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害喜
接下來的幾日,聽雪軒依舊熱鬧,卻也比往日多了幾分緊張。
原以為姜青禾身子一向康健,這一胎應當不會太折騰。
誰知不過短短几日,孕反便來得厲害。
起初只是聞不得葷腥,可不過兩三日便越來越嚴重。
……
清晨。
木槿剛將早膳擺上桌,一碗熬得軟糯的蓮子粥才放到姜青禾面前,她胸口便勐地一陣翻湧。
她連忙掩住唇,起身快步朝淨室走去。
“世子妃!”
木槿、白芷臉色一變,連忙跟了進去。
蕭策原本正在一旁替她剝雞蛋,聽見動靜,手中的雞蛋"啪"地掉在桌上。
他幾乎第一時間追了過去。
淨室內。
姜青禾扶著銅盆,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卻還是止不住地乾嘔,整個人難受得眼眶都泛起了紅。
蕭策站在她身後,第一次覺得自己竟如此無能為力。
他只能一遍遍替她順著背,低聲哄著:“阿寧……是不是很難受?”
木槿急忙遞上溫水。
“世子妃,先漱漱口。”
姜青禾接過茶盞,漱了口,勉強揚起一抹笑。
“我沒事,已經好了。”
蕭策卻一句都不信,他默默接過白芷遞來的帕子,替她輕輕擦去唇角的水漬,又扶著她慢慢回到暖閣。
徐嬤嬤心疼得緊。
“小廚房熬了酸梅湯,世子妃先嚐嘗。”
姜青禾剛抿了一口,便輕輕搖了搖頭。
“不想喝。”
白芷又換了一碟開胃小菜,她勉強嚐了一口,還是放下了筷子。
一連換了好幾樣,最後都只動了兩三口。
蕭策坐在她身旁,看著那幾乎沒怎麼動過的早膳,眉頭越皺越緊。
“阿寧,這樣怎麼行?”
姜青禾輕輕握住他的手,安慰似地晃了晃。
“過陣子就好了。”
“林太醫不是說了嗎,大多數婦人都會這樣。”
蕭策抿著唇,終究什麼都沒說。
……
午後。
林太醫照例前來請平安脈。
蕭策幾乎還未等他收回手,便先一步問道:“有沒有法子,讓她舒服一些?”
林太醫笑著收起脈枕。
“世子爺不必憂心。”
“女子有孕,害喜本就是常事。”
“世子妃雖孕反重了些,好在胎象安穩。”
“少食多餐,想吃什麼便做什麼,等過了這幾個月,自會慢慢好轉。”
蕭策聽完,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開。
沒過幾日,整個靖北王府都知道,世子妃害喜害得厲害。
廚房幾乎終日沒有停過火。
徐嬤嬤帶著幾個廚娘,一樣一樣地試。
酸梅湯、山楂糕、酸杏脯、糖漬青梅……
凡是聽說能緩解害喜的吃食,都會立刻送進聽雪軒。
可十樣東西端進去,往往又十樣東西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謝雲昭看在眼裡心疼得直皺眉,林瓊玉更是幾乎日日往靖北王府跑。
今日帶一碟開胃小菜,明日又親手做幾樣姜青禾小時候最愛吃的點心,可真正能吃下去的卻寥寥無幾。
論最著急的人,還是蕭策。
夜深了。
姜青禾好不容易睡著,蕭策卻毫無睡意。
他藉著床頭昏黃的燭光,靜靜望著熟睡中的妻子。
不過短短几日她便清減了許多,原本圓潤的小臉,如今連下巴都尖了。
蕭策輕輕握住她的手,心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沉得發悶。
若可以,他寧願替她受這份罪。
就在這時,睡夢中的姜青禾似有所覺,手指輕輕動了動,下意識回握住他的掌心。
嘴裡輕輕呢喃了一聲:“阿策……”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濃濃的睡意。
蕭策眼底一軟,他俯身替她掖好錦被,低低應了一聲。
“我在。”
“睡吧。”
“阿策陪著你。”
......
翌日一早。
天才矇矇亮,蕭策便已經醒了。
他動作極輕地起身,替姜青禾掖好錦被,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這才輕手輕腳出了暖閣。
院外。
福生正打著哈欠守在廊下,見自家世子爺這麼早便出來,不由愣了一下。
“爺?”
蕭策壓低聲音。
“昨日林太醫說,阿寧如今吃不下東西,不必拘著一日三餐。”
“她什麼時候想吃,便什麼時候做。”
福生點了點頭。
“奴才記著呢。”
蕭策卻仍覺得不放心。
“你再去廚房說一聲,爐子一天都別熄。”
“無論世子妃什麼時候想吃,都得立刻能做。”
“還有。”
“每日讓廚房多備幾樣吃食。”
“分量不用多,但樣式要勤換。”
“昨日吃不下的,今日再試試。”
“今日不喜歡的,明日也再做。”
“總有一樣,是阿寧願意吃的。”
福生聽得一愣一愣的。
最後連連點頭。
“是,奴才這就去。”
……
房內。
姜青禾醒來時,蕭策已經重新坐回了榻邊。
見她睜開眼,他立刻彎下身,輕聲問道:“醒了?今日可有哪裡難受?”
姜青禾笑著搖了搖頭。
“還好。”
蕭策頓時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多久。
木槿端著剛熬好的清粥走進房裡,那股淡淡的米香才剛飄散開。
姜青禾眉頭便輕輕蹙了起來,她連忙偏過頭捂住唇。
蕭策見狀,臉色微變。
“快拿出去。”
木槿反應極快,立刻將托盤端出了暖閣。
屋裡的味道散去後,姜青禾才慢慢緩過來。
蕭策蹲在她面前,眉宇間滿是心疼。
“今日想吃什麼?”
姜青禾認真想了許久,最後還是輕輕搖頭。
“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蕭策心裡更不是滋味。
不知道。
不是不肯說,而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
他握住姜青禾微涼的手,輕聲道:“沒關係,咱們慢慢試。總會找到阿寧喜歡吃的。”
姜青禾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忍不住彎了彎唇。
“阿策。”
“懷孕的是我。”
“怎麼看起來,你比我還緊張?”
蕭策幾乎想也沒想便答道:“當然緊張,你難受我怎麼可能不緊張。”
他說得認真,沒有半點遲疑。
姜青禾望著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心底忽然一暖。
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笑著說道:“那為了不讓我們世子爺擔心,我今日努力多吃兩口。”
蕭策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說好了,就多兩口。”
“吃不下也不勉強,咱們明日再繼續。”
那副一本正經和她商量的模樣,惹得姜青禾終於笑出了聲。
房裡的氣氛,也隨之輕鬆了幾分。
......
謝雲昭剛踏進聽雪軒,便瞧見蕭策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山藥紅棗粥,半蹲在姜青禾身前。
“阿寧。”
“再吃一口,就一口。”
姜青禾哭笑不得。
“阿策,我真的吃不下了。”
蕭策卻依舊不肯放棄。
“那喝半口?半口也行。”
謝雲昭站在門口瞧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策兒。”
蕭策聞聲回頭。
“母妃。”
謝雲昭緩步走進暖閣,看了看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吃食,又看了看寸步不離守在姜青禾身邊的兒子,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幾日,是不是都沒去軍營?”
蕭策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兒子不放心阿寧。”
謝雲昭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不放心的?”
“府裡這麼多人,還有母妃替你照看著。”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蕭策的肩。
“趕緊去軍營。”
“這裡有母妃在,還能委屈了禾兒不成?”
蕭策抿了抿唇,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到姜青禾身上。
“可是阿寧她……”
“可是什麼可是。”
謝雲昭笑著打斷他。
“女子有孕,本就是十個月的事。”
“難不成這十個月,你都打算守在聽雪軒?”
蕭策幾乎沒有猶豫。
“也不是不行。”
一句話,暖閣裡頓時笑成一片。
連姜青禾都笑彎了眉眼,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阿策,去吧。”
“我就在府裡等你回來。”
蕭策低頭望著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不用我陪?”
姜青禾笑著點頭。
“真的。”
“有母妃陪著我,還有木槿、白芷、徐嬤嬤她們。”
“你就安心去軍營吧。”
謝雲昭也笑著接過話。
“聽見沒有?”
“等你散值回來,保證還你一個好好的媳婦。”
蕭策這才勉強應了一聲,可臨出門前又忍不住回頭。
“木槿。”
“若世子妃想吃什麼,立刻讓廚房做。”
“白芷。”
“若世子妃又吐了,馬上派人去軍營告訴本世子。”
“還有——”
話還沒說完,謝雲昭終於聽不下去了,笑著推了他一把。
“快去吧。”
“再磨蹭下去,操練都該結束了。”
蕭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聽雪軒。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謝雲昭才收回目光忍不住失笑。
“這孩子,如今是真離不開你了。”
姜青禾聞言,眉眼微彎。
“讓母妃見笑了。”
謝雲昭走到她身旁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眼裡的笑意溫柔極了。
“見笑什麼?”
“夫妻恩愛,本就是好事。”
“母妃啊,巴不得他一輩子都這麼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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