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整個聽雪軒，燈火驟然大亮。

木槿的話音剛落，原本沉寂的院子瞬間亂作一團。

來喜拔腿便朝正院狂奔，人還未到院門，便已扯著嗓子高聲喊了起來。

“王爺——！”

“王妃——！”

“世子妃發動了——！”

這一聲，猶如驚雷炸響，徹底驚醒了整個靖北王府。

……

正院內。

謝雲昭幾乎是在聽見“發動”二字的瞬間，勐地掀開錦被坐起。

“什麼？”

來喜跑得滿頭大汗，扶著門框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王妃……世子妃……發動了！”

謝雲昭臉色驟然一變，再顧不得其他，掀被便下了榻。

“徐嬤嬤！”

“快，去聽雪軒！”

話音未落，她已經快步衝出了內室，連外袍都是徐嬤嬤一路追著替她披上的。

蕭正曄也已穿戴整齊，大步邁出房門，神色沉穩，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凝重。

“忠伯。”

“老奴在。”

“立刻封閉聽雪軒。”

“除了太醫、穩婆以及姜家的人，其餘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另外，府中所有人今夜待命。”

“熱水、參湯、藥材，一樣都不能斷。”

忠伯神色一肅。

“老奴明白！”

蕭正曄又沉聲補了一句：“再派人去姜府報信。”

“是！”

忠伯領命而去。

蕭正曄抬眼望去，只見謝雲昭早已快步走遠，當即也邁開大步，一同趕往聽雪軒。

與此同時，福生已經翻身上馬。

“駕——！”

夜色之中，一騎快馬飛馳而出，馬蹄聲劃破長街，直奔太醫院。

……

姜府。

急促的拍門聲驟然響起。

“老爺！”

“夫人！”

“世子妃發動了——！”

不過片刻，姜府各處燈火相繼亮起。

林瓊玉幾乎是衝出房門，連發髻都未來得及挽好，只匆匆披了件外衣。

“囡囡發動了？”

“是！”

門房連連點頭。

“王府派人來報，世子妃已經發動了！”

林瓊玉臉色一白，提起裙襬便往外走。

姜敬謙也已快步走出房門。

他一邊跟上，一邊低聲說道：“夫人別急，囡囡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可嘴上雖這樣安慰著妻子，他的腳步卻比任何人都快。

與此同時。

墨竹軒、凌雲苑也相繼亮起了燈。

姜予桓、柳婉容、姜予澤、俞嫣兒聞訊趕來。

幾人甚至來不及多問一句，便隨著姜敬謙夫婦，一同快步朝隔壁靖北王府趕去。

……

而另一邊。

聽雪軒內，蕭策始終守在床邊半步未離。

他半跪在榻前，一隻手緊緊握著姜青禾，另一隻手不斷替她拭去額角滲出的細汗。

可他的掌心，卻比姜青禾還要冰涼。

又一陣宮縮襲來，姜青禾輕輕蹙起眉，纖細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緊。

蕭策幾乎下意識便俯下身。

“阿寧……”

他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卻偏偏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

直到這一陣疼意過去，姜青禾緩緩喘勻了氣息，抬眸望向他，反倒輕輕笑了一下。

“阿策。”

蕭策連忙應聲。

“我在。”

姜青禾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別怕，我和寶寶都會平平安安的。”

一句話蕭策眼眶頓時紅了，他低下頭將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額前，聲音沙啞得厲害。

“阿寧……”

“我不怕。”

“我只是……心疼你。”

短短一句，姜青禾鼻尖也跟著一酸。

就在這時，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謝雲昭率先掀簾而入，一眼便看見床榻上的姜青禾，快步走了過去。

“禾兒，母妃來了。”

緊隨其後的是蕭正曄，他沒有走近床榻，只是站在外間沉聲吩咐：“男子都退出去，別堵在屋裡。”

一句話，姜敬謙、姜予桓、姜予澤以及剛趕到的福生、來喜，都默默退到了外間。

沒有人多說一句，他們都明白此刻留在裡面只會礙事。

而林瓊玉已經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女兒另一隻手。

“囡囡，別怕”

“娘在。”

幾乎就在同時，林太醫揹著藥箱快步跨進房門，四位穩婆緊隨其後。

幾人甚至顧不上行禮，便立刻開始檢視姜青禾的情況。

......

寢房內。

林太醫剛放下藥箱，便快步來到床邊。

他先替姜青禾重新診了脈，又仔細詢問木槿方才宮縮開始的時辰、間隔多久，以及每回疼痛持續了多久。

待一一問明後，才朝四位穩婆輕輕頷首。

那位年紀最長的穩婆隨即上前，福身說道：

“王爺、王妃，還請諸位暫且迴避片刻。”

“老婦要替世子妃檢視宮口。”

此話一出，屋內眾人俱是一靜。

穩婆見狀，又溫聲解釋道：“這是生產前必要的檢查，還請諸位放心，有結果老婦會立刻出來回稟。”

謝雲昭自然明白規矩，她輕輕拍了拍姜青禾的手柔聲安慰道：

“禾兒，別怕。”

“母妃就在外面陪著你。”

林瓊玉眼眶微紅，也俯身握了握女兒的手。

“囡囡。”

“娘就在門外，有事便喊娘。”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好。”

謝雲昭隨即站起身，看向仍守在床邊紋絲不動的蕭策。

“策兒，跟母妃出去。”

蕭策一怔，下意識望向姜青禾，眼底滿是不放心。

“母妃，我……”

謝雲昭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是規矩，別讓穩婆分心。”

蕭策抿緊唇角，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低低應了一聲。

“……是。”

臨走前，他俯下身，輕輕握了握姜青禾的手。

“阿寧。”

“我就在門外，哪兒也不去。”

姜青禾望著他泛紅的眼睛，輕輕彎起唇角。

“好，等我。”

蕭策點了點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出寢房。

房門緩緩合上。

屋內，只剩下姜青禾、木槿、白芷以及四位穩婆。

老穩婆走到榻前，聲音溫和而沉穩。

“世子妃，放輕鬆。”

“老婦替您瞧瞧。”

姜青禾輕輕應了一聲。

寢房內頓時靜了下來，除了偶爾響起的唿吸聲，再聽不見半點聲響。

約莫一盞茶後，房門再次開啟。

老穩婆快步走了出來，外間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她身上。

蕭策更是第一個迎了上去。

“怎麼樣？”

老穩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世子爺放心，世子妃已經開宮口了。”

說著，她又轉頭將情況細細告知林太醫。

林太醫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隨後再次回憶方才的脈象，沉吟片刻，這才朝蕭正曄與謝雲昭拱手道：

“王爺，王妃。”

“世子妃已經正式發動。”

“只是如今宮口尚未全開，還不到生產的時候。”

“依老臣之見，可先讓世子妃適當下地走動，藉著宮縮慢慢開啟宮口，如此不僅有利於產程，也能讓後頭生產時少費些力氣。”

幾位穩婆也紛紛點頭。

“林太醫說得極是。”

......

林太醫話音剛落，幾位穩婆便走上前來。

“世子妃，咱們先慢慢走一走。”

“您只管跟著老婦走便是，不必著急。”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有勞了。”

四位穩婆一左一右，小心扶著她緩緩起身。

雙生胎的肚子本就沉重，剛站穩身子，姜青禾便下意識扶了扶後腰，輕輕調整著唿吸。

老穩婆笑著安慰道：“不急，咱們一步一步來，走累了便歇歇。”

說著，便扶著姜青禾，在寢房裡慢慢踱起步來。

蕭策站在一旁，好幾次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卻都被穩婆輕輕搖頭制止。

“世子爺您放心，有老婦幾人在，不會摔著世子妃。”

“您跟著便好。”

蕭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將已經伸出去的手緩緩收了回來，只是那雙眼睛卻始終一瞬不瞬地落在姜青禾身上。

她每走一步，他的心便跟著懸一分，彷彿比自己上戰場還要緊張。

姜青禾自然察覺到了，她緩緩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屋裡站得滿滿當當的一群人，不由輕輕笑了笑。

“爹。”

“娘。”

“父王、母妃。”

眾人立刻望向她。

姜青禾溫聲說道：

“林太醫方才也說了，宮口還沒全開。”

“初產本就沒有這麼快，今晚恐怕還要許久。”

她頓了頓，目光又落在姜予桓、柳婉容、姜予澤和俞嫣兒身上。

“大哥、大嫂。”

“二哥、二嫂。”

“你們也先回去歇著吧，明日再過來也是一樣。”

林瓊玉哪裡放心得下，當即搖頭。

“娘陪著你。”

謝雲昭也柔聲說道：“母妃也不走。”

姜青禾卻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你們都守在這裡，我反倒緊張。”

“知道你們都在外頭等著，我總怕自己生得慢，讓你們跟著熬一整夜。”

“倒不如都回去歇息。”

“等真要生的時候，再過來也來得及。”

一句話讓屋裡眾人都愣住了，還是這個傻丫頭，到了這個時候擔心的竟然還是他們。

蕭正曄沉默片刻，率先開了口。

“禾兒說得有理。”

他轉頭看向眾人。

“大家都守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反倒讓穩婆束手束腳。”

“先散了吧，明日一早再過來。”

姜敬謙看著女兒沉默許久，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爹聽你的。”

林瓊玉雖滿心不捨，卻也知道女兒說的是實話。

她走上前，輕輕替姜青禾攏了攏耳邊被汗水浸溼的碎髮。

“囡囡，娘就在隔壁。”

“若有任何事，立刻讓人來叫娘。”

姜青禾笑著點頭。

“好。”

柳婉容上前，輕輕抱了抱她。

“禾禾，大嫂明日一早便來看你。”

俞嫣兒也紅著眼眶笑道：“我陪大嫂一起來，等著抱兩個小傢伙。”

姜青禾笑著應下：“好。”

姜予桓緩緩走上前，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妹妹的發頂。

“別怕，大哥明日就來看你。”

姜予澤站在一旁，平日裡最能說會道的人，此刻卻一句玩笑也說不出來。

他沉默了許久，才抬手輕輕敲了敲妹妹的腦袋，聲音有些發啞。

“二哥等著抱小外甥。”

姜青禾眼眶微熱，輕輕點了點頭。

“好。”

......

待眾人離去後，偌大的聽雪軒，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四位穩婆、林太醫、木槿、白芷，以及……始終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的蕭策。

屋外夜色漸深，屋內燭火搖曳。

姜青禾緩緩邁出一步，蕭策便默默跟著一步，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敢扶她也捨不得移開目光半分，彷彿今夜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陪著她，一直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