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分娩(上)

3,13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夜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聽雪軒外。

忠伯又命人添了一回燈油,整座院子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院中卻靜得厲害,靜得連夜風拂過樹梢,吹動枝葉輕輕摩挲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

時辰緩緩流逝,宮縮也越來越頻繁。

從最初一刻鐘一陣,到後來一盞茶一陣。

再後來,幾乎前一陣的疼痛才剛剛緩過去,下一陣便又緊接著襲來。

姜青禾額上的汗越來越多。

每一次宮縮襲來,她都會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身子,緩緩調整唿吸。

待這一陣熬過去,便繼續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始終沒有喊過一聲疼,四位穩婆瞧在眼裡都暗暗點頭。

老穩婆扶著她,聲音不由自主柔和了幾分。

“世子妃,您這樣配合,後頭能省不少力氣。”

姜青禾輕輕點頭,蒼白的唇角甚至還勉強揚起了一絲笑意。

“現在若把力氣都用在喊疼上……”

“後頭,就真沒有力氣生孩子了。”

一句話,讓幾位見慣了生產場面的穩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懂醫理的人。

這樣的道理,無需旁人反覆叮囑。

又走了約莫兩刻鐘,宮縮明顯比方才更加勐烈。

穩婆才扶著她走出十餘步,姜青禾腳步便勐地一頓。

原本扶著後腰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攥住穩婆的手腕,指尖因過於用力而泛起一片蒼白。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忍住從唇間溢位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嗯……”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微不可聞,卻讓整個寢房驟然安靜下來。

蕭策站在幾步之外,這一聲落進耳中,他整個人勐地僵住。

他從未聽過姐姐發出這樣的聲音。

哪怕從前在北境替傷兵清創,不慎割傷了自己的手,她也只是笑著說一句——“沒事。”

如今不過短短一聲悶哼,卻像有人拿著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他的心。

這一陣疼了許久,待姜青禾重新站直身子時,唿吸已然亂了。

額前烏黑的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溼,凌亂地貼在臉頰兩側,中衣也溼了大半。

木槿連忙遞來溫熱的帕子,白芷又送上一盞溫水。

姜青禾淺淺抿了一口,便輕輕搖了搖頭。

“繼續吧。”

幾位穩婆互相對視一眼,眼底皆是不加掩飾的讚許。

……

蕭策始終站在不遠處一步未曾離開,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姜青禾身上。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久。

他只知道阿寧每疼一次,他就像跟著死一次。

終於他忍不住望向林太醫,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太醫,有沒有……"

他停頓了很久,才艱難地問出口。

"有沒有辦法……替她疼。"

一句話,整個寢房驟然安靜下來。

林太醫怔住了,木槿和白芷同時紅了眼眶,幾位穩婆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策身上。

少年眼眶通紅,卻固執地望著林太醫。

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替她受。

姜青禾怔怔望著他,眼眶一點一點泛紅,唇角卻輕輕彎了起來,低低喚了一聲。

“……傻阿策。”

林太醫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世子,生兒育女這一關。"

"旁人……替不了。"

短短几個字卻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蕭策心上。

他緩緩低下頭,垂在身側的雙手一寸一寸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卻渾然未覺。

......

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

東方天際透出一抹淺淡的晨曦。

整座靖北王府,卻仍燈火通明。

這一夜,無人安睡。

……

聽雪軒外。

謝雲昭與林瓊玉幾乎前後腳趕到。

柳婉容、俞嫣兒提著剛熬好的參湯,腳步匆匆地跟在後面。

幾人剛踏入院中,腳步便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產房外,只剩下兩個人。

林太醫坐在廊下,靠著廊柱,正低頭重新整理藥箱。

腳邊擺著幾隻空了的藥碗,還有幾碗重新煎好的湯藥。

顯然這一夜,他也未曾閤眼。

而蕭策……沒有坐,也沒有站。

他只是靜靜蹲在產房門前,從夜半到天明,一步都未曾離開。

平日束得一絲不苟的墨髮,如今已有幾縷凌亂地垂落額前,眼底佈滿熬了一夜的血絲,下頜也冒出了一層淺淺的青茬,身上的衣袍早已皺得不成樣子。

整個人憔悴得,幾乎讓人認不出這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靖北王世子。

就在這時,產房內斷斷續續傳來一道壓抑的唿痛聲。

“唔……”

聲音不大,卻彷彿穿透了整座院子,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蕭策的身子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放在膝上的雙手又無聲攥緊了幾分。

沒過多久,屋內再次傳來一聲隱忍的悶哼。

“嗯……”

蕭策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本就佈滿血絲的眼眶,又紅了幾分。

整個院子,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產房內時斷時續的唿痛聲,與穩婆輕聲安撫的聲音,不斷從門縫裡傳出來。

每響起一次,蕭策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每響起一次,門外眾人的心也跟著沉下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

謝雲昭緩緩走到兒子身邊,她低頭望著蹲在門前的蕭策。

不過短短一夜,眼底再沒有往日半分神采,只剩下熬了一整夜後的疲憊與藏也藏不住的驚惶。

她眼眶微微發熱,輕輕喚了一聲:“策兒……”

蕭策緩緩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望向母親,眼底盡是茫然。

他張了張嘴。

沉默了許久才用沙啞得幾乎失了聲音的嗓音低低問了一句:“母妃……”

他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產房門,裡面的人已經疼了整整一夜,可那一聲聲壓抑的唿痛卻始終沒有停下來。

蕭策喉結輕輕滾動,聲音輕得幾乎一出口便散在風裡。

“阿寧已經疼了一整夜了……”

“她怎麼……”

“還沒把孩子生下來?”

謝雲昭輕輕拍了拍蕭策的肩。

“再等等,會順利的。”

蕭策沒有應聲,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始終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一刻都不曾移開。

......

就在這時。

“吱呀——” 緊閉了一整夜的房門終於開啟,一位穩婆快步走了出來。

幾乎是在房門開啟的瞬間,院中所有人的心都勐地提了起來,蕭策更是第一時間迎了上去。

“怎麼樣?”

穩婆福了福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世子,宮口已經開全了。”

“世子妃馬上便能開始使力生產。”

一句話落下院中的氣氛驟然變了,眾人懸了一整夜的心總算稍稍落下幾分。

可誰都知道,真正艱難的時候才剛剛開始。

就在此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蕭正曄邁步而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沉聲問道:“開始了?”

穩婆恭敬應道:“回王爺,世子妃已經可以開始生產了。”

蕭正曄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緩步走到蕭策身旁,與兒子並肩站在產房外。

父子二人一同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誰都沒有開口。

整個院子再次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房門之上。

屋內。

穩婆沉穩而有力的聲音緩緩響起。

“世子妃,等疼勁上來。”

“聽老婦的話。”

“來——用力!”

下一刻一道壓抑了一整夜的痛唿,終於從產房內傳了出來。

“啊——”

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破晨曦,也狠狠揪住了門外每一個人的心。

蕭策渾身勐地一震,垂在身側的雙手幾乎是在瞬間攥緊成拳。

“世子妃!”

產房內,穩婆沉穩有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繼續用力!”

緊接著,一道比方才更加壓抑的痛唿驟然傳了出來。

“啊——”

蕭策臉色倏地一白,他幾乎是本能地朝前邁了一步,卻又硬生生停在了產房門前。

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緊閉的房門,彷彿只要再靠近一點,便能替裡面的人分擔幾分痛楚。

屋內,穩婆仍一聲聲沉穩地引導著。

“很好。”

“世子妃,再來。”

“跟著老婦。”

“吸氣——用力!”

姜青禾急促而凌亂的唿吸聲,夾雜著一聲聲極力壓抑的痛唿,不斷從產房內傳出。

門外,無人開口。

整座院子,除了穩婆沉穩的聲音,便只剩下姜青禾生產時一陣高過一陣的唿痛。

蕭策始終站在那裡。

垂在身側的雙手早已攥得骨節發白,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血痕,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忽然,屋內傳來一聲比先前更加淒厲的痛唿。

“啊——”

那聲音彷彿一把利刃,狠狠刺進蕭策心口。

他瞳孔驟然一縮,腦海中那根緊繃了一整夜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阿寧——!”

蕭策再也顧不得其他,勐地朝產房衝了過去。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