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見了
蕭策回到聽雪軒時,屋裡靜悄悄的,只餘床頭一盞燭火,還在輕輕搖曳。
姜青禾已經躺下了,卻並沒有睡著。
蕭策一進來,她便聽見了腳步聲,只是依舊閉著眼,沒有回頭。
蕭策走到榻邊坐下,沉默了許久才低低喚了一聲:“阿寧。”
姜青禾沒有應。
他伸手想替她拉一拉滑落的薄毯,手才剛碰過去,姜青禾便往裡側挪了一些。
蕭策的動作僵住。
“還在生我的氣?”
姜青禾閉著眼。
“沒有。”
她聲音平靜得很,可越是平靜,蕭策心裡越沒底。
“你晚膳沒吃多少,我讓廚房重新做了些吃的。”
“不餓。”
“那喝點熱牛乳?”
“不喝。”
蕭策又沉默了一會兒。
“慄粉糕也拿來了。”
姜青禾終於睜開眼,卻沒有回頭看他。
“現在又讓我吃了?”
蕭策喉間一滯。
“阿寧,我不是……”
“你不是不讓我吃。”
姜青禾替他說完。
“你是怕我以後難生,是為了我好。”
蕭策聽著這句話,心裡反而越發難受。
“我不是來跟你講這些的。”
“那你想說什麼?”
蕭策張了張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他確實知道自己管得太多了,也知道姜青禾今日哭不只是因為一塊糕點。
可他只要一想到她懷著身孕,想到她可能會受傷、會吃苦,便很難真的放下心來。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以後我會少管一些。”
姜青禾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少管一些?”
“嗯。”
“那我想開窗呢?”
“可以。”
“想去花園呢?”
“也可以。”
“想去青矜塾呢?”
蕭策頓了頓。
姜青禾終於轉過頭看他,那雙眼睛還紅著。
“你還是覺得不可以。”
“不是。”
蕭策立刻解釋。
“那裡小孩兒多,我怕他們衝撞到你。”
姜青禾望了他片刻忽然便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很淡。
“你看,還是一樣。”
蕭策頓時啞然,姜青禾重新轉過身。
“我累了,想睡了。”
蕭策坐在榻邊,沒有離開。
“阿寧,我真的只是怕你受傷。”
姜青禾閉上眼。
“我知道,可我現在不想聽。”
這句話落下後,房裡便徹底安靜下來。
蕭策看著她背對自己的身影,心裡像堵著一塊石頭。
他想抱她,又怕她更加煩。
想說些什麼,卻又怕自己一開口,還是那些擔心與不許。
最後,他只能坐在榻邊陪著。
直到夜漸漸深了,姜青禾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這一晚,蕭策到底沒能將人哄好。
……
翌日一早。
軍營裡還有操練,蕭策雖然放心不下,卻也不能一直不去。
臨出門前,他在門邊站了許久。
姜青禾正在喝粥,從頭到尾都沒有抬眼看他。
“我午後便回來。”
她輕輕應了一聲。
“嗯。”
蕭策看向木槿與白芷,原本有一肚子話想交代,可想到昨夜姜青禾說過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只低聲道:“照顧好世子妃。”
木槿和白芷連忙應下。
蕭策又看了姜青禾一眼,見她始終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只能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姜青禾握著勺子的手才慢慢停了下來。
木槿偷偷看了她一眼。
“世子妃,世子爺今日什麼都沒管。”
姜青禾垂下眸。
“他是不敢說了。”
並不是真的放下,只是怕她生氣。
木槿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過了片刻,她將一碟紅豆酥推到姜青禾面前。
“廚房剛做好的,世子妃要不要嚐嚐?”
姜青禾看了一眼。
昨日,她不過是想多吃一塊糕點,便鬧得所有人都不高興。
今日真放到面前,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不吃。”
木槿只能將點心撤下去。
用過早膳,姜青禾想去院子裡走走,白芷立刻取來披風。
“今日風有些涼,世子妃多穿一件。”
姜青禾本來沒說什麼,可披風剛繫好,徐嬤嬤便從外頭走了進來。
“世子妃要出門?”
“只在院子裡走一走。”
徐嬤嬤笑著點頭。
“走走也好。”
“只是院裡石階多,老奴讓人再鋪一層氈毯。”
姜青禾腳步一頓。
“昨日已經鋪過了。”
“世子爺說怕邊角翹起來,早晨又讓人重新檢查了一遍。”
徐嬤嬤說得自然,可姜青禾心裡那股壓了一夜的煩躁卻又冒了出來。
蕭策確實沒有當著她的面說,可所有事情他早就安排好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去了。”
說完,轉身便回了暖閣。
徐嬤嬤愣在原地。
“這是怎麼了?”
木槿連忙朝她輕輕搖頭,示意她別再問。
……
沒過多久,廚房又送來了一盅燕窩。
白芷端到姜青禾面前。
“王妃讓人送來的。”
“說您早膳吃得少,讓您補一些。”
姜青禾勉強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喝不下。”
白芷端著不敢走。
“王妃說,至少要喝半盅。”
姜青禾抬眸看她。
“母妃說的?”
“是。”
白芷話音剛落,姜青禾眼裡的煩躁便徹底壓不住了。
“是不是我現在吃多少、喝多少,都有人替我定好了?”
白芷臉色一白。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為什麼不拿走?”
“奴婢只是怕您吃得太少。”
又是怕她。
所有人都怕她吃少了,又怕她吃多了。
怕她走路。
怕她吹風。
怕她摔。
怕她累。
好像她做什麼都不對。
姜青禾忽然抬手推開那盅燕窩。
“我不喝,拿出去。”
白芷連忙端走,可才走到門邊,姜青禾看見她委屈又慌張的模樣,心裡又後悔了。
“白芷。”
白芷立刻回頭。
姜青禾抿了抿唇。
“我不是衝你。”
“奴婢知道。”
白芷越是懂事,她心裡便越難受。
姜青禾別開臉。
“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白芷遲疑道:“世子妃身邊不能沒人。”
姜青禾的眼眶瞬間紅了。
“為什麼不能?我就在自己房裡。”
白芷哪裡還敢說話,只能將燕窩放到外間退了出去。
可她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外頭卻始終有人。
木槿隔一會兒便進來添茶,白芷又來問她要不要用點心。
徐嬤嬤又來問她午膳想吃什麼。
每個人都是好意。
可此刻落在姜青禾心裡,卻像是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的網,緊緊罩著她,讓她連喘口氣都覺得困難。
最後她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向木槿。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杏仁酥。”
木槿一怔。
“現在?”
“嗯。”
“忽然很想吃。”
木槿見她終於願意吃東西,哪裡還會遲疑。
“奴婢這就讓人去買。”
姜青禾卻搖頭。
“讓福生去,他騎馬快。”
木槿雖然覺得有些奇怪,還是應下了。
“好。”
待木槿出去後,姜青禾又對白芷道:
“昨日那件給孩子做的小衣,袖口好像繡錯了。”
“你去正院問問徐嬤嬤,該怎麼改。”
白芷低頭看了一眼。
“奴婢待會兒再去也行。”
“現在去。”
姜青禾語氣不重,白芷卻聽得出她心情不好,不敢再多問,只能拿著小衣離開。
暖閣外還守著兩個丫鬟。
姜青禾又讓其中一人去廚房取一碗酸梅飲,另一人則去庫房找她前幾日要的那匹月白色軟緞。
一個接著一個,很快聽雪軒裡的人便被她支開了大半。
......
暖閣內外,終於安靜下來。
姜青禾坐在榻邊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裡那股悶得發慌的感覺終於鬆了一點。
自打有孕以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圍著她轉。
渴不渴。
餓不餓。
累不累。
她知道大家都是關心她,可被這樣時時刻刻照看著,心裡反倒悶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只是……忽然很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姜青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猶豫片刻,還是伸手取過一旁的披風披在肩上。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沿著暖閣側邊的小廊慢慢走了出去。
聽雪軒後院向來清幽,穿過兩道月門便是一片小花園,再往前便是後門。
她也沒想走遠,只是想著出去吹吹風,等心裡舒服些便回來。
木槿她們去取東西,用不了多久便會回來。
她這一來一回,應當不會有人發現。
可她不知道的是木槿交代完福生後很快便回了暖閣,一進門卻沒有看見人。
她起初還以為姜青禾去了淨室,可等了一會兒裡頭始終沒有動靜。
木槿心裡隱隱覺得不對。
“世子妃?” 沒有人回應。
她快步走進內室,榻上沒人,淨室沒人,連披風也不見了。
木槿臉色驟然變了。
恰在此時,白芷也從正院回來。
“木槿,徐嬤嬤說這袖口——”
話還沒說完便看見木槿蒼白的臉色。
“怎麼了?”
木槿聲音發顫:“世子妃不見了。”
白芷手裡的小衣一下掉在了地上。
“什麼叫不見了?方才不是還在暖閣嗎?”
“我不知道。”
木槿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披風也不見了,世子妃一定是出去了。”
兩人立刻分頭在聽雪軒裡找。
院子。
書房。
後園。
連小廚房都找過了,依舊沒有姜青禾的身影。
直到這時,木槿才真正慌了。
“快去稟告王妃。”
“再派人去軍營找世子爺。”
原本安靜的聽雪軒,頃刻間亂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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