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平安脈
自那日別院尋人後,聽雪軒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姜青禾心裡的鬱結散了,蕭策也當真改了不少,不再事事緊張得草木皆兵,只是比從前更多了幾分細心與耐心。
今日,正是林太醫上門請平安脈的日子。
一大早,謝雲昭便帶著徐嬤嬤來了聽雪軒。
沒過多久,林瓊玉也從姜府趕了過來。
兩位母親如今最掛心的,莫過於姜青禾腹中的孩子,每逢請平安脈,都要親自守在一旁,聽到一句"母子平安",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屋內早早燃起了銀絲炭,暖意融融。
雕花木窗只支開了一道細縫透氣,偶有秋風拂過,將窗邊的竹簾輕輕吹動,卻吹不散屋裡的暖意。
姜青禾坐在軟榻上,與謝雲昭、林瓊玉說著家常。
徐嬤嬤站在一旁,不時笑著插上兩句。
木槿與白芷則端著新沏好的花茶和點心,在旁伺候。
蕭策靜靜坐在姜青禾身側,偶爾替她添上一盞溫茶,聽著幾位長輩聊天,時不時應上兩句,屋裡笑聲不斷,氣氛溫馨而熱鬧。
......
就在這時,忠伯快步走了進來,朝屋內眾人拱手行禮。
“王妃,林太醫到了。”
忠伯話音剛落,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便提著藥箱,在小廝的引領下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太醫院——林太醫。
林太醫乃太醫院婦科聖手,鑽研婦人調養與安胎之道數十載。
宮中嬪妃有孕,多由他請脈照料,就連皇后顧容瑛當年兩度有孕,也都是由他一路照料至平安生產。
因此,自姜青禾有孕以來,皇帝便特意下旨,讓林太醫每隔幾日親自過府請一次平安脈,不得假手於人。
林太醫朝屋內眾人拱手行禮。
“老臣參見長公主殿下。”
“參見世子、世子妃。”
“見過姜夫人。”
謝雲昭笑著抬了抬手。
“林太醫不必多禮,快替世子妃瞧瞧吧。”
林瓊玉也笑著點了點頭。
“這幾日胃口倒是比從前好了些,人也有精神了,就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總免不了操心。”
林太醫笑呵呵地點頭。
“殿下與夫人放心。”
“世子妃這些日子的脈案,老臣都仔細記著。”
“今日再看看,若一切如常,便說明胎養得極好。”
說罷,他走到軟榻旁。
木槿立刻將脈枕放好,姜青禾將衣袖輕輕挽起,把手腕放到脈枕之上。
林太醫先是如往常一般,仔細瞧了瞧她的氣色。
見她面色紅潤,唇色有華,眉宇舒展,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落到了姜青禾的小腹上,腳步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雙閱盡無數孕婦胎象的眼睛,靜靜停留了片刻,似是在思索什麼卻沒有立刻開口。
林太醫收回目光,神色一如既往平靜。
他緩緩坐下,將三指輕輕搭上姜青禾的腕間。
謝雲昭和林瓊玉雖然嘴上不說,可每次請平安脈時,都會不自覺屏住唿吸,靜靜等著結果。
蕭策坐在姜青禾身旁,一雙眸子始終落在林太醫的手上。
屋裡靜得只剩下銀絲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片刻後,林太醫緩緩睜開眼,眉頭卻極輕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收手,反而繼續凝神診著。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那三根手指始終穩穩搭在脈上,時而輕按,時而緩放。
屋裡的氣氛,也隨著他的沉默漸漸凝重起來。
蕭策最先察覺到了不對。
平日裡請平安脈不過片刻便有結果,今日卻比往常久了許多。
他下意識望向林太醫,薄唇微抿,卻沒有貿然出聲。
謝雲昭與林瓊玉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幾分。
就在這時,林太醫終於收回手卻並未說話,而是望著姜青禾微微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
半晌,他緩緩開口:“世子妃,可否……容老臣再請一次脈?”
此話一出,屋內眾人皆是一怔。
蕭策眸色微變。
“林太醫,可是有什麼不妥?”
林太醫擺了擺手,神情依舊沉穩。
“世子爺不必擔心。”
“老臣只是……想再確認一件事。”
說著,他重新抬起手。
這一次,他閉上雙眼,三指再次搭上姜青禾的腕間。
神情,比方才更加專注。
......
林太醫這一診便又是許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三根搭著脈搏的手指上。
蕭策望著林太醫越來越凝重的神色,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
良久,林太醫終於緩緩收回了手。
只是他依舊沒有開口,反而輕輕捻著鬍鬚,眉頭微蹙,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最終,還是謝雲昭先開了口。
“林太醫,可是禾兒或孩子有什麼不妥?”
林太醫聞言這才回過神來,見眾人神色緊張,他笑著擺了擺手。
“殿下放心。”
“世子妃胎象穩固,母子安康,並無任何不妥。”
此話一出,眾人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可林太醫卻輕輕捋了捋鬍鬚,笑意愈發濃了幾分。
“只是……”
他望向姜青禾微微隆起的小腹。
“老臣起初見世子妃腹形比尋常四個月略大,還以為只是胎兒養得極好。”
“方才反覆辨了兩回脈,這才敢確認。”
說到這裡。
林太醫起身,朝謝雲昭與林瓊玉鄭重拱手。
“恭喜殿下。”
“恭喜姜夫人。”
“世子妃腹中懷的,是雙生子。”
……
屋裡忽然靜了,靜得連落針都彷彿能夠聽見。
姜青禾怔怔低下頭,掌心下意識覆上自己的小腹。
這裡……竟然有兩個孩子?
蕭策也愣住了,他看看姜青禾,又看看她的小腹,像是還沒聽明白一般。
許久,才緩緩抬起頭。
“林太醫……”
“您是說……阿寧懷了兩個孩子?”
林太醫含笑點頭。
“不錯。”
“老臣反覆診了兩次,不會有錯。”
“世子妃這一胎,乃雙生之喜。”
謝雲昭最先回過神來,她眼眶一熱,臉上的笑意再也壓不住。
“好!”
“好啊!”
她激動得連說了兩個好字,快步走到姜青禾身邊,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
“禾兒。”
“你這孩子……真是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驚喜。”
林瓊玉也是又驚又喜,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她望著女兒,聲音都有些發顫。
“怪不得……怪不得肚子比尋常四個月大了些。”
“我還一直擔心是不是孩子養得太好了。”
林太醫笑著接過話。
“夫人有所不知,雙生胎比單胎腹形略大,本就是常有之事。”
“只是雙生脈象本就難辨,若月份尚淺,更需反覆辨脈方敢斷定。”
“老臣今日也是診了兩回,才敢向諸位道喜。”
謝雲昭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細紋。
“賞!”
“嬤嬤!”
“快賞!”
徐嬤嬤也是笑得合不攏嘴。
“是,王妃。”
她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荷包,雙手遞到林太醫面前。
“恭喜王妃,恭喜世子、世子妃。”
“這是雙喜臨門啊!”
屋內眾人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木槿、白芷相視而笑。
福生和來喜更是高興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個勁兒地向蕭策道喜。
“恭喜世子爺!”
“世子爺,您一下就要有兩位小主子了!”
蕭策卻像是根本沒聽見周圍的聲音,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姜青禾的小腹上。
那雙平日裡沉穩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半晌,他才動作極輕地蹲下身,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一般,小心翼翼將掌心覆在姜青禾的小腹上,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這裡……真的有兩個小傢伙?”
姜青禾低頭望著他,眼底也漸漸泛起笑意。
她輕輕覆上蕭策的手背,柔聲道:“看來……我們阿策,要當兩個孩子的爹爹了。”
......
屋裡的笑聲漸漸落下。
林太醫望著眼前這一家人,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斂了幾分。
他輕輕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殿下。”
“有句話,老臣還是要先說在前頭。”
聽見這句話,屋內眾人的神色也漸漸認真起來。
謝雲昭點了點頭。
“林太醫但說無妨。”
林太醫望向姜青禾,神情鄭重。
“世子妃這一胎雖是喜事,卻也是險事。”
蕭策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林瓊玉也不由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林太醫繼續說道:
“尋常婦人懷一胎,生產本就是生死關。”
“雙生子,更甚。”
“兩個孩子同在腹中,胎位、胎勢皆比單胎複雜得多。”
“若其中一個胎位不正,又或生產時兄弟姊妹互相牽制,便極易出現難產之象。”
他說得很平靜,卻讓屋裡每一個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下來。
林太醫看向蕭策。
“世子爺前些日子瞧著世子妃腹形比尋常四個月略大,倒也並非杞人憂天。”
“只是原因,並非胎兒過大。”
“而是腹中懷著兩個孩子。”
“所以往後的飲食、安胎、起居,都需比尋常孕婦更加仔細。”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老臣也並非危言聳聽。”
“雙生子雖兇險,卻並非不能平安生產。”
“只要照料得當,細心養胎,未必不能母子平安。”
謝雲昭輕輕頷首。
“有林太醫這句話,本宮便放心了。”
“往後禾兒和腹中兩個孩子,便勞煩林太醫多費心照料了。”
林太醫連忙起身拱手。
“殿下言重了。”
“此乃老臣分內之事,定當竭盡所能,護世子妃與兩位小主子平安。”
.......
等送走了林太醫之後,屋內漸漸安靜下來。
謝雲昭與林瓊玉還要去商量日後安胎事宜,叮囑了幾句後,便帶著眾人離開了聽雪軒。
房門輕輕合上。
屋裡,只剩下夫妻二人。
姜青禾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唇邊仍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裡竟然有兩個孩子。
可高興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察覺到不對。
蕭策太安靜了。
若換作平日,知道自己一下子要當兩個孩子的爹,他早就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可今日,他卻一句話都沒有。
姜青禾抬眸望去,蕭策依舊坐在那裡低著頭。
一雙手緩緩握緊又緩緩鬆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輕輕喚了一聲:“阿策。”
蕭策像是這才回神。
“嗯?”
姜青禾望著他。
“你不高興嗎?”
蕭策愣了一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搖頭。
“沒有,我很高興。”
他說的是實話。
高興,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可是……
林太醫那一句“雙生子,更甚”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他的心口,怎麼都揮之不去。
見他又沉默下來,姜青禾緩緩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冰涼。
她心裡忽然一疼。
“阿策,你看著我。”
蕭策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
他努力想笑,嘴角卻怎麼也揚不起來。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啞著聲音開口。
“阿寧。”
“如果……”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不敢。
連那個假設,他都不敢說出口。
他閉了閉眼,過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我突然……有點後悔了。”
姜青禾一怔。
蕭策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早知道,我就不要孩子了。”
“我只想要阿寧平平安安。”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阿寧。”
“我害怕,真的害怕。”
姜青禾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煳塗。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蕭策的手。
另一隻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笑著望向他。
“阿策,林太醫不是也說了嗎?”
“只要細心養胎,未必不能母子平安。”
“我們要相信林太醫。”
她輕輕捏了捏蕭策的掌心。
“也要相信我們的孩子。”
蕭策沒有說話,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他低下頭,目光靜靜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久久沒有移開。
這一刻,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幸福越多,人就會越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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