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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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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午時分。

蕭策獨自穿過姜府長廊,朝棲禾院走去。

一路上,他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方才書房裡的畫面。

……

姜予澤見他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好氣地用肩膀撞了撞他。

“行了,別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見蕭策始終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姜予澤輕嘆了一聲,也收起了玩笑。

“我問你,從小到大,我妹妹什麼時候真正跟你計較過?”

蕭策微微一怔。

姜予澤繼續道:“她從小就偏心你。別人闖禍她訓,輪到你,她先護著;別人受傷她問候兩句,你擦破點皮,她都恨不得把藥膏抹厚三層。”

“你啊,就是仗著她心軟。”

說到這裡,他又拍了拍蕭策的肩。

“別怕,去哄哄就好了。”

“我妹妹啊,對你那是心軟得很。”

……

想到這裡,蕭策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棲禾院外。

院門近在眼前,隔著半開的院門,還能隱隱聽見院子裡木槿和白芷說笑的聲音。

只要再往前幾步,他就能見到阿寧了。

可他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有什麼念頭突然從腦海裡一閃而過,原本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對啊!

小時候!

姐姐生氣的時候……

他不也是這麼哄的嗎?

想到這裡,蕭策眼裡的陰霾一掃而空,轉身拔腿便跑。

一路翻牆躍樹,不過幾個起落,人便已經回到了聽雪軒。

……

來喜早已先一步回了聽雪軒。

這會兒正蹲在廊下,抱著一盤葡萄吃得正歡。

忽然瞧見自家世子爺從院牆上翻了回來,又風風火火衝進書房,嚇得嘴裡的葡萄險些滾了出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書房裡便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爺?”

“您找什麼呢?”

“紙!”

蕭策頭也不抬,一邊翻著書案,一邊急得連硯臺都碰歪了。

“快找紙!還有筆!”

來喜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抱著一沓宣紙跑了進去。

“來了來了!”

蕭策一把接過宣紙,提筆便寫。

寫完一張,又皺著眉揉成一團,重新再寫。

一連寫了四五張,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

他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緊接著,手指熟練地翻折起來。

小時候折過不知道多少回的紙飛機,如今依舊熟練得彷彿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不過片刻,一隻紙飛機便安安穩穩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蕭策捧著紙飛機,三兩步躍上院中那棵老樹,穩穩坐在熟悉的樹杈上。

目光越過那堵院牆,準確無誤地落在棲禾院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上。

他的眼裡漸漸浮起笑意。

小時候,每次姐姐不肯見他,他便坐在這裡,把想說的話折成紙飛機,一隻接一隻飛過去。

姐姐每一次都會撿,也每一次都會原諒他。

這一次……一定也會的。

想到這裡,蕭策輕輕吸了一口氣。

迎著微風,抬手一擲。

紙飛機輕輕打著旋兒,越過院牆,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地朝著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飛去。

......

棲禾院內。

林瓊玉剛離開不久,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灑落,在地上鋪開一層暖金色的光影,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花香。

木槿和白芷立在身後,正小心替姜青禾卸去髮間珠釵。

一支。

兩支。

最後一支珠釵摘下時,一頭烏黑柔順的青絲如瀑般傾瀉而下,柔柔垂落在肩頭。

姜青禾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

昨夜幾乎被蕭策折騰了一整夜,今日一早又忙著回門,方才母親還拉著她說了許久的體己話。

直到現在,她都還沒真正歇上一會兒。

她靜靜望著銅鏡裡的自己,沒有說話。

腦海裡,卻不由自主浮現出某個從清晨開始,便一直耷拉著腦袋的小狼崽。

想著想著,她眼底那點淡淡的冷意,不知何時已經散去了大半。

其實……阿策從小就是這個性子。

霸道。

護食。

認定了什麼,便恨不得牢牢圈在自己身邊。

偏偏每次惹了她生氣後又會急得像天塌了一樣,眼巴巴跟在她身後,一遍遍認錯。

嘴上說著"下次再也不敢了",可下一回遇見同樣的事,還是會忍不住犯。

想到這裡,姜青禾忍不住彎了彎唇。

那抹笑意很淺,卻柔軟得像春風拂過湖面。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罷了,總不能一直晾著那隻小狼崽。

依著他的性子,這會兒怕是正縮在書房裡胡思亂想,說不定眼眶都已經紅了。

想到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姜青禾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正欲開口。

“木槿——”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吹來一陣微風,半開的雕花木窗輕輕晃了晃。

緊接著一個白色的小東西,晃晃悠悠地順著風飄了進來,輕輕落在了窗邊。

“啪嗒。”

屋內幾人同時一怔。

......

木槿循聲望去,只見一隻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飛機,靜靜躺在窗邊。

她與白芷對視了一眼,唇角都不由揚了起來。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送來的。

木槿彎腰將紙飛機拾起,雙手遞到姜青禾面前。

“世子妃。”

“世子爺送來的。”

姜青禾聞言垂眸望去,指尖輕輕接過那隻紙飛機。

還未拆開,唇角便已不自覺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當然認得。

小時候。

那隻小狼崽每回惹她生氣,又怕她不肯見自己,便總喜歡抱著一疊宣紙,偷偷爬上棲禾院外那棵老樹。

一封一封地寫。

一隻一隻地折。

再借著風,悄悄飛進棲禾院。

有時候落在窗邊。

有時候掛在樹梢。

還有一回,竟直直飛進了她剛泡好的茶盞裡,墨跡暈開了一大片,惹得她哭笑不得。

想到這裡,姜青禾低頭輕輕摩挲著紙飛機邊角。

眼裡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柔軟下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隻小狼崽哄人的法子,竟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她輕輕展開紙飛機,動作放得很慢很輕,像是生怕一不小心便會弄皺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隨著最後一道摺痕緩緩舒展開來,熟悉的字跡也一點一點映入眼簾。

宣紙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藏不住的急切。

——阿寧,我知道錯了。

——以後都聽你的,你別不理我。

姜青禾望著那幾行字,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認錯的時候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可偏偏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她剛將宣紙輕輕摺好,窗外忽然又傳來一陣細微的風聲。

咻——

又一隻紙飛機輕飄飄落在她腳邊。

姜青禾微微一怔,還未來得及彎腰。

咻——

第二隻。

咻——

第三隻,一隻接著一隻,像是生怕她看不見似的。

木槿和白芷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世子爺這是……打算一直飛到世子妃原諒他為止呢。”

姜青禾低頭看著腳邊那兩隻紙飛機,眼裡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輕輕搖了搖頭,還是這麼傻。

她撿起那兩隻紙飛機卻沒有急著拆開,而是緩緩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朝院外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望去。

果然,樹杈上正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襲墨色錦袍,懷裡還抱著厚厚一疊宣紙,另一隻手裡甚至還捏著一架已經摺好的紙飛機。

顯然,若她遲遲不理,他是真打算一隻接一隻飛下去。

四目相對,蕭策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姜青禾會突然探出窗來。

下一瞬便下意識揚起手裡的紙飛機,衝她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又帶著幾分心虛,那模樣像極了一隻做錯事後,正眼巴巴等主人消氣的小狼崽。

姜青禾終究還是心軟了,她抱著懷裡的三隻紙飛機緩緩走出房門,站在廊下抬頭望著樹上的少年。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灑落下來,在他肩頭落下一片斑駁的碎金。

這一幕與很多年前那個躲在樹上,偷偷給她飛紙飛機的小狼崽,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姜青禾笑著望向他,聲音溫柔得一如從前。

“阿策。”

“還不下來?”

樹上的蕭策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彷彿盛滿了整個午後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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