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門(二)
姜府門前。
硃紅色的府門早早便敞開了。
姜敬謙與林瓊玉站在最前頭,姜予桓、姜予澤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陪在身旁。
柳婉容抱著剛滿月不久的小兒子,姜逸舟則乖乖站在父親身邊,一雙眼睛不住往隔壁靖北王府的方向瞧。
俞嫣兒今日也特意換了一身喜慶衣裙,站在姜予澤身側,眉眼間俱是笑意。
姜府上下幾乎都候在了門前。
幾個丫鬟、小廝伸長了脖子往隔壁張望,臉上的喜色怎麼也藏不住。
今日可是他們家大小姐回門的大日子。
兩府雖只隔著一堵牆,可從一早起來,府裡眾人便沒消停過。
正等著,福伯忽然從門房處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笑開了花。
“老爺,夫人!”
“開了,開了!”
“王府的大門開了,人出來了!”
話音剛落,原本還算站得端正的眾人齊齊朝隔壁望去。
林瓊玉眼睛頓時亮了。
姜敬謙依舊負手而立,面上瞧著沉穩,身子卻已經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
姜予澤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唇角剛揚起來,便被身旁的俞嫣兒輕輕碰了碰手臂。
他側過頭,俞嫣兒含笑瞧著他,低聲提醒:“今日妹妹回門,你可別又逗父親。”
姜予澤輕嘖一聲:“我還什麼都沒說。”
俞嫣兒眉眼彎彎,“可你臉上都寫著了。”
姜予澤頓時沒了話,一旁的姜予桓忍不住笑了一聲。
姜逸舟聽見動靜,也踮起腳尖往外瞧,奶聲奶氣地問:“爹爹,是姑姑回來了嗎?”
“是。” 姜予桓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姑姑回來了。”
.....
話音落下,王府門前一隊捧著回門禮的下人魚貫而出。
禮箱錦盒皆繫著鮮紅綢帶,長長一列從王府門前一路延伸出來,遠遠望去,格外喜慶。
緊接著,姜青禾在木槿與白芷的陪同下,緩步走出了靖北王府,蕭策則跟在她身側。
兩府之間不過幾步的距離,可姜家眾人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臉上的笑意還是在一瞬間深了許多。
林瓊玉哪裡還站得住,一瞧見那抹熟悉的海棠色身影,眼眶便先紅了幾分,快步迎了上去。
“囡囡。”
姜青禾瞧見父親、母親,還有一家人都站在府門口等著自己,眼底也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她快走了兩步,規規矩矩福下身。
“爹、娘。”
話還沒說完,林瓊玉便已經握住了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瞧了一遍。
“快讓娘看看瘦了沒有?”
姜青禾忍不住笑了:“娘,這才兩日,哪兒就瘦了。”
“怎麼沒有?”
林瓊玉一本正經道:“我瞧著就是瘦了。”
姜青禾失笑,也不反駁,只乖乖任由母親拉著。
姜敬謙站在一旁,看著女兒安然無恙,一顆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了下來。
他輕咳了一聲:“回來就好。”
雖只有短短四個字,可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姑姑!”
姜逸舟早就等不及了,掙開姜予桓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便朝姜青禾跑了過去。
姜青禾連忙蹲下身,一把將小傢伙抱進懷裡。
“舟兒,有沒有想姑姑?”
姜逸舟用力點了點頭,奶聲奶氣道:“想!特別想!”
一句話,頓時惹得眾人笑了起來。
柳婉容抱著懷裡的小兒子,也笑著走了過來。
“舟兒昨兒個睡前還一直唸叨著,說姑姑今日要回來。”
“今兒一早起來,便吵著要來門口等。”
姜青禾笑著揉了揉姜逸舟的小腦袋。
“姑姑也想舟兒了。”
俞嫣兒站在一旁,望著這一幕,唇角也不自覺揚了起來。
“寧安,快些進去吧,外頭太陽越來越大了。”
姜青禾笑著點點頭。“好。”
......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蕭策終於上前兩步,朝姜敬謙與林瓊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小婿見過岳父、岳母。”
姜敬謙笑著伸手扶住他。
“一家人,不必多禮。”
林瓊玉也笑著點了點頭。
“先進府吧,飯菜都備好了,就等你們回來。”
眾人說笑著正準備一道往府裡走去,姜予澤腳步微微一頓,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對啊,太不對了。
若是換作平日,這小狼崽這會兒早就黏在他妹妹身邊了。
不是替她提裙襬就是替她擋太陽,若是沒人,還得偷偷去牽她的手。
今日怎麼……隔著這麼遠?
姜予澤又往兩人中間瞧了一眼。
嗯,還能再站下一個人。
看到到這裡,他忍不住湊到姜予桓身邊,小聲嘀咕:“大哥,你覺不覺得……”
姜予桓側眸看了他一眼,“覺得什麼?”
姜予澤朝前頭揚了揚下巴,“你妹夫今天怪怪的。”
姜予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笑了笑。
“哪裡怪?”
“哪裡都怪。”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數。
“第一,他今天居然沒黏著禾禾。”
“第二,他從剛才到現在,連一句話都不敢跟禾禾說。
“第三……”
他說著,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他今天看禾禾那眼神,怎麼這麼像做錯了事?”
姜予桓聞言也多看了兩眼,這一看,倒還真讓他瞧出了幾分端倪。
蕭策一路跟在妹妹身側,目光幾乎就沒離開過她,可偏偏每次想靠近一點,妹妹便會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上半步。
兩人之間始終隔著那一點距離,說遠不遠。
說近……卻又不像平日。
姜予桓眉梢微微一動沒有說什麼,姜予澤卻已經樂了。
“嘿,有意思,這小狼崽也有今天。”
俞嫣兒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你小點聲。”
姜予澤立刻壓低嗓音,眼裡的笑卻怎麼都藏不住。
“不是,我就是好奇。”
“這小子前天拜堂的時候,還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嘴角就沒下來過。”
“怎麼睡了一覺……就蔫成這樣了?”
俞嫣兒忍著笑,輕聲道:“許是惹妹妹生氣了。”
姜予澤眼睛頓時亮了,“真的?”
他話音剛落,前頭的蕭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姜予澤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蕭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完了。
姜二那個眼神……一看就是發現什麼了。
他默默把視線收了回來,心裡不由更苦了幾分。
阿寧還沒消氣,姜二卻來了。
蕭策不用猜都知道,這位二哥八成不是來勸架的,而是專程來給他雪上加霜的。
.....
一行人說說笑笑進了府。
飯廳內早已擺好了一桌豐盛的回門宴。
松鼠鱖魚、糖醋排骨、八寶鴨、蟹粉豆腐、清蒸鱸魚……
滿滿一桌,幾乎全是姜青禾自幼愛吃的菜。
林瓊玉剛坐下,便迫不及待將姜青禾拉到自己身旁。
“囡囡,坐娘這裡。”
姜青禾笑著應了一聲,在母親身旁坐下。
蕭策自然也在她身側落座,只是比起往日,明顯安靜了許多。
林瓊玉越瞧女兒越歡喜,可看著看著,眉頭卻輕輕蹙了起來。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姜青禾的臉,眼底盡是心疼。
“囡囡,娘怎麼瞧著你有些沒精神?”
“是不是昨夜沒睡好?還是這兩日累著了?”
一句話落下,蕭策握著筷子的手勐地一頓。
整個人瞬間坐直了幾分,他默默垂下眼連抬頭都不敢抬,心裡更是叫苦不迭。
岳母大人,您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快別問了……
姜青禾耳尖悄悄染上一抹薄紅,神色卻依舊從容,她笑著挽住林瓊玉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撒嬌。
“娘別擔心,只是今日回門,起得比平日早了些,所以瞧著沒什麼精神。”
“等一會兒吃飽了,便好了。”
林瓊玉聽了,仍有些不放心。
“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姜青禾笑著搖搖頭。
“您若再問下去,女兒可真要以為自己病了。”
一句話把林瓊玉逗笑了,她輕輕點了點姜青禾的額頭。
“你呀,還是這張嘴最會哄娘。”
說著,已經拿起公筷。
“來,先吃塊魚。” 一塊挑好刺的魚肉穩穩放進了姜青禾碗裡。
緊接著又是一塊糖醋排骨。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還有這個。”
“廚房一早便開始準備了,就盼著你今日回來。”
不過片刻,姜青禾面前的小碗便堆得冒了尖。
“娘。” 姜青禾失笑。
“夠了,再夾下去女兒連飯都瞧不見了。”
柳婉容瞧著那堆得高高的小碗,忍不住笑出聲。
“母親,您這是想把禾禾這兩日在王府沒吃的,一頓全補回來不成?”
滿桌頓時笑成一片,就連姜敬謙都放下茶盞笑著開了口。
“行了,先讓囡囡吃。”
“你再夾下去,她怕是真要發愁先吃哪一樣了。”
林瓊玉這才笑著放下公筷。
“好好好,先吃。”
“喜歡什麼,待會兒娘再給你夾。”
......
一頓飯,因著姜青禾回門,比平日熱鬧了許多。
姜逸舟年紀雖小,嘴巴卻沒閒著,一會兒嚷著要姑姑夾魚,一會兒又張著嘴等姑姑喂排骨,直逗得滿桌人笑聲不斷。
柳婉容瞧著自家兒子恨不得整個人都黏在姜青禾身上,不由笑了起來,開口打趣道:“舟兒,你這是同你姑丈爭寵呢?”
姜逸舟立刻抱住姜青禾的胳膊,奶聲奶氣地道:“姑姑最喜歡舟兒。”
姜青禾失笑,抬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
“是,姑姑最喜歡舟兒了。”
蕭策握著筷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眸望了一眼又默默低下頭,繼續扒著碗裡的飯。
阿寧說……最喜歡別人了。
明明以前,她說最喜歡的都是他。
心口頓時酸得厲害,連嘴裡的飯菜都沒了滋味。
這一幕自然沒逃過姜予澤的眼睛,他端起酒盞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緩緩勾起。
“阿策。”
蕭策抬起頭。
“二哥。”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問道:“菜不合胃口?”
蕭策一愣。
“沒有。”
“沒有?”
姜予澤掃了一眼他面前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飯菜,嘖了一聲。
“我瞧你這筷子舉了半天,也沒夾兩口。”
“怎麼?王府的廚子,把嘴養刁了?”
蕭策連忙搖頭。
“不是。”
“岳母做……不是,岳母府上的菜很好吃。”
一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桌上眾人也安靜了一瞬。
姜敬謙放下茶盞,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林瓊玉更是掩唇笑出了聲:“什麼叫岳母府上?這裡以後也是你的家。”
蕭策耳根一熱,連忙起身拱手。
“是小婿失言,父親、母親恕罪。”
林瓊玉笑著擺了擺手。
“一家人,哪有這麼多罪不罪的。”
“快坐下吃飯,以後回來就同在自己家一樣。”
“是。”
蕭策重新坐下,可剛坐穩姜予澤便笑吟吟地接了一句。
“聽見沒有?母親都發話了。”
“以後回來,別坐得跟第一天見岳父似的。”
“放輕鬆些,我們姜家又沒人吃狼崽子。”
話音剛落,滿桌又是一陣笑,就連一直沉穩的姜予桓都忍不住低頭笑著搖了搖頭。
蕭策無奈扶額,偏偏姜予澤像是沒瞧見他的神情,仍舊若無其事地夾著菜,時不時與父兄說笑兩句。
他忽然覺得,這頓飯怕是吃不安穩了。
就在這時,姜青禾輕輕開了口:“二哥,世子爺臉皮薄,你便別一直逗他了。”
話音落下,姜予澤執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眉梢輕輕揚了揚。
世子爺?
他抬眸看了妹妹一眼,又慢悠悠看向蕭策,嘴角那抹笑卻越發耐人尋味。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行,既然妹妹發話了。”
“二哥哪還敢繼續欺負世子爺。”
他還故意把"世子爺"三個字咬得慢悠悠的,隨後端起酒盞一飲而盡,便若無其事地開始吃菜,彷彿剛剛真的只是隨口打趣了幾句。
只有蕭策握著筷子的手,又默默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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