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別院
正院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批侍衛回來,等一個哪怕極其微弱的訊息。
蕭策站在人群中央,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可腦子裡早已亂成了一團。
阿寧會去哪裡?
她如今懷著身孕走不了太遠,也絕不會故意鬧失蹤讓所有人為她擔心。
她只是心裡難受。
只是想找個沒有人跟著、沒有人勸她、也沒有人管著她的地方,自己靜一靜。
那她會去哪兒?
緊接著,另一個念頭驟然從腦海中掠過,蕭策瞳孔勐地一縮。
別院!
阿寧若是想躲開所有人,又想找個地方靜一靜,最有可能去的便是那裡。
“別院。”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
眾人皆是一怔,謝雲昭立即看向他。
“策兒?”
蕭策卻已經勐地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備馬!”
忠伯連忙追上。
“世子爺,您是說世子妃去了別院?”
蕭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不知道。”
他的聲音繃得發緊。
“但我要親自去看。”
他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忽然想到那裡,只是心底像有一道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
阿寧在那裡,她一定在那裡。
下一瞬蕭策已經衝出府門,翻身躍上黑風,韁繩驟然收緊。
“駕——”
黑風仰首長嘶,四蹄踏地,轉瞬便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出。
謝雲昭這才勐然回神。
“快!都跟上!”
“是!”
數十名侍衛齊聲應下,紛紛翻身上馬,緊追在蕭策身後,直奔別院而去。
......
別院大門被勐地推開。
“砰——”
蕭策幾乎是一路衝了進去。
院裡的趙叔聽見動靜,連忙放下手裡的掃帚迎了出來。
“世子爺?”
蕭策腳步未停,聲音發緊。
“世子妃是不是來過?”
趙叔先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來了。”
短短兩個字,蕭策一直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回去一半。
他幾乎是立刻追問:“人呢?”
趙叔抬手朝後院指了指。
“世子妃來了以後,什麼也沒說,就去了後山陪雪球。”
“老奴見世子妃心情不太好,也沒敢過去打擾。”
聽見這句話,蕭策緊繃了一路的神色終於鬆動幾分,可腳下的步子卻沒有半點放慢。
“她可有哪裡不舒服?”
趙叔連忙搖頭。
“沒有,世子妃還餵了雪球不少肉。”
蕭策沒再多問,快步朝後山走去。
剛繞過月門,耳邊便傳來一聲輕輕的狼嚎,不像平日那般威風,反而低低的,帶著幾分溫順。
蕭策順著方向望去,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下來,草地碧綠柔軟,那棵百年老槐樹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靜靜靠坐在那裡。
姜青禾微微倚著樹幹,裙襬鋪散在草地上,陽光透過枝葉,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駁光影。
她低著頭,一隻手輕輕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另一隻手則溫柔地撫摸著雪球的腦袋。
而雪球就安靜趴在她身旁,它沒有像從前那樣撲進她懷裡撒嬌,也沒有圍著她打轉。
那顆碩大的狼頭只是一下一下,極輕極輕地蹭著姜青禾的小腹。
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守護什麼。
蹭一下便停一停,隨後又輕輕蹭一下,彷彿那裡藏著它最重要的小主人。
姜青禾眼裡的笑意比方才柔和了許多,她低頭望著雪球,輕輕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雪球。”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雪球抬起頭望著她,淺藍色的狼眸安靜得沒有半分攻擊性。
下一刻,它又將腦袋輕輕貼回她的小腹,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像是在回應她。
姜青禾眼眶微微發熱,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雪球,唇角慢慢揚起。
“這裡面……有一個小主人。”
“你以後可不能像對阿策一樣,動不動就把人撲倒。”
“會嚇到寶寶的。”
雪球像是聽懂了,尾巴輕輕掃了掃草地,隨後將整個身體伏得更低。
腦袋依舊輕輕貼著她的小腹,連唿吸都放輕了許多。
姜青禾忍不住笑出了聲。
“原來你真的知道。”
“難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蹭這裡。”
她低下頭,眼底滿是初為人母的溫柔,指尖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聲音輕得像是在哄孩子。
“寶寶,這是雪球。”
“它以後,會保護你的。”
說著,她又望向雪球眼尾彎彎。
“對不對?”
雪球低低地應了一聲“嗚——”
隨後又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腹,像是在鄭重地答應她。
不遠處,蕭策靜靜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再往前。
風吹過樹梢,樹影搖曳,陽光落在那一人一狼身上。
這一幕美得像一幅畫。
蕭策望著樹下那個溫柔得幾乎會發光的人,眼眶忽然紅了。
一路壓在心口的驚惶、害怕、自責,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酸澀。
原來……他的阿寧不是任性,也不是想離開王府。
她只是覺得委屈了,所以跑來找雪球,找這個永遠不會阻止她、不會責備她、只會安安靜靜陪著她的家人。
......
蕭策緩緩邁開腳步踩過柔軟的草地,一步一步,動作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樹下這一人一狼。
可雪球畢竟是雪球,耳朵微微一動。
它最先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腦袋。
看見來人是蕭策,它沒有像往日那般撲過去,只是靜靜望了他一眼,隨後又回過頭將腦袋輕輕貼在姜青禾的小腹旁。
姜青禾察覺到雪球的動作,順著它望去的方向回過頭。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蕭策站在離她幾步之外。
一路策馬疾馳,額前的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溼,衣襬也沾了塵土。
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此刻通紅得厲害,像是哭過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姜青禾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蕭策會來這裡。
還未來得及開口,蕭策已經蹲下身。
什麼都沒說,只是張開雙臂,將她連同肚子裡的孩子小心翼翼擁進懷裡。
一隻手護著她的肩背,另一隻手穩穩託在她的後腰,不敢有半點用力,胸膛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起伏。
良久,姜青禾才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沙啞得幾乎破碎的低語。
“阿寧……”
“找到你了。”
短短四個字卻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下一瞬,她感覺到肩頭微微一熱,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悄無聲息落了下來。
姜青禾整個人都怔住了。
那個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受了再重的傷都只是皺皺眉的少年,此刻卻像個走丟了又失而復得的孩子。
他緊緊抱著她,肩膀輕輕發著顫。
“阿寧……”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我找到你了……”
“幸好找到你了……”
他反反覆覆,只會說這一句話。
姜青禾心口微微一酸,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阿策……”
可她才剛開口,蕭策便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以為……”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這一句話出口,他眼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他們說你不見了。”
“我回王府的時候,聽雪軒、花園、正院……到處都找不到你。”
“阿寧……”
“我真的以為……”
他的聲音哽住,眼淚順著眼角不斷往下掉。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以為……你後悔嫁給我了。”
“是不是我把你逼得太緊了?”
“是不是我一直說這個不能、那個不可以,讓你討厭我了?”
“是不是……”
“你不想要我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可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紮在姜青禾心上。
她這才知道,原來短短几個時辰,他竟把自己逼到了這種地步。
姜青禾鼻尖一酸,連忙伸手捧住他的臉。
“阿策,看著我。”
蕭策紅著眼怔怔抬起頭,眼尾溼得一塌煳塗,像極了小時候受了委屈的小狼崽。
姜青禾抬起指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誰說我不要你了?”
“我什麼時候不要你了?”
蕭策望著她,眼淚卻掉得更兇。
“可是……你一句話都沒留。”
“我回來以後,到處都找不到你。”
“我真的害怕。”
“害怕以後再也找不到你。”
“阿寧……”
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肩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不知道。”
“剛剛一路騎馬過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如果真的找不到你……”
“我該怎麼辦……”
最後一句帶著濃濃的哭腔,像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你嚇死我了……”
“真的嚇死我了……”
“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你生我的氣,罵我、打我,不理我,都可以。”
“你想怎麼罰我都行。”
“就是別一聲不吭地不見……”
“我受不了……”
蕭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哽咽。
抱著姜青禾的雙手,卻始終不敢碰到她的小腹,只敢小心翼翼護在兩側。
彷彿懷裡抱著的,是他這一生最珍貴的寶貝。
姜青禾眼眶也漸漸紅了,她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像小時候哄那隻愛哭的小狼崽一樣。
一下又一下。
良久,她才輕輕捧起蕭策滿是淚痕的臉,指腹一點一點替他擦去眼角的淚水。
望著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她心裡酸得厲害。
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開。
“阿策,對不起。”
蕭策微微一怔。
姜青禾望著他,眼底滿是愧疚。
“我不是故意讓你擔心的。”
“我只是……”
她輕輕垂下眼睫。
“今天心裡有些悶,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想著來別院陪陪雪球,很快就會回去。”
“沒想到,會把你嚇成這樣。”
她輕輕握住蕭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旁蹭了蹭,聲音輕得像在哄他。
“是我不好。”
“以後無論去哪裡,我都會先告訴你。”
“不會再讓你找不到我了,也不會再讓你這麼害怕。”
蕭策望著她,眼淚又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他幾乎沒有猶豫,再一次將她輕輕擁進懷裡,將臉埋進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阿寧……你不要跟我道歉。”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是我把你逼得太緊了。”
“我以後改,我一定改。
姜青禾望著他泛紅的眼眶,心疼地笑了笑。
她抬起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又輕輕擦去他眼角殘留的淚痕,柔聲說道:
“好了,我們回家吧。”
“父王、母妃他們,一定擔心壞了。”
蕭策望著她,乖乖點了點頭。
“好。”
姜青禾這才轉過身,輕輕揉了揉雪球的大腦袋,眉眼彎彎。
“雪球,我先回去了。”
“過幾日再來看你。”
雪球低低地應了一聲,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隨後安靜地站在原地。
姜青禾重新牽起蕭策的手,十指緩緩扣緊。
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像小時候一樣笑著哄道:“走啦,小哭包。”
蕭策耳尖微微一紅卻沒有反駁,只是默默收緊掌心將她的手牢牢握住,任由她牽著自己一步一步朝院外走去。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漸漸拉長,雪球始終靜靜站在老樹下,望著他們並肩離開的背影。
直到那扇院門緩緩合上,它才慢慢趴回樹下,將腦袋輕輕搭在前爪上,安靜守著這座熟悉的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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