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草木皆兵
時光荏苒。
轉眼間,已是永康二十五年二月。
距離林太醫診出雙生子,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如今,姜青禾已有八個月的身孕。
……
聽雪軒內。
屋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姜青禾半靠在軟榻上,身後墊著厚厚幾層迎枕,一隻手輕輕扶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隻手則輕輕揉著酸脹的後腰。
八個月的雙生胎,遠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辛苦。
兩個孩子一日日長大,她原本纖細的腰身早已被圓滾滾的肚子完全遮住,高高隆起的腹部沉甸甸地墜在身前,甚至連低頭,都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腳尖。
雙腿和腳踝更是腫得厲害。
往日穿慣的繡鞋,如今早已穿不進去,徐嬤嬤特意命人重新做了幾雙寬鬆柔軟的新鞋,這才勉強合腳。
可即便如此,鞋襪依舊都是蕭策親自替她穿上的。
不是姜青禾嬌氣,而是她如今連彎腰,都已經做不到了。
有時掉了一塊帕子,她低頭看了看,便只能無奈地笑著望向蕭策。
“阿策,幫我撿一下。”
蕭策從來不會讓她多動一下,幾乎是在她開口的同時,人便已經蹲下身將東西撿了起來。
如今的姜青禾。
坐久了腰疼。
站久了腿疼。
走不了幾步,便要停下來歇上一歇。
每次在院子裡散步,都必須有人一左一右扶著。
翻身要扶。
起身要扶。
就連每日沐浴梳洗,都比從前費力得多。
最折磨人的,卻還是夜裡。
腹中的兩個孩子越長越大,壓得她幾乎找不到舒服的姿勢。
左邊睡久了不舒服,右邊睡久了也不舒服,平躺更是不敢。
一整個晚上總要醒上好幾回,每一次稍稍翻身,腰間便痠疼得厲害。
有時候好不容易睡著,又會因為雙腿抽筋疼得驚醒。
每每這時,蕭策都會比她醒得更快。
替她揉腿,替她按腳,直到那陣疼痛慢慢緩過去。
可即便如此,姜青禾眼底的倦色,還是一天比一天濃。
……
而真正快要崩潰的人卻是蕭策。
短短幾個月,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姜青禾從還能陪著他慢慢散步,到如今連起身都變得困難。
每一次看見她扶著後腰,疼得輕輕皺一下眉,他的心便跟著狠狠揪一下。
偏偏,這一切他都替不了。
那種無能為力,幾乎快把他逼瘋了。
因此,自入了二月以後,蕭策索性向簫正曄告了長假,連軍營都不去了。
每日除了陪著姜青禾,便是守在聽雪軒。
林太醫說要多走動,他便扶著她在院子裡一步一步慢慢走。
林太醫說雙腿浮腫要時常按摩,他便每日親自替她揉腿揉腳。
林太醫說夜裡睡不好,白日便讓她多歇息。
他連說話都放輕了聲音,生怕驚醒她。
如今整個靖北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爺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姜青禾輕輕蹙一下眉,他便立刻蹲到她面前,緊張地問是不是又疼了。
她多站一會兒,他便扶著她坐下。
她夜裡翻一次身,他便一整夜都不敢再睡沉。
就連林太醫都忍不住笑著搖頭。
“世子妃尚未臨盆。”
“世子爺倒先把自己嚇出病了。”
而謝雲昭與林瓊玉,更是幾乎日日都會來聽雪軒。
一個惦記著兒媳,一個惦記著女兒。
兩位母親嘴上說著來看兩個孩子。
可每一次進門,目光最先落下的,卻始終都是那個挺著雙生胎、日漸消瘦憔悴的姜青禾。
......
臨近午時。
院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禾禾!”
“二哥來看你了!”
話音剛落,姜予澤便大步跨進了聽雪軒。
俞嫣兒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提著兩個食盒,見丈夫走得飛快,沒好氣地喊了一句。
“你慢點!”
“跑這麼快做什麼?又沒人跟你搶妹妹。”
姜予澤回頭咧嘴一笑。
“當然急。”
“我都半個月沒見著青禾了。”
“天天被你管著,好不容易休沐,我不得趕緊過來?”
俞嫣兒白了他一眼。
“說得好像我不讓你來似的。”
“是誰昨日在軍營喝酒,今早起晚了?”
一句話,屋裡幾人都笑了。
姜予澤摸了摸鼻子,老老實實閉嘴。
他走到姜青禾面前,望著妹妹圓滾滾的大肚子,忍不住嘖嘖兩聲。
“這兩個小傢伙,可真會長。”
“我瞧著,比上個月又大了一圈。”
姜青禾輕輕摸著肚子,笑道:“林太醫說,再過一個月左右便差不多了。”
聞言,姜予澤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點了點頭。
“快了,再忍忍。”
“等兩個小傢伙出來,就輕鬆了。”
說著,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了,最近軍營可熱鬧得很。”
蕭策抬眸。
“怎麼?”
姜予澤放下茶盞,一臉看熱鬧。
“霍景川快把霍叔氣死了。”
謝雲昭微微挑眉。
“景川?”
“嗯。”
姜予澤樂不可支。
“那小子最近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天天往醉仙樓跑。”
“看上了一個藝妓,非說要替人贖身,娶回霍家當正妻。”
“霍叔氣得當場抄起軍棍。”
“聽說追著他打了半個院子。”
“景川也是個犟種,挨著打都不改口。”
“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此生非她不娶。”
姜予澤說到這裡,笑得肩膀直抖。
“霍叔差點沒把他腿打斷。”
俞嫣兒在旁邊輕輕搖頭。
“你還笑。”
“昨日回來,不是還說霍將軍氣得一整天沒吃飯嗎?”
“是啊。”
姜予澤攤了攤手。
“所以我才說,霍景川像中了蠱。”
“軍營裡那麼多人輪著勸,他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鐵了心要把人娶回家。”
姜青禾聽得忍俊不禁。
“霍叔當真捨得下這麼重的手?”
“捨不得?”
姜予澤樂了。
“霍叔氣得眼睛都紅了。”
“景川從小到大挨的打加起來,都沒這幾日多。”
“聽說前日又偷偷跑去醉仙樓,結果剛回府,就被霍叔堵個正著。”
“軍棍都打斷了一根。”
俞嫣兒忍不住替霍景川說了句公道話。
“霍將軍也是擔心他。”
“畢竟對方出身青樓,就算賣藝不賣身,旁人的閒言碎語也少不了。”
謝雲昭輕輕點了點頭。
“振山的性子,本宮還是知道的。”
“他不是瞧不起那姑娘,而是怕景川年輕,一時衝動將來後悔。”
姜予澤撇了撇嘴。
“可景川那脾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如今軍營裡天天有人拿這事打趣他。”
“偏偏他一點也不惱。”
“誰笑他,他還笑呵呵地說,以後請大家喝喜酒。”
一句話屋裡眾人都笑了,就連一直守在姜青禾身邊的蕭策嘴角也難得揚了揚。
姜青禾輕笑著搖頭。
“看來霍景川這次是真的動心了。”
“誰知道呢。”
姜予澤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反正霍叔現在一回府就頭疼。”
“昨日還跟我爹抱怨,說自己在戰場上都沒這麼累,偏偏生了個討債鬼。”
謝雲昭失笑。
“等以後景川真把人娶回去了,振山說不定疼兒媳還來不及。”
林瓊玉也笑著接話。
“嘴上罵得兇,做父母的,哪有真捨得一直為難孩子。”
姜予澤點點頭。
“也是。”
“霍叔昨日雖然嘴上說打斷他的腿,可後來還是偷偷讓軍醫送了傷藥過去。”
“景川挨完打,還嬉皮笑臉地說了句謝謝爹。”
俞嫣兒聽得哭笑不得。
“這兩父子,也真是一個比一個倔。”
......
眾人又坐著說了許久的話。
從軍營裡的趣事,聊到青衿塾的孩子們,又聊到姜府後院新栽的幾株梅花。
屋裡不時傳出陣陣笑聲。
白芷和木槿將剛蒸好的點心端了上來,徐嬤嬤則在一旁笑呵呵地替眾人添著熱茶。
冬日午後的暖陽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整個聽雪軒都難得熱鬧。
就在這時,姜青禾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一隻手下意識覆住了腹部。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蕭策幾乎是第一時間蹲到了她面前。
“怎麼了?”
姜青禾抿了抿唇,片刻後輕輕笑了出來。
“沒事,他們又踢我了。”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一般,圓滾滾的肚子忽然鼓起小小的一塊。
眾人看得一愣。
“動了!”
俞嫣兒眼睛一亮。
“真的動了!”
姜予澤也忍不住湊近。
“哎?我瞧瞧。”
下一刻,另一邊肚皮也輕輕鼓了一下。
一左一右,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姜予澤頓時樂了。
“哈哈哈。”
“這兩個小傢伙,該不會在裡面打架吧?”
一句話,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謝雲昭笑著搖頭。
“哪有你這樣當舅舅的。”
林瓊玉也輕輕笑道:
“兩個孩子倒是活潑。”
“以後出生了,只怕有得熱鬧。”
姜青禾低頭望著腹中的孩子,眼底盡是溫柔。
蕭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小心翼翼將掌心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掌心下忽然又傳來輕輕的一踢。
“阿寧,他們在跟我打招唿。”
姜青禾彎起眉眼。
“嗯,他們知道爹爹在。”
屋裡的人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沒有人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的小夫妻。
窗外寒風依舊,屋內卻暖意融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