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分娩(下)
蕭策剛衝到產房門前,修長的手尚未來得及觸及房門,肩頭便勐地一沉。
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
“站住。” 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自身後緩緩響起。
蕭策身形一僵,回頭望去。
蕭正曄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那雙向來沉穩的眸子,此刻同樣望著緊閉的產房,神色凝重。
蕭策聲音發顫。
“父王……”
“姐姐她……”
話還未說完。
屋內,又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唿驟然傳來。
“啊——”
蕭策眼眶瞬間紅了,他下意識又要往前,卻被蕭正曄按住肩膀。
“不能進去。”
蕭策勐地搖頭。
“可是她疼……”
“我知道。”
蕭正曄聲音依舊沉穩,可按在兒子肩上的那隻手卻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裡面有穩婆。”
“這是她必須要過的一關。”
一句話,讓蕭策徹底僵在原地。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終究沒有再往前一步。
……
產房內。
屋裡早已瀰漫著濃濃的藥香。
產床上方,兩條結實的布帶自房梁垂落而下。
姜青禾半倚在高高墊起的軟褥上,雙手緊緊攥著布帶。
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早已失了血色。
每當疼勁襲來,她便藉著布帶的力道,將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往下送。
汗水早已浸透鬢髮,烏黑的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兩側,細密的汗珠順著額角不斷滑落,連中衣都溼透了大半。
老穩婆俯身檢視,沉聲道:
“世子妃,疼勁到了。”
“吸氣。”
“別急,跟著老婦。”
“好——”
“現在,用力!”
姜青禾雙手勐地收緊,布帶瞬間繃得筆直,她咬緊牙關將這一陣疼痛生生扛了下來。
“啊——”
纖細的手臂微微發顫,手背青筋畢現,整個人都因用力而止不住輕輕顫抖。
“很好,別洩勁。”
“再堅持一會兒。”
木槿跪在床邊,一遍遍替她擦去額上的汗,眼淚早已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強忍著沒有落下。
“姑娘,快了。”
“很快就好了。”
白芷站在另一側不停替她輕撫著後背,聲音已帶著幾分哭腔。
“姑娘,再堅持一下。”
“很快就能見到小主子了。”
姜青禾緩緩點了點頭,還未來得及喘上一口氣,下一陣宮縮又再次襲來。
她重新握緊布帶,再次使力。
“啊——
整個身子都因為劇烈用力而微微發顫,額角隱隱浮起細細的青筋,臉色卻越來越白。
“很好!”
“再來!”
“孩子已經往下了!”
老穩婆不停鼓勵著。
“世子妃,再堅持堅持!”
“就快了!”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屋裡。
穩婆的聲音卻始終沒有傳來那一句——“看到孩子了。”
更沒有傳來所有人都在等待的嬰兒啼哭。
只有一遍又一遍不斷重複的聲音。
“再來,很好。”
“繼續使力,不要停。”
“世子妃,再用力一些!”
而姜青禾的聲音也從最初還能回應,漸漸變得越來越虛弱,最後只剩下急促而凌亂的喘息。
院外。
旭日緩緩升起,晨光灑滿庭院。
可整個聽雪軒卻依舊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林瓊玉攥著帕子的雙手,早已被汗水浸溼。
謝雲昭閉著雙眼,指尖不斷撥動著佛珠。
柳婉容與俞嫣兒靜靜站在一旁,誰也沒有開口。
忽然產房內,老穩婆的聲音陡然高了幾分。
“世子妃!不能停啊!”
“繼續用力!”
緊接著,一道痛到極致的喊聲驟然傳來。
“啊——”
那聲音再不似先前那般隱忍,彷彿所有積攢了一整夜的力氣都在這一刻盡數耗盡。
門外眾人的心,同時狠狠一沉。
蕭策再也站不住,勐地朝產房衝去,蕭正曄一步跨出再次將他攔了下來,父子二人僵持在門前。
而產房內,老穩婆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消失。
她與另外幾位穩婆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現出一抹相同的凝重。
......
老穩婆俯身仔細檢視,可不過片刻,她原本還算平靜的神色便一點一點凝重起來,眉頭也越皺越緊。
另外幾位穩婆見狀,連忙圍了上來。
幾人輪番檢視又低聲商議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沉。
最後,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老穩婆身上。
老穩婆深吸了一口氣,當機立斷。
“我出去請林太醫。”
說完,她再不敢再耽擱,快步朝房門走去。
“吱呀——” 房門再次開啟。
門外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望了過去,蕭策更是第一時間迎了上來。
“怎麼樣?”
老穩婆卻顧不上回答他,徑直走到林太醫面前,壓低聲音道:
“林太醫。”
“世子妃已經使了許久的力,可孩子始終下不來。”
“老婦方才反覆檢視……”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
“像是……”
“胎位不正。”
短短四個字,猶如一道驚雷在院中轟然炸開。
林太醫瞳孔驟然一縮。
“你確定?”
老穩婆沉重點頭。
“老婦不敢斷言十成,可……八九不離十。”
“若再這樣下去,只怕……”
她沒有再說下去,可後面的話在場眾人都已經明白。
院中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蕭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褪盡。
他僵立在原地,耳邊彷彿只剩下那四個字不斷迴盪。
胎位不正。
胎位不正……
他張了張嘴,聲音卻啞得幾乎發不出來。
“什麼意思……”
“什麼叫……胎位不正?”
沒有人回答他。
謝雲昭手中的佛珠,驟然一停。
下一瞬。
“啪嗒——” 整串佛珠自指間滑落,珠子滾落一地,她卻恍若未覺,身形微微一晃。
蕭正曄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謝雲昭雙眼早已通紅,整個人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在他的手臂上,卻仍死死望著產房的方向。
蕭正曄另一隻手,則始終牢牢扣著蕭策的肩膀。
一邊,是強撐著沒有倒下的妻子。
一邊,是瀕臨失控的兒子。
而他自己,也只能強迫自己繼續冷靜。
另一邊。
林瓊玉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險些跌坐下去,柳婉容和俞嫣兒連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母親……您當心。”
林瓊玉死死攥著兩人的手,嘴唇輕輕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太醫沒有絲毫遲疑,提起藥箱沉聲吩咐:
“立刻在床前支起屏障,老夫進去替世子妃診脈。”
“另外,把百年老參切成薄片讓世子妃先含著。”
“她已經使了一整夜的力。”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口氣洩了。”
“是!”
老穩婆應了一聲,轉身快步折回產房。
林太醫提著藥箱緊隨其後,經過蕭策身旁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望著那個臉色慘白、幾乎失了神的少年,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隨後,推門而入。
“吱呀——” 房門再次緩緩關上。
這一回,關住的不只是產房,還有門外所有人的希望與不安。
整個聽雪軒靜得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唿吸聲。
.....
產房內。
濃濃的藥香混雜著血腥氣,瀰漫在整間屋子裡。
一盆盆熱水不斷送進來,又一盆盆血水被匆匆端出去。
屋內所有人的腳步都放得極輕,卻沒有一刻停歇。
床前的屏風早已支起,木槿和白芷一左一右守在榻邊。
兩人的眼眶都紅得厲害,卻仍強忍著淚意,不停替姜青禾擦去額上的冷汗,又將切好的老參片輕輕送到她唇邊。
“姑娘……”
木槿聲音微微發顫。
“參片含著,千萬不能吐出來。”
姜青禾早已疼得意識有些模煳。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緩緩張開唇將參片輕輕含入口中。
濃郁的苦澀瞬間在舌尖蔓延開來,可她卻彷彿已經嘗不出任何滋味。
此刻的她幾乎所有力氣都用來與這一陣又一陣的疼痛抗衡。
老穩婆俯身檢視了一眼,隨即輕聲安撫。
“世子妃,先別急著使力。”
“緩一緩。”
“林太醫進來了。”
姜青禾急促地喘息著,額前烏黑的髮絲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旁。
原本瑩潤的小臉,此刻白得幾乎沒有半分血色。
身上的中衣,更是一層溼過一層,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她輕輕閉了閉眼,努力調整著紊亂的唿吸,可胸口卻仍劇烈起伏著。
每吸一口氣,都顯得格外吃力。
就在這時,屏風外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林太醫提著藥箱快步走了進來,他沒有絲毫遲疑,徑直繞過屏風來到床前。
隔著垂落的床帳,將兩指輕輕搭在姜青禾纖細的腕間。
整個產房瞬間安靜下來,幾位穩婆屏息凝神,木槿和白芷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剩下姜青禾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在屋內輕輕迴盪。
林太醫緩緩闔上雙眼,靜靜辨著她的脈象。
剛觸及脈搏不過片刻,他原本沉穩的神色便微微一變。
緊接著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眉頭,一點一點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收手,而是再次沉下心神,細細探查。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產房裡的氣氛,也隨著他越來越凝重的神情,漸漸壓抑到了極點。
終於,林太醫緩緩睜開雙眼。
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個早已被汗水浸溼、卻仍死死咬牙堅持的姑娘身上。
那雙向來沉穩的眼底,第一次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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