的少年，已長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男子。

而他身旁，也終於站著那個他心心念唸的人。

高太后的唇角緩緩揚起。

“兒臣給母后請安。”

“孫兒、孫媳給皇祖母請安。”

四人齊齊行禮，高太后連忙抬手。

“快起來。”

“都起來。”

她朝蕭策和姜青禾招了招手。

“策兒、禾兒，到皇祖母這兒來。”

兩人依言走近，高太后一手握住一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眼中的笑意愈發溫柔。

她先看看蕭策，又看看姜青禾。

半晌，只輕輕拍了拍兩人的手。

“好。”

“真好。”

簡簡單單兩個字，站在一旁的謝雲昭卻不由彎起了唇角。

她知道，母后高興的，從來不是王府多了一位孫媳，而是那個曾經跪在慈寧宮求她成全的少年，終於如願以償。

......

高太后笑著收回目光，轉頭吩咐：“蘇芳，把茶端上來吧。”

她頓了頓，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這杯孫媳婦茶，哀家已經等得夠久了。”

蘇嬤嬤含笑應下，早已候在一旁的宮女魚貫而入，雙手捧著朱漆托盤緩步上前。

托盤之上，兩盞熱茶正嫋嫋升著白霧。

高太后坐在主位上，目光卻始終落在二人身上，片刻都捨不得移開。

蕭策與姜青禾相視一眼，一同跪下。

蘇嬤嬤先將茶遞到姜青禾手中。

姜青禾雙手接過茶盞，緩緩上前，恭恭敬敬舉至高太后面前。

“皇祖母，請用茶。”

這一聲＂皇祖母＂，讓高太后微微怔了一下。

她垂眸望著眼前的茶盞，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漾了開來。

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

“好。”

她接過茶盞卻沒有急著喝，而是抬眸望向姜青禾，仔仔細細看了她一會兒，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似的。

良久才揭開茶蓋，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入口，高太后緩緩點了點頭。

“好茶。”

她頓了頓，又笑著搖了搖頭。

“不對。”

“茶雖好，卻不及這一聲‘皇祖母’。”

一句話，殿中眾人都不由揚起了笑意。

謝雲昭望著母后眉眼間掩飾不住的歡喜，心頭也跟著一暖，她已經許多年不曾見母后笑得這樣開懷了。

高太后放下茶盞，朝姜青禾伸出手。

“來，起來。”

姜青禾將手輕輕放到她掌心，順勢起身。

高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以後來了慈寧宮，就當回自己家一樣。”

“陪皇祖母說說話，吃頓飯。”

“比什麼都強。”

姜青禾心頭一暖，輕輕應道：“孫媳記住了。”

這一聲＂孫媳＂，終是讓高太后笑出了聲。

“好。”

“好啊。”

她連連點頭，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蘇芳，把哀家準備的東西拿來。”

“是。”

蘇嬤嬤笑著應下，很快便捧著一隻雕工精緻的紫檀木匣走了過來。

高太后親手接過，卻沒有開啟，而是直接放到了姜青禾手裡。

“這是哀家給你的改口禮。”

“收好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皇祖母，這太貴重了……”

“拿著。”

高太后笑著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

“這是哀家許久以前就準備好的。”

她輕輕摩挲著木匣，像是想起了什麼，眼裡的笑意愈發柔軟。

“原還想著，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送出去。”

說著，她轉頭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蕭策，故意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在這臭小子還算爭氣，總算把人給哀家娶回來了。”

蕭策聞言，立刻笑著接話。

“皇祖母這話，孫兒可不認。”

“孫兒什麼時候讓您操心過？”

高太后眉梢輕輕一挑。

“沒有？”

“是誰四年前跑來慈寧宮，紅著眼睛求哀家成全的？”

蕭策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耳根也跟著悄悄紅了。

“皇祖母……”

他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高太后輕哼了一聲。

“虧你沒忘，哀家可一直替你記著呢。”

一句話惹得謝雲昭忍俊不禁，蕭正曄也淡淡揚了揚唇角。

蘇嬤嬤、魏福海等人更是低著頭，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時間整個慈寧宮，都浸在一片溫暖的笑聲裡。

......

就在這時，殿外再次傳來魏福海的聲音。

“啟稟太后娘娘。”

“皇上、皇后娘娘駕到——”

高太后聞言，笑意更深了幾分。

“倒是會挑時候。”

“快請。”

話音剛落，謝明璋與顧容瑛並肩步入慈寧宮。

“兒臣給母后請安。”

“臣妾給母后請安。”

高太后笑著抬了抬手。

“免禮。”

謝明璋起身後，目光緩緩落向殿中的蕭策與姜青禾。

昨日大婚，他雖未親臨，卻一直惦念著這兩個孩子。

如今親眼瞧見二人並肩而立，一個沉穩俊朗，一個嫻靜端雅，竟比想象中還要般配幾分。

他素來威嚴的眉眼，也不禁染上了一絲笑意。

“看來，朕還是來遲了一步。”

高太后笑著瞥了他一眼。

“自然遲了。”

“這第一杯孫媳婦茶，哀家可捨不得留給你。”

謝明璋聞言，低笑一聲。

“既如此，兒臣也只能認了。”

說罷，他望向二人，聲音溫和而鄭重。

“策兒。”

“寧安。”

“昨日未能親臨，是朕與皇后的遺憾。”

“今日便借母后的慈寧宮，補上這一句賀詞。”

“願你們此後，同心同德，琴瑟和鳴；歲歲相守，白首無離。”

蕭策與姜青禾鄭重行禮。

“謝皇上。”

顧容瑛緩步上前，親自扶起姜青禾。

她握著姜青禾的手，眸中盡是溫柔。

“昨日雖未送你出閣，可本宮一直惦記著。”

“如今見你氣色這樣好，本宮便放心了。”

她輕輕替姜青禾理了理鬢邊的一縷碎髮，動作自然而親暱。

“往後若得了空，便常與策兒進宮。”

“陪陪皇祖母，也來陪本宮說說話。”

姜青禾輕輕福身。

“臣婦記下了。”

顧容瑛笑著點頭，又望向蕭策。

“策兒。”

“禾兒雖嫁入了靖北王府，卻也是本宮與你母妃從小疼到大的孩子。”

“往後，可不許委屈了她。”

蕭策神色肅然，鄭重一禮。

“臣謹記皇后娘娘教誨。”

“此生，定會護她、敬她，絕不負她。”

謝明璋望著眼前這一幕，眼底浮起幾分欣慰。

他轉頭望向高太后，含笑道：“如今母后，總算可以安心了。”

高太后望著眼前這一大家子，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她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

“難得今日一家人聚得這樣齊整。”

“都別站著了。”

“傳膳。”

隨著高太后一聲吩咐，慈寧宮外宮人魚貫而入。

一道道精緻菜餚被端上桌案，殿內很快便添滿了飯菜的香氣。

窗外春風和煦，海棠初綻。

殿內親人盡聚，滿室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