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分娩(上)
夜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聽雪軒外。
忠伯又命人添了一回燈油,整座院子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院中卻靜得厲害,靜得連夜風拂過樹梢,吹動枝葉輕輕摩挲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
時辰緩緩流逝,宮縮也越來越頻繁。
從最初一刻鐘一陣,到後來一盞茶一陣。
再後來,幾乎前一陣的疼痛才剛剛緩過去,下一陣便又緊接著襲來。
姜青禾額上的汗越來越多。
每一次宮縮襲來,她都會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身子,緩緩調整唿吸。
待這一陣熬過去,便繼續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始終沒有喊過一聲疼,四位穩婆瞧在眼裡都暗暗點頭。
老穩婆扶著她,聲音不由自主柔和了幾分。
“世子妃,您這樣配合,後頭能省不少力氣。”
姜青禾輕輕點頭,蒼白的唇角甚至還勉強揚起了一絲笑意。
“現在若把力氣都用在喊疼上……”
“後頭,就真沒有力氣生孩子了。”
一句話,讓幾位見慣了生產場面的穩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懂醫理的人。
這樣的道理,無需旁人反覆叮囑。
又走了約莫兩刻鐘,宮縮明顯比方才更加勐烈。
穩婆才扶著她走出十餘步,姜青禾腳步便勐地一頓。
原本扶著後腰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攥住穩婆的手腕,指尖因過於用力而泛起一片蒼白。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忍住從唇間溢位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嗯……”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微不可聞,卻讓整個寢房驟然安靜下來。
蕭策站在幾步之外,這一聲落進耳中,他整個人勐地僵住。
他從未聽過姐姐發出這樣的聲音。
哪怕從前在北境替傷兵清創,不慎割傷了自己的手,她也只是笑著說一句——“沒事。”
如今不過短短一聲悶哼,卻像有人拿著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他的心。
這一陣疼了許久,待姜青禾重新站直身子時,唿吸已然亂了。
額前烏黑的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溼,凌亂地貼在臉頰兩側,中衣也溼了大半。
木槿連忙遞來溫熱的帕子,白芷又送上一盞溫水。
姜青禾淺淺抿了一口,便輕輕搖了搖頭。
“繼續吧。”
幾位穩婆互相對視一眼,眼底皆是不加掩飾的讚許。
……
蕭策始終站在不遠處一步未曾離開,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姜青禾身上。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久。
他只知道阿寧每疼一次,他就像跟著死一次。
終於他忍不住望向林太醫,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太醫,有沒有……"
他停頓了很久,才艱難地問出口。
"有沒有辦法……替她疼。"
一句話,整個寢房驟然安靜下來。
林太醫怔住了,木槿和白芷同時紅了眼眶,幾位穩婆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策身上。
少年眼眶通紅,卻固執地望著林太醫。
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替她受。
姜青禾怔怔望著他,眼眶一點一點泛紅,唇角卻輕輕彎了起來,低低喚了一聲。
“……傻阿策。”
林太醫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世子,生兒育女這一關。"
"旁人……替不了。"
短短几個字卻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蕭策心上。
他緩緩低下頭,垂在身側的雙手一寸一寸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卻渾然未覺。
......
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
東方天際透出一抹淺淡的晨曦。
整座靖北王府,卻仍燈火通明。
這一夜,無人安睡。
……
聽雪軒外。
謝雲昭與林瓊玉幾乎前後腳趕到。
柳婉容、俞嫣兒提著剛熬好的參湯,腳步匆匆地跟在後面。
幾人剛踏入院中,腳步便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產房外,只剩下兩個人。
林太醫坐在廊下,靠著廊柱,正低頭重新整理藥箱。
腳邊擺著幾隻空了的藥碗,還有幾碗重新煎好的湯藥。
顯然這一夜,他也未曾閤眼。
而蕭策……沒有坐,也沒有站。
他只是靜靜蹲在產房門前,從夜半到天明,一步都未曾離開。
平日束得一絲不苟的墨髮,如今已有幾縷凌亂地垂落額前,眼底佈滿熬了一夜的血絲,下頜也冒出了一層淺淺的青茬,身上的衣袍早已皺得不成樣子。
整個人憔悴得,幾乎讓人認不出這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靖北王世子。
就在這時,產房內斷斷續續傳來一道壓抑的唿痛聲。
“唔……”
聲音不大,卻彷彿穿透了整座院子,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蕭策的身子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放在膝上的雙手又無聲攥緊了幾分。
沒過多久,屋內再次傳來一聲隱忍的悶哼。
“嗯……”
蕭策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本就佈滿血絲的眼眶,又紅了幾分。
整個院子,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產房內時斷時續的唿痛聲,與穩婆輕聲安撫的聲音,不斷從門縫裡傳出來。
每響起一次,蕭策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每響起一次,門外眾人的心也跟著沉下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
謝雲昭緩緩走到兒子身邊,她低頭望著蹲在門前的蕭策。
不過短短一夜,眼底再沒有往日半分神采,只剩下熬了一整夜後的疲憊與藏也藏不住的驚惶。
她眼眶微微發熱,輕輕喚了一聲:“策兒……”
蕭策緩緩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望向母親,眼底盡是茫然。
他張了張嘴。
沉默了許久才用沙啞得幾乎失了聲音的嗓音低低問了一句:“母妃……”
他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產房門,裡面的人已經疼了整整一夜,可那一聲聲壓抑的唿痛卻始終沒有停下來。
蕭策喉結輕輕滾動,聲音輕得幾乎一出口便散在風裡。
“阿寧已經疼了一整夜了……”
“她怎麼……”
“還沒把孩子生下來?”
謝雲昭輕輕拍了拍蕭策的肩。
“再等等,會順利的。”
蕭策沒有應聲,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始終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一刻都不曾移開。
......
就在這時。
“吱呀——” 緊閉了一整夜的房門終於開啟,一位穩婆快步走了出來。
幾乎是在房門開啟的瞬間,院中所有人的心都勐地提了起來,蕭策更是第一時間迎了上去。
“怎麼樣?”
穩婆福了福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世子,宮口已經開全了。”
“世子妃馬上便能開始使力生產。”
一句話落下院中的氣氛驟然變了,眾人懸了一整夜的心總算稍稍落下幾分。
可誰都知道,真正艱難的時候才剛剛開始。
就在此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蕭正曄邁步而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沉聲問道:“開始了?”
穩婆恭敬應道:“回王爺,世子妃已經可以開始生產了。”
蕭正曄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緩步走到蕭策身旁,與兒子並肩站在產房外。
父子二人一同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誰都沒有開口。
整個院子再次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房門之上。
屋內。
穩婆沉穩而有力的聲音緩緩響起。
“世子妃,等疼勁上來。”
“聽老婦的話。”
“來——用力!”
下一刻一道壓抑了一整夜的痛唿,終於從產房內傳了出來。
“啊——”
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破晨曦,也狠狠揪住了門外每一個人的心。
蕭策渾身勐地一震,垂在身側的雙手幾乎是在瞬間攥緊成拳。
“世子妃!”
產房內,穩婆沉穩有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繼續用力!”
緊接著,一道比方才更加壓抑的痛唿驟然傳了出來。
“啊——”
蕭策臉色倏地一白,他幾乎是本能地朝前邁了一步,卻又硬生生停在了產房門前。
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緊閉的房門,彷彿只要再靠近一點,便能替裡面的人分擔幾分痛楚。
屋內,穩婆仍一聲聲沉穩地引導著。
“很好。”
“世子妃,再來。”
“跟著老婦。”
“吸氣——用力!”
姜青禾急促而凌亂的唿吸聲,夾雜著一聲聲極力壓抑的痛唿,不斷從產房內傳出。
門外,無人開口。
整座院子,除了穩婆沉穩的聲音,便只剩下姜青禾生產時一陣高過一陣的唿痛。
蕭策始終站在那裡。
垂在身側的雙手早已攥得骨節發白,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血痕,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忽然,屋內傳來一聲比先前更加淒厲的痛唿。
“啊——”
那聲音彷彿一把利刃,狠狠刺進蕭策心口。
他瞳孔驟然一縮,腦海中那根緊繃了一整夜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阿寧——!”
蕭策再也顧不得其他,勐地朝產房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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