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醫緩緩收回手，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眼睛比方才又沉了幾分。

他緩緩開口：“孩子胎位偏了。”

屋內眾人的心驟然一沉，木槿和白芷臉色瞬間發白。

幾位穩婆更是神色凝重，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片刻後，林太醫再次開口。

“不過……”

“還有機會。”

短短四個字，讓屋裡眾人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

林太醫卻沒有半分耽擱，立刻開啟藥箱。

“針囊。”

“是！”

木槿連忙將針囊遞了過去。

林太醫捻起一枚銀針，指尖沉穩如山。

銀光微微一閃。

第一針，已精準落入穴位。

緊接著。

第二針。

第三針。

一枚枚銀針快而不亂，穩穩落在姜青禾周身幾處要穴。

待最後一針落下，林太醫這才沉聲開口。

“世子妃，凝神。”

“老夫會施針助你穩住胎氣，再設法助胎歸正。”

姜青禾早已疼得意識有些模煳，可聽見林太醫的聲音，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白芷。”

“藥。”

“是！”

白芷立刻端來一直溫在炭爐上的湯藥。

這是林太醫昨夜便命人備下的催產湯，原本只是以防萬一，如今卻終究還是派上了用場。

白芷跪坐在床邊，小心扶起姜青禾。

“姑娘，喝一點。”

“您一定要撐住。”

姜青禾緩緩張開唇，濃重苦澀的藥汁一口一口咽入喉間，直到最後一滴都喝盡。

林太醫這才抬眸，看向幾位穩婆。

“等會兒我施針行氣。”

“你們依我號令，順著胎勢慢慢轉胎。”

“切記，不可求快，更不可強行用力。”

“務必順著胎勢，一點一點助胎歸正。”

幾位穩婆神情一肅，齊齊應聲。

“是！”

林太醫再次探上姜青禾的脈搏，靜靜等了片刻，待藥力漸漸起效，脈象也稍稍平穩下來。

他終於緩緩點頭，目光沉穩而堅定。

“開始。”

......

幾位穩婆立刻圍了上來。

老穩婆站在床尾，另外兩位穩婆一左一右守在姜青禾身側，所有人的神情都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太醫俯身仔細辨明胎位，掌心輕輕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緩緩移動。

片刻後，終於停在一處。

“這裡，順著老夫的手。”

老穩婆立刻將雙手覆了上去。

林太醫沉聲指點。

“輕一些，不要急。”

“順著胎勢慢慢送，千萬不能驚著孩子。”

幾位穩婆同時應聲。

“是。”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沒有人再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太醫那雙沉穩的手上。

隨著他的指引，幾位穩婆一點一點調整著力道，極輕、極緩地順著胎勢慢慢轉動。

每一下，都小心得近乎謹慎。

姜青禾卻只覺得腹中忽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酸脹與劇痛，那疼痛彷彿整個腹腔都被生生扯動。

她身子勐地一顫，忍不住低低悶哼了一聲。

“嗯……”

攥著布帶的雙手再次收緊，粗布深深勒進掌心，十指因為太過用力，不住地輕輕發顫。

汗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那張往日精緻嬌美的小臉此刻早已溼透，髮絲凌亂地黏在臉側顯得格外狼狽，幾乎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林太醫沉聲開口。

“世子妃，忍一忍。”

“孩子正在轉胎。”

“這一關若能過去，孩子便還有機會順利出生。”

姜青禾緊緊咬住已經泛白的下唇，緩緩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是她和腹中兩個孩子唯一的機會，所以她不能放棄。

屋內靜得可怕。

除了姜青禾急促而沉重的喘息，便只剩下林太醫沉穩而冷靜的聲音。

“再送一點。”

“很好，就是這裡。”

“穩住，別急……”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每一息都彷彿格外漫長，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忽然林太醫覆在腹上的手微微一頓，他屏息感受了片刻。

原本緊鎖了一整夜的眉頭，終於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聲音裡，也終於透出一絲難掩的喜色。

“轉過來了。”

短短四個字卻讓屋裡所有人都狠狠鬆了一口氣。

老穩婆連忙俯身檢視，下一瞬她眼眶一亮，聲音裡滿是驚喜。

“林太醫！胎位正了！”

林太醫卻沒有絲毫鬆懈，立即沉聲喝道：“撤手！”

幾位穩婆立刻依言退開。

林太醫望向床榻上那個幾乎已經耗盡所有力氣的姑娘，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帶上幾分鼓勵。

“世子妃，這是最後一次。”

“把這口氣提起來，不要留力。”

“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就在這一回。”

木槿眼裡的淚再也控制不住滾落下來，她緊緊握住姜青禾早已冰涼的手，聲音哽咽得發顫。

“姑娘……”

世子就在外面，他一直在等您。”

“您說過要陪著世子，看著兩位小主子長大的。”

白芷一邊替她擦去臉上的汗，一邊紅著眼眶輕聲哄著。

“姑娘，再堅持一下。”

“馬上就好了……”

......

姜青禾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幾近失神的眼眸裡，終於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她彷彿透過那扇緊閉的房門看見了那個守了一整夜、不曾離開半步的少年。

耳邊，也彷彿再次響起那句她最熟悉的話。

——阿寧，我會一直陪著你。

姜青禾緩緩吸進一口氣，將胸腔裡僅存的最後一絲力氣盡數提起，雙手勐地攥緊布帶。

“啊——！”

老穩婆俯身緊緊盯著，眼中終於閃過一抹喜色。

“再用力！已經看到孩子了！”

“世子妃！就是現在！”

姜青禾早已聽不清旁人在說什麼，她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不斷。

身體裡的每一分力氣都像被徹底榨乾，可她還是死死咬住牙關。

那雙纖細的手，將垂下的布帶攥得發白，幾乎要生生勒進掌心。

她緩緩吸進一口氣，將全身僅剩的最後一絲力氣，盡數壓了下去。

“啊——” 伴隨著這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痛唿。

老穩婆眼睛驟然一亮。

“出來了！”

“孩子出來了！”

下一瞬，一陣響亮而清脆的啼哭聲，驟然響起。

“哇——” 那哭聲中氣十足，響徹整間產房。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停頓了一瞬。

隨後，幾位穩婆臉上終於露出了劫後餘生般的笑意。

“生了！”

“大公子出生了！”

……

院外。

就在那聲嬰兒啼哭穿透房門傳出來的瞬間。

所有人都勐地怔住。

下一刻，謝雲昭眼眶一紅，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她雙手合十，聲音發顫。

“菩薩保佑……”

“菩薩保佑……”

林瓊玉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喜極而泣，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姜敬謙剛趕到聽雪軒，便聽見產房裡傳來的第一聲啼哭。

他腳步微頓，下意識握住身旁林瓊玉微微發顫的手，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了一口壓在胸口整整一夜的濁氣。

柳婉容緊緊握住俞嫣兒的手，兩人望著那扇房門，眼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唯獨蕭策，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阿寧……生了？

孩子平安出生了？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眼眶早已紅得厲害，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終於熬過去的時候....

產房內，老穩婆動作利落地替孩子剪斷臍帶。

另一位穩婆連忙將孩子抱過去，裹上早已備好的襁褓。

孩子哭聲洪亮，小臉漲得通紅，顯然十分康健。

可林太醫卻連看都沒有看孩子一眼，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姜青禾身上。

只見她緩緩鬆開了緊攥著布帶的雙手，整個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無力地倒回榻上。

那張本就蒼白的小臉，此刻幾乎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唿吸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弱。

就在這時，一股鮮紅的血順著她身下緩緩漫開。

起初只是一小片，轉眼之間便迅速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林太醫瞳孔驟然一縮。

老穩婆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不好！血止不住！”

另一名穩婆剛替孩子收拾妥當，俯身一看，聲音頓時變了調。

“林太醫！宮縮還沒停！”

“第二個孩子還在裡面！”

屋內所有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

穩婆的話音剛落，林太醫已經快步來到床前。

他低頭掃了一眼姜青禾身下不斷蔓延開的血跡，眸色驟然一沉，沒有半分遲疑。

“針囊。”

“快！”

白芷連忙將針囊遞了過去。

林太醫雙指翻飛，銀針一根接著一根落下。

一針。

兩針。

三針……

每一針，都精準沒入穴位。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林太醫的動作，連唿吸都不敢放重。

“繼續喂藥。”

“不能停。”

木槿早已哭得滿臉是淚，可她還是死死咬住嘴唇，重新端起藥碗，扶起姜青禾。

“姑娘……再喝一點。”

“求您，再喝一點……”

姜青禾的意識已經開始漸漸渙散，眼皮沉得幾乎睜不開。

聽見木槿帶著哭腔的聲音，她輕輕動了動唇，艱難地將送到嘴邊的藥汁，一點一點嚥了下去。

林太醫再次探上她的脈搏，只一瞬，他的眉頭便越皺越緊。

脈象散亂。

氣血將竭。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依舊高高隆起的腹部。

第二個孩子……不能再等了，可世子妃也已經快撐不住了。

產房裡靜得可怕，只有襁褓裡孩子洪亮的啼哭與姜青禾越來越微弱的喘息交織在一起。

一生一弱，聽得人心頭髮寒。

老穩婆望著林太醫，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掩飾不住的慌亂。

“林太醫……”

“世子妃她……”

林太醫沒有回答，他緩緩閉上雙眼。

良久，才重新睜開。

那雙歷經無數生死的眼睛裡，此刻也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聲吩咐：

“繼續守著世子妃。”

“不斷叫她，絕不能讓她睡過去。”

“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大步朝房門走去。

幾位穩婆望著他的背影，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她們心裡都明白，若不是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林太醫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產房。

“吱呀——” 緊閉許久的房門，再一次緩緩開啟。

林太醫邁步走出，院中眾人的心幾乎同時提到了嗓子眼。

蕭策更是幾步衝到他的面前。

“林太醫！”

“阿寧怎麼樣了？”

林太醫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那個守了一整夜、雙眼佈滿血絲的少年。

他張了張口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片刻後才緩緩移開目光。

那張一向沉穩從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凝重，僅僅一個神情便讓院中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