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

謝雲昭夾了一塊醬肘子放進姜青禾碗裡。

“今日這肘子燉得軟爛，你嚐嚐。”

姜青禾剛要動筷，蕭策便先一步將那塊肘子夾了出去，換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去。

“這個太油了。”

桌上頓時一靜，謝雲昭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被他換走的肘子。

“你做什麼？”

蕭策一本正經。

“母妃方才不是說，孩子不能養得太大？”

謝雲昭一時竟被他問住了。

“本宮只是讓她稍微注意些，沒叫你現在便不讓她吃肉。”

蕭正曄端起茶盞，淡淡道：“你母妃的意思是少補一些，不是讓你把自己媳婦當兔子養。”

姜青禾本來心裡還有些悶，聽見這句話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唇。

謝雲昭也笑出了聲：“就是，青菜哪裡夠吃？”

蕭策卻沒有笑，他低聲道：“可若孩子大了，阿寧生產的時候會疼。”

話音落下，桌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謝雲昭看著兒子緊繃的側臉，忽然便明白過來。

這傻小子不是故意不讓媳婦吃，他是真的害怕。

謝雲昭語氣緩和了幾分。

“生產哪有不疼的。”

“只要平日裡稍微留意便是，也不必草木皆兵。”

“再說了，禾兒自己便懂醫術，過幾日林太醫也會來請平安脈。”

“到時候問過再說。”

蕭策仍舊皺著眉。

“可萬一……”

蕭正曄抬眸看了他一眼。

“沒有那麼多萬一，先讓禾兒好好吃飯。”

蕭策這才沉默下來，他將那塊醬肘子重新夾回姜青禾碗裡。

“那隻吃這一塊。”

姜青禾剛剛彎起的唇角，慢慢又落了下去。

謝雲昭見狀正要說話，姜青禾已經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嗯。”

接下來蕭策雖然沒有再攔著她吃肉，卻一直留意著她的筷子。

姜青禾多夾了兩塊糖醋排骨，他便給她盛一碗清湯。

姜青禾剛伸手去拿第四塊慄粉糕，他的手便先一步按住了盤子。

“阿寧，今日吃三塊便夠了。”

姜青禾抬起頭。

“我還餓。”

蕭策聲音放得很輕。

“那吃些別的，這糕點太甜了。”

謝雲昭看得頭疼。

“策兒，吃一塊糕點能如何？”

蕭策卻格外堅持。

“積少成多。”

蕭正曄低頭喝湯，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謝雲昭瞪了他一眼。

“你還笑？”

蕭正曄神色不變。

“本王沒有。”

......

姜青禾坐在一旁，看著那盤近在眼前的慄粉糕，心裡的委屈忽然一陣一陣地往上湧。

這幾日。

她想拿本書，不可以。

想多開一會兒窗，不可以。

她想去花園走走，不可以。

現在就連想多吃一塊糕點，也不可以。

所有人都說是為了她好，蕭策更是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裡護著，可她卻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被關進了一隻看不見的籠子裡。

她知道自己不該發脾氣，也知道蕭策是真心疼她。

可越是明白，心裡越是難受，彷彿連委屈都顯得沒有道理。

姜青禾盯著那盤糕點看了一會兒，最後慢慢收回了手。

“不吃了。”

蕭策還未察覺出不對，只當她終於聽勸，立刻替她夾了些清淡的菜。

“吃這個。”

姜青禾看著碗裡那一筷子青菜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著，一句話都沒再說。

謝雲昭看了她幾眼，隱約察覺出什麼。

“禾兒，是不是今日的菜不合胃口？”

姜青禾搖頭。

“沒有，都很好。”

她聲音聽著很平靜，可眼睫始終低垂著。

謝雲昭還想再問，蕭策已經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姜青禾往後躲了一下。

“不想吃就一定是身體不舒服嗎？”

這句話來得突然，蕭策的手僵在半空。

“阿寧？”

姜青禾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我只是想多吃一塊糕點。”

蕭策愣了一下。

“那糕點太甜，我是怕孩子……”

“又是孩子。”

姜青禾眼裡的淚水一下便滾了下來。

桌上幾人都怔住了，蕭策更是徹底慌了。

“阿寧，我不是隻顧孩子。”

“我是在擔心你。”

“孩子若太大，你生產時會受罪。”

“所以你就什麼都不讓我做。”

姜青禾越說越委屈。

“書不能自己拿，窗不能多開，花園不能去。”

“現在連東西都不能多吃。”

她抬手擦掉眼淚，可眼淚卻像怎麼也擦不乾淨。

“我只是懷了孩子，又不是連自己的事情都不能做主了。”

謝雲昭聽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這哪裡只是一塊糕點的事，分明是這些日子一點一點積下來的委屈。

她立刻看向蕭策。

“你連窗子都不讓禾兒開？”

蕭策急忙解釋。

“秋風涼，她若著涼怎麼辦？”

“那也不能日日拘著她。”

“兒子沒有拘著她。”

姜青禾紅著眼看他。

“你有。”

蕭策頓時啞口無言，他看著姜青禾不停掉眼淚，心裡早就慌得不成樣子。

可他最先想到的，依舊是她的身體。

“阿寧，你先別哭。”

“這樣哭對身子不好。”

這一句話，像是徹底捅破了姜青禾心裡最後那層防線，她忽然哭得更兇了。

“你連哭都不讓我哭！”

蕭策徹底僵住。

“我……”

謝雲昭閉了閉眼，恨不得抬手敲醒自己這個傻兒子。

“你少說兩句。”

蕭正曄也放下了筷子。

“策兒，先哄哄。”

蕭策哪裡是不想哄。

只是他一看見姜青禾哭，滿腦子便只剩下她會不會傷身、會不會動了胎氣，越是著急，說出來的話便越不對。

他連忙起身走到姜青禾身旁，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阿寧，是我不好。”

“我不該什麼都管著你。”

姜青禾抽回手。

“你才不覺得自己錯了，你只是怕我哭壞身子。”

蕭策一下被說中了心思，神色頓時更加無措。

姜青禾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又氣又委屈。

她明明知道他是在意自己，可此時此刻，就是聽不進去半句。

“我不吃了。”

她站起身，蕭策立刻跟著起身。

“阿寧，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別跟著我。”

說完，姜青禾轉身便往外走，蕭策下意識便要追。

謝雲昭一把拉住他。

“讓她先靜一靜。”

蕭策急得眉頭緊鎖。

“她還在哭。”

“本宮看見了。”

“可你現在追上去，十句話裡有九句都在說身子和孩子。”

“你是準備再把她氣哭一回？”

蕭策腳步頓住，他站在原地，看著姜青禾離開的方向，整個人都像是失了主意。

“那兒子該怎麼辦？”

謝雲昭沒好氣地看著他。

“你問本宮？”

“人是你惹哭的，自己想法子哄。”

蕭正曄端起茶盞，淡淡補了一句：“先想清楚她為什麼哭。”

蕭策沉默了。

他一直以為，只要護好她，不讓她磕著碰著，不讓她吃苦受罪，便是對她最好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姜青禾真正難過的，從來不是那一塊慄粉糕。

而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只顧著怕她受傷，卻忘了問一問，她過得開不開心。

......

姜青禾一路回了聽雪軒。

木槿和白芷不敢多問，只默默跟在她身後。

直到進了房裡，姜青禾才停下腳步。

她抬手解下披風遞給木槿，動作瞧著和平日裡沒什麼不同，只是眼眶依舊紅著。

木槿接過披風，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世子妃。”

姜青禾沒有應，她徑直走到榻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

過了許久，才悶悶開口：“我方才是不是很無理取鬧？”

木槿立刻搖頭。

“沒有。”

白芷也跟著道：“世子只是太緊張您了。”

姜青禾聽見這句話，鼻尖又酸了。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

“就是因為知道，我才更覺得自己不該生氣。”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揪住裙襬。

“可是我真的很煩，做什麼都不可以。”

“連想多吃一塊糕點，他都要攔著。”

“我只是懷了孩子，又不是忽然變成了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木槿蹲在她身前，輕聲哄道：“世子妃心裡不舒服，發發脾氣也沒什麼，何況您最近本就容易難受。”

姜青禾吸了吸鼻子。

“可我方才還當著父王和母妃的面哭。”

“是不是很丟人？”

“哪裡丟人了？”

木槿故意板起臉。

“奴婢倒覺得，世子爺今日挨這頓訓一點都不冤。”

白芷忍著笑。

“就是，誰讓他連窗子都不許世子妃多開一會兒。”

姜青禾被她們逗得唇角微動，可那點笑意才剛浮起來，很快又淡了。

她靠在軟枕上，輕輕閉上眼。

“我想歇一會兒。”

木槿和白芷不敢再擾她，替她掖好薄毯後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