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小脾氣(上)
轉眼便到了永康二十四年十月。
秋意漸深。
靖北王府裡的桂花已經落了大半,聽雪軒院中的銀杏卻黃得正盛。風一吹,金黃的葉子便打著旋兒落下來,鋪了滿院。
姜青禾腹中的孩子,也已經滿四個月了。
折騰了她兩個多月的害喜,總算徹底消失。
前些日子還聞不得半點葷腥,如今卻像是忽然換了個人,胃口一天比一天好。
晨起要吃一碗山藥紅棗粥,過不了多久又要添一碟點心;午膳才放下筷子,午睡醒來便又惦記著廚房新做的桂花糕;有時夜裡都躺下了,忽然又會眼巴巴地望著蕭策,小聲問一句。
“阿策,還有吃的嗎?”
每當這時,蕭策便會立刻起身。
別說是一碗麵,便是她半夜想吃城南那家鋪子的糖炒栗子,他都恨不得親自騎馬去買。
整個王府的人都為此鬆了口氣。
前兩個月,姜青禾吃什麼吐什麼,眼瞧著一日日清瘦下去,蕭策更是跟著寢食難安。
如今她總算肯吃了,謝雲昭高興得連廚房的賞錢都多發了幾回,只叮囑他們每日多換些花樣,萬萬別讓世子妃吃膩了。
只是胃口好了以後,姜青禾的脾氣卻也跟著變得有些奇怪。
她本就生得溫柔,平日裡極少對身邊的人發火。
可最近,卻常常為了一點極小的事情忽然紅了眼眶。
......
這一日清晨。
木槿替她梳髮時,不小心扯到了兩根髮絲。
姜青禾輕輕“嘶”了一聲,木槿嚇了一跳連忙鬆開手。
“世子妃,奴婢弄疼您了?”
姜青禾抿著唇沒有說話。
木槿正要重新替她梳理,卻忽然瞧見鏡中人的眼眶一點點紅了起來。
她頓時慌了。
“世子妃?是不是很疼?”
“奴婢該死,奴婢方才手重了。”
姜青禾本來只是覺得頭皮被扯得有些疼,可聽見木槿這麼一問,心裡那點委屈不知怎的忽然便被無限放大了。
她鼻尖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你從前給我梳頭,從來不會弄疼我的。”
木槿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伺候姜青禾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因為梳頭把自家姑娘弄哭。
“奴婢……”
“奴婢今日一定輕些,再也不扯疼您了。”
白芷聽見動靜,連忙從外間進來。
見姜青禾坐在妝臺前掉眼淚,也跟著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
木槿一臉無措。
“我方才不小心扯疼世子妃了。”
白芷趕緊拿帕子替姜青禾擦眼淚。
“世子妃別哭。”
“木槿這雙手今日大概還沒睡醒,回頭罰她給您剝一整日的栗子。”
木槿立刻點頭。
“對。”
“奴婢給姑娘剝,剝兩日都行。”
姜青禾聽得更加難受了,她低頭看著木槿慌張的模樣,自己又覺得愧疚起來。
“我沒有要罰你。”
“我就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明明只是一點小事,明明木槿也不是故意的。
可那一瞬間,她就是覺得委屈得厲害,連眼淚都控制不住。
姜青禾越想越覺得自己無理取鬧,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
“我是不是變得很難伺候?”
木槿和白芷異口同聲。
“沒有!”
這一聲答得太快。
姜青禾愣了一下,眼角還掛著淚,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木槿見她終於笑了,這才鬆了口氣。
“世子妃如今有著身孕,心裡難受些也是正常的。”
“您便是把奴婢打一頓,奴婢也不委屈。”
姜青禾瞪了她一眼。
“我什麼時候打過你?”
“所以奴婢才說,世子妃一點都不難伺候。”
木槿替她擦乾淨眼淚,又重新拿起木梳。
“今日奴婢一定輕輕的。”
“若是再扯疼您,奴婢自己去院子裡罰站。”
姜青禾被她逗得彎起唇角,剛才那陣莫名其妙的委屈,總算來得快去得也快。
……
午後。
姜青禾在窗邊看書。
她最近容易乏,看不了多久便要歇一會兒。可今日這本醫書正看到要緊處,她便想起身去書架上取另一本作參照。
書放得不算高,她只需稍稍踮一踮腳便能拿到。
誰知手才剛伸出去,身後便傳來一聲低喝。
“別動。”
姜青禾被嚇了一跳。
回過頭,便見蕭策幾步走了過來,越過她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想要什麼,叫我便是。”
姜青禾接過書。
“就在眼前,我自己拿得到。”
蕭策眉頭緊皺。
“你方才還踮腳了,萬一沒站穩呢?”
姜青禾低頭看了看腳下,厚厚的地毯鋪得平平整整,她甚至連半步都沒有挪。
“我只是取本書,也不會摔。”
蕭策卻仍舊不放心。
“以後高處的東西,都不許自己拿。”
“叫木槿,或者叫我。”
姜青禾原本也沒覺得有什麼,可聽見他那句“不許”,心裡忽然便有些不舒服。
“我又不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蕭策沒察覺到她語氣裡的變化,他只低頭看了一眼她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
“如今月份越來越大,凡事小心些總沒有錯。”
姜青禾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蕭策替她將書放到案上,又摸了摸她的手。
“涼不涼?”
“不涼。”
“今日風有些大,窗子別開太久。”
說完,他又轉身將窗子合上了一半。
姜青禾看著那被關起來的窗,胸口忽然更悶了。
可蕭策已經低頭替她翻開了書,認真叮囑道:“只許再看一刻鐘,之後便要歇一會兒。”
姜青禾忍了忍,到底還是沒有發脾氣,只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
這樣的事情,一連發生了好幾回。
姜青禾想去花園,蕭策說風太大,改日再去。
姜青禾想喝一碗冰鎮過的酸梅飲,蕭策命人換成了溫的。
姜青禾嫌屋裡悶想多開一會兒窗,蕭策坐不到半刻鐘便又替她關上。
就連她午睡醒來想自己下榻倒杯水,蕭策瞧見了也會立刻快步過來。
“要什麼叫我,別自己亂走。”
姜青禾本來便因為有孕,處處被人照顧得細緻。
如今再被蕭策這麼寸步不離地管著,心裡漸漸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可她也知道,他不是故意拘著她,他只是怕她出事。
每回她語氣稍微重一些,蕭策便會立刻低下聲音哄她。
她也總是很快便心軟。
只是那點莫名其妙的委屈,卻沒有真正消散,反而一點點壓在了心底。
……
這一日傍晚。
姜青禾照例隨蕭策一同去正院用膳。
一家四口剛坐下,謝雲昭便笑著看了看她的小腹。
“這才幾日沒仔細瞧,怎麼又大了一些?”
姜青禾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她今日穿著寬鬆的杏色衣裙,腹部微微隆起,確實已經十分明顯。
謝雲昭放下筷子,伸手輕輕摸了摸。
“母妃怎麼記得,懷策兒四個月的時候,肚子還沒這麼大?”
蕭正曄聞言,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許是你記錯了,都十多年前的事了。”
謝雲昭斜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我自己懷的孩子,還能記錯?”
“你連策兒第一次會走路是哪一日都記不清。”
蕭正曄輕咳一聲。
“那是因為他學會走路以後,第一件事便是跑進書房,摔了我最喜歡的那方端硯。”
謝雲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本宮只記得,當時策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卻抱著那方硯臺翻來覆去地看。”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方硯臺才是你親生的。”
蕭策面無表情地夾菜。
“兒子不記得。”
謝雲昭笑道:“你那時還不到一歲,當然不記得。”
原本有些凝重的話題,被她這麼一打岔,桌上的氣氛也輕鬆了幾分。
謝雲昭又看向姜青禾,語氣帶著關切。
“不過禾兒這肚子,瞧著確實比尋常四個月大些。”
“孩子養得好自然是福氣,可若養得太大,生產時可是要遭罪的。”
這話原本只是隨口一提。
姜青禾自己便是大夫,自然知道其中道理,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只笑著點了點頭。
“母妃放心,兒媳會留意的。”
可坐在她身旁的蕭策,神色卻一下認真了起來。
“會很難生嗎?”
謝雲昭一怔。
“也不是一定,母妃只是提醒一句。”
蕭策卻顯然已經把這句話聽進了心裡,他低頭看著姜青禾的小腹,眉頭一點點皺緊。
生產本就是一道鬼門關。
若孩子太大……她豈不是要吃更多苦頭?
蕭策越想,心裡便越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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