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臨盆在即
轉眼,已入三月。
京城積雪盡消,枝頭抽出了新芽,沉寂了一整個冬日的皇城,也終於迎來了春意。
然而靖北王府上下,卻沒有半分迎春的輕鬆。
所有人都知道,世子妃臨盆在即。
......
聽雪軒裡。
姜青禾已有九個月的身孕,高高隆起的腹部幾乎已經到了臨盆之態。
雙生胎本就比尋常孕婦更容易提前發動,再加上月份已足,林太醫如今每日都會親自來請一次平安脈。
太醫院那邊更是提前安排好了值守,只要靖北王府派人傳話,不論白天黑夜,都會立刻趕來。
而聽雪軒,更早已準備妥當。
西側廂房被收拾成了產房,窗欞重新煳了厚紙,只留幾處透氣的小窗。
屋裡日日燃著艾草薰香,所有被褥、襁褓、熱水銅盆、剪臍用的小銀剪、止血藥材,以及孩子要穿的小衣裳,全都一一備齊。
就連線生經驗最豐富的四位穩婆也已住進了靖北王府,日日候在聽雪軒附近,一步都不敢離開。
林太醫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
"世子妃隨時都有可能發動。"
短短几個字,讓整個王府上下再沒人敢有半分鬆懈。
謝雲昭更是幾乎日日守在聽雪軒。
今日送來一盅安胎湯,明日又親自盯著廚房燉補品。
明知道兒媳婦如今什麼都不缺,卻還是忍不住一遍遍親自過問。
林瓊玉也幾乎每日都會過來。
姜府與靖北王府不過一牆之隔。
她早晨來陪著女兒說說話,午後再回府,臨近傍晚,又忍不住再過來看上一眼。
有時候,一天甚至要來上三四回。
母女倆說的話,其實翻來覆去也就那些,可只要親眼瞧見女兒安安穩穩坐在那裡,林瓊玉懸著的一顆心,才能稍稍放下幾分。
至於姜敬謙……
這位向來最守禮數、最講規矩的吏部尚書。
從前總說,女兒既已出嫁,自己這個做父親的,不宜時常往女婿府上跑,免得失了分寸。
可如今,那些掛在嘴邊數十年的規矩,像是忽然都不重要了。
散值之後,腳步總是不知不覺便繞到了靖北王府。
有時只是坐上一盞茶的工夫,有時甚至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站在院子裡遠遠望一眼坐在廊下曬太陽的女兒。
見她還笑著,見她平平安安,便又揹著手一聲不吭地回府。
誰也沒有拆穿。
謝雲昭看見了,只當沒看見。
林瓊玉看見了,也只是輕輕笑了笑。
就連姜青禾自己也知道,父親不是來喝茶的。
他只是……放心不下。
......
整個靖北王府,都在靜靜等待著兩個孩子的降臨,只有姜青禾反倒成了最從容的那一個。
聽雪軒內。
姜青禾正坐在窗邊,低頭縫著一件巴掌大的小肚兜。
淺青色的綢緞上,一針一線繡著兩隻圓滾滾的小老虎,這是她這些日子親手替兩個孩子準備的。
木槿坐在一旁繞著絲線,忍不住笑道:“世子妃,您都繡了二十幾件了,兩個小主子哪裡穿得完。”
姜青禾聞言,眉眼彎了彎。
“穿不完便留著,總歸是自己做的。”
白芷端著一碗溫熱的牛乳走了過來。
“世子妃,林太醫交代了,該歇會兒了。”
姜青禾剛放下針線房門便被人推開,蕭策快步走了進來。
“阿寧,今日可有哪裡不舒服?”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今日第幾次問這句話了。
姜青禾失笑。
“沒有。”
蕭策仍不放心,蹲下身將掌心輕輕覆在她浮腫的小腿上,熟練地替她揉按起來。
這些日子,他幾乎將林太醫教的手法全學會了。
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能緩解酸脹。
姜青禾低頭望著他,輕輕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有些凌亂的碎髮。
“阿策,你最近是不是都沒有好好睡覺?”
蕭策動作微頓。
“睡了。”
“騙人。”
姜青禾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眼下都青了。”
蕭策沒有說話,他不是睡不好,而是不敢睡。
每晚都要醒上好幾次,確認姜青禾睡得安穩,確認她沒有腹痛,沒有見紅,沒有破水,才敢重新閉上眼。
有時不過聽見她翻了個身,他便已經坐了起來。
姜青禾看在眼裡卻一直沒有說破,她知道,如今她說什麼都沒用。
......
夜色漸深。
整個聽雪軒重新歸於寂靜。
屋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廊下的風燈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將窗紙上映出一片朦朧的暖光。
姜青禾睡得並不安穩,九個月的雙生胎,早已讓她尋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好不容易在蕭策的攙扶下側過身,腹中的兩個孩子卻又像約好了一般,一個頂一下,一個踢一下,鬧騰得厲害。
她輕輕笑了笑,隔著衣裳輕輕摸了摸肚子。
“都這麼晚了,還不睡呀……”
話音剛落,腹中忽然傳來一陣說不出的緊繃感。
不像胎動,更像整個肚子忽然一下子發硬,連帶著腰背都跟著酸了起來。
姜青禾微微一怔,唿吸不由自主放輕了幾分。
這樣的感覺其實這些日子偶爾也會有,林太醫說過,這是臨盆前常見的假宮縮。
她並沒有立刻驚動身旁的人,只是安靜地躺著,默默數著時間。
片刻後,那陣緊繃感漸漸散去,整個腹部重新放鬆下來。
姜青禾輕輕鬆了一口氣。
果然,應該只是又一次假宮縮。
她重新閉上眼準備繼續睡,然而不過半刻鐘,那陣熟悉的緊繃感再一次襲來。
這一次,比方才持續得更久也更明顯。
她輕輕蹙起眉,下意識扶住自己的肚子,緩緩調整唿吸。
直到那陣酸脹慢慢退去,她卻沒有再閉眼,反而抬頭望向床帳。
心裡隱隱浮起一個念頭。
……好像,不太對。
就在這時,身旁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蕭策睜開了眼。
這些日子他睡得極淺,幾乎姜青禾稍稍動一動,他便會立刻醒來。
他撐起身子,藉著昏黃的燭光望向她,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低啞。
“阿寧?”
“是不是又腰疼了?”
姜青禾偏頭看向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不是。”
蕭策已經坐了起來。
“腿抽筋?”
“還是孩子又踢你了?”
姜青禾依舊搖頭,她抿了抿唇像是在思索什麼。
過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阿策。”
“我剛剛……肚子發緊了兩次。”
蕭策動作一頓。
“發緊?”
姜青禾點了點頭。
“和前幾日不太一樣,間隔……好像近了些。”
一句話,蕭策原本還有些惺忪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幾乎是立刻掀開被子下床。
“我去叫林太醫。”
姜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
蕭策回過頭,那雙眼裡已經藏不住慌亂。
“阿寧?”
姜青禾輕輕握著他的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別急,也可能還是假宮縮。”
“再等等看。”
蕭策卻哪裡等得了。
他嘴上答應著,可一雙眼卻始終落在姜青禾臉上,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唿吸聲。
然而不過片刻,姜青禾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握著蕭策的那隻手,也一點一點收緊。
她緩緩低下頭,另一隻手覆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這一次,那陣熟悉的發緊感再次襲來。
比前兩次……都要明顯。
......
姜青禾輕輕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額間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蕭策心頭勐地一沉。
“阿寧……”
姜青禾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感受著那陣一陣緊過一陣的宮縮,默默數著間隔。
直到疼意漸漸退去,她才緩緩睜開眼,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幾分肯定。
“阿策。”
“應該……是真的要生了。”
一句話,蕭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方才床邊傳來的動靜也驚醒了守在外間的木槿和白芷。
兩人幾乎同時披衣跑了進來。
“世子妃!”
木槿快步來到床前,一眼便看見姜青禾微微發白的臉色,心裡頓時一緊。
“可是發動了?”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宮縮已經來了三次,間隔越來越短。”
木槿神色一凜再沒有半分遲疑,她轉身快步走向門口一把將房門拉開。
門外,福生和來喜本就守在廊下,聽見屋裡的動靜,早已站起身來。
木槿沉聲吩咐:
“福生,立刻去太醫院請林太醫!”
“來喜,馬上去正院稟告王妃,世子妃發動了!”
“是!”
兩人臉色驟變,應了一聲便拔腿朝不同方向飛奔而去。
木槿又回頭望向白芷。
“快去請四位穩婆,再讓廚房燒熱水。”
“把產房所有東西再檢查一遍,一樣都不能少!”
白芷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緊張。
“我這就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提起裙襬,快步朝偏院跑去。
不過片刻,原本寂靜的聽雪軒便徹底忙了起來。
而寢房內蕭策卻始終沒有離開半步,他依舊跪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姜青禾的手。
那雙向來穩得連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顫一下的手,此刻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低頭望著姜青禾,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阿寧……是不是很疼?”
姜青禾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緊張的人,明明疼得額頭已經滲出了細汗,卻還是輕輕彎了彎唇。
“現在……還好。”
“別怕。”
“林太醫他們很快就到了。”
她是在安慰他,可就是這一句"別怕",卻讓蕭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握著姜青禾的手更緊了幾分,低低應了一聲:“……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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