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門(三)
一頓飯,在歡聲笑語中漸漸到了尾聲。
丫鬟們魚貫而入,將桌上的碗碟一一撤下,又重新奉上熱茶。
姜敬謙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
廳內的說笑聲也漸漸停了下來。
他淺淺抿了一口茶,這才緩緩放下茶盞,望向姜青禾。
“囡囡,陪你母親回棲禾院坐坐吧。”
林瓊玉聞言,眼底頓時漾開笑意。
“走,娘還有好些體己話想同你說。”
說著,便牽起姜青禾的手。
“是。”
姜青禾笑著應下,起身福了一禮。
臨走前目光卻不自覺朝蕭策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收了回來。
蕭策一直留意著她,見她望向自己眼睛剛亮了亮。
下一刻卻見姜青禾已經隨著林瓊玉走出了花廳,那點剛升起的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姜予澤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端起茶盞悠悠吹了吹熱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就在這時,姜敬謙沉穩的聲音響起。
“世子。”
蕭策立刻收斂神色,起身拱手。
“岳父。”
姜敬謙輕輕頷首。
“隨我去書房坐坐。”
“是。”
蕭策恭敬應下,剛準備跟著姜敬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爹,我也去。”
姜敬謙側眸看了姜予澤一眼。
“你今日休沐?”
“是。”
“既如此,便一道來吧。”
“得嘞。”
姜予澤當即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經過蕭策身旁時他腳步微微一頓,抬手拍了拍蕭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嘴角卻越揚越高。
“……”
什麼都沒說,偏偏又像什麼都說了。
蕭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他總覺得……姜二這一笑,準沒好事。
......
母女二人一路說著話,緩步回了棲禾院。
院裡的景緻一如往昔,窗下那株海棠開得正盛,微風拂過,花瓣輕輕飄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花香。
剛踏進屋內,林瓊玉便回頭吩咐道:“木槿、白芷。你們都先下去吧。”
木槿與白芷對視一眼,福身應道:“是。”
待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林瓊玉牽著姜青禾走到軟榻前坐下,目光始終落在女兒身上,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似的。
姜青禾彎起眉眼,輕輕笑道:“母親怎麼一直瞧著女兒?”
林瓊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她。
片刻後忽然伸出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呀,當著大家的面倒是裝得挺好。”
姜青禾微微一愣。
“母親?”
林瓊玉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心疼。
“還打算瞞著娘?”
姜青禾眸光輕輕閃了閃,卻仍舊笑著搖頭。
“女兒不明白母親在說什麼。”
“還裝。”林瓊玉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
“真當娘看不出來?”
她握住姜青禾的手,聲音依舊溫柔。
“你和策兒……鬧彆扭了,是不是?”
屋內忽然靜了下來,姜青禾臉上的笑也隨之淡了幾分。
她低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抿了抿唇。
“有這麼明顯嗎?”
林瓊玉輕輕握著姜青禾的手,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手背。
這是她從姜青禾小的時候就養成的習慣。
每次女兒受了委屈,她總喜歡這樣握著她,彷彿這樣便能讓她安心些。
“囡囡,這裡只有娘。”
“你若受了委屈,不必一個人忍著。”
姜青禾輕輕搖了搖頭。
“母親,女兒沒有受委屈。”
“還說沒有。”
林瓊玉無奈地笑了笑。
“別人瞧不出來,娘還能瞧不出來?”
“你今日在前廳,笑是笑著,可那笑啊,一點都不像真高興。”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姜青禾的手,就在這一抬手間姜青禾的衣袖微微往後滑落了半寸。
林瓊玉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動作忽然頓住了,白皙的腕間,幾抹淺淡的紅痕若隱若現。
她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什麼,到底是過來人,有些事不必多問,一眼便懂。
姜青禾察覺到母親的目光,下意識將衣袖往下攏了攏,一張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屋裡安靜了片刻。
林瓊玉什麼都沒問,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握住女兒的手。
“這些事……”
她頓了頓,耳根也有些發熱,終究還是沒好意思說得太明白。
“娘也不好開口。”
“只是夫妻之間,再恩愛,也要有個分寸。”
她抬眸看著女兒,眼裡滿是心疼。
“若是身子實在不舒服,或是不想這麼快回王府,就在家裡住兩日。”
“娘去同長公主說。”
“這點面子,她總會給孃的。”
姜青禾聞言心頭一暖,眼眶也微微泛酸,她輕輕靠在林瓊玉肩上,小聲道:
“娘,不用了。”
“阿策他……沒有欺負女兒。”
“就是……”
想到昨夜那個一嚐到甜頭便沒了輕重的小狼崽,姜青禾又羞又惱,半天也說不出後面的話。
林瓊玉見她這副模樣,既心疼又忍不住失笑,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柔聲道:
“娘明白了。”
“不管怎麼說你們都還是新婚。有些事情總要慢慢磨合。”
“只是策兒若真有哪裡做得不好,你也別什麼都悶在心裡。”
“他年紀比你小,又是頭一回做人夫君,難免有照顧不周的時候。”
“你告訴他,他才知道改。”
“夫妻過日子,最怕的不是鬧彆扭,而是一個不說,一個瞎猜。”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女兒知道了。”
......
書房內。
福伯奉上熱茶後,便躬身退了出去。
姜敬謙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蕭策身上,溫聲道:
“世子,婚後這幾日,可都還習慣?”
蕭策起身拱手,“一切都好,多謝岳父關心。”
姜敬謙微微頷首道:“那便好。”
說罷,他抬了抬手。
“坐著說吧,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如此拘禮。”
“是。”蕭策重新落座,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姜予澤瞧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爹,您瞧瞧。”
“您都讓他別拘禮了,他還是這副樣子。”
蕭策有些無奈道:“二哥。”
姜予澤揚了揚眉。
“怎麼?我說錯了?以前翻咱們家院牆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守規矩。”
一句話落下,蕭策耳根微微一熱。
姜敬謙放下茶盞,看了姜予澤一眼。
“予澤,坐沒坐相。”
姜予澤立刻收起笑意,坐直了幾分。
“是。”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姜敬謙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策兒。”
“囡囡自幼被我與你岳母寵壞了些。”
“性子雖溫和,卻也有幾分自己的主意。”
“若有任性的地方,還望你多包容她。”
蕭策聞言,幾乎想也沒想便站起身,神色鄭重。
“岳父言重了。”
“阿寧很好,是小婿……高攀了。”
“能娶到阿寧是小婿此生最大的福氣,又怎會覺得她任性。”
姜敬謙靜靜望著眼前的少年,良久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有你這句話,我與你岳母也就放心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福伯的聲音。
“老爺,吏部剛送來的文書,需要您過目。”
姜敬謙輕輕頷首道:“知道了。”
他站起身看向二人。
“你們二人先坐,我去去便回。”
“是。”
待姜敬謙出了書房,房門重新合上。
屋內靜了不過兩息,姜予澤便翹起二郎腿,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哪裡還有方才在父親面前規規矩矩的模樣。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這才偏頭看向蕭策。
“行了,父親走了,別裝了。”
蕭策一愣。
“裝什麼?”
“裝什麼?”
姜予澤嗤笑一聲,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今天從進姜府開始,整個人都不對勁。”
“坐得規矩,說話規矩,連看我妹妹都規矩。”
“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
蕭策端起茶盞,故作鎮定地喝了一口。
“二哥想多了。”
“是嗎?”
姜予澤挑了挑眉,也不急著拆穿,只是懶洋洋地笑道:
“那我換個問法。”
“你昨晚……”
他故意頓了頓。
“睡得好嗎?”
“噗——”蕭策一口茶猝不及防噴了出來,他連連咳了好幾聲,耳根瞬間紅了個徹底。
姜予澤瞧著他這副模樣,眼裡的笑意幾乎壓都壓不住。
“嘖,反應這麼大?”
“看來昨晚……過得挺精彩啊。”
蕭策又羞又窘。
“二哥!”
“叫這麼大聲做什麼?”
姜予澤慢悠悠放下茶盞,笑得像只狐狸。
“我又沒問別的,你急什麼?”
蕭策張了張嘴,偏偏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予澤見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逗他,只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阿策,你老實告訴二哥,是不是把我妹妹惹生氣了?”
蕭策沉默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否認。
姜予澤一看他這反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輕輕“嘖”了一聲,伸手拍了拍蕭策的肩膀。
“還真是你。”
“我就說呢,我妹妹平時今日一口一個世子爺,差點沒把你魂叫沒了。”
說到這裡,姜予澤忍不住樂出了聲。
“你小子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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