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醫那張向來沉穩從容的臉上，此刻再也看不到半分輕鬆。

他站在門前，目光緩緩掃過院中一張張滿懷期盼的面孔沉聲道：

“世子妃胎位不正，第一個孩子雖已順利娩出，可第二個孩子仍未出生。”

“加上生產太久，世子妃氣血耗損嚴重，如今又出現大出血。”

“老夫雖已施針止血，又讓她服下湯藥。”

“可……” 他聲音微微一頓。

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眸，也難得浮現出幾分凝重。

“情況仍不樂觀。”

一句話彷彿將方才那一絲希望，生生碾得粉碎。

......

整個聽雪軒，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林瓊玉眼前勐地一黑，若不是姜敬謙及時扶住，她整個人幾乎便要癱軟下去。

謝雲昭臉色瞬間失去血色，攥著蕭正曄的手不知不覺越收越緊，就連蕭正曄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眸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蕭策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耳邊只剩下那一句——情況仍不樂觀。

一遍又一遍，不斷在腦海中迴盪。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良久，他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的……”

“阿寧不會有事……”

他像是在告訴林太醫，又像是在拼命告訴自己。

下一瞬他忽然一步上前，緊緊抓住林太醫的衣袖，力道大得連指節都泛起了青白。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近乎絕望的祈求。

“林太醫……求您救救她……”

“阿寧最怕疼了……”

“她已經疼了一整夜……”

“求您……無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少年聲音沙啞破碎，到了最後幾乎已經泣不成聲。

院中眾人聽著這一聲聲哀求，眼眶都忍不住紅了。

林太醫望著眼前這個幾乎快要跪下來的少年，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道：“還有希望。”

短短四個字，卻彷彿將蕭策重新從深淵裡拉了回來。

他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光亮，幾乎迫不及待地問道：

“有希望？”

“是不是阿寧能活？”

“只要能救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林太醫緩緩閉了閉眼，聲音低沉而緩慢。

“老夫會盡全力保住世子妃與腹中孩子。”

“可醫者終究不是神仙。”

“若當真到了萬不得已……”

他停頓了一瞬，終於還是將那句最沉重的話說出了口。

“世子，若只能保住一個。”

“您要保世子妃……還是保孩子？”

話音落下，整個院子靜得連風聲都彷彿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策身上。

蕭策怔怔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前浮現的卻不是剛出生的孩子，而是姜青禾。

是那個會笑著揉他腦袋，輕聲喚他阿策的姐姐。

也是那個疼了一整夜，此刻還躺在裡面，與閻王搶命的人。

幾乎沒有半分遲疑。

蕭策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得沒有絲毫動搖。

“保阿寧。”

“我要阿寧。”

他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眼淚終於控制不住落了下來。

“阿寧只有一個。”

“沒有她。”

“我活不了。”

院中眾人聞言無不鼻尖發酸，就連林太醫也緩緩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

“吱呀——” 緊閉的房門再一次緩緩開啟。

木槿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

她眼睛早已哭得紅腫，臉上還沾著未來得及擦去的淚痕。

她快步來到蕭策面前，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完整。

“世子……”

“姑娘……姑娘醒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強忍著眼淚。

“姑娘說……想見您。”

......

木槿的話音剛落，蕭策整個人便衝了出去，幾乎是撞開房門一般跌跌撞撞闖進了產房。

屋內瀰漫著濃濃的藥香與血腥氣。

屏風後，姜青禾靜靜躺在產床上。

不過短短一個晚上，那個平日裡總是笑盈盈望著他的姑娘，如今卻像一朵被暴雨摧折過的花。

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唇上沒有半分血色，烏黑的髮絲早已被汗水浸溼，凌亂地貼在臉頰兩側。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唿吸輕得彷彿下一刻便會消散。

蕭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唿吸。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

終於他跪在床邊，顫抖著握住姜青禾冰涼的手，像是害怕一鬆開她便會離開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手貼到自己唇邊，一遍又一遍輕輕吻著，眼淚卻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阿寧……”

“阿寧……”

他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來了……”

“我在這裡……”

姜青禾緩緩睜開眼，模煳的視線裡終於映出那張早已哭得滿臉是淚的俊臉。

她輕輕彎了彎唇，像往日那般露出一抹極淺極淺的笑。

“阿策……”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

蕭策眼眶驟然一紅，他拼命搖頭。

“不許道歉……”

“不許說這些……”

姜青禾輕輕喘了一口氣，那雙向來溫柔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愧疚。

她望著蕭策，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

“阿策……”

“我好像……做不到答應你的事情了……”

蕭策渾身勐地一僵，像是有人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胸口，疼得他連唿吸都忘了。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句。

她答應過他會陪著他，會陪他一起看孩子長大，會陪他一起慢慢變老，會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可如今，她卻在一點一點，把這些承諾收回去。

“不……” 蕭策拼命搖著頭，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

他死死握著姜青禾的手，像是想將自己的溫度全部渡給她，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阿寧……別說了……”

“我求你……別說了……”

“我不想聽……”

“我真的不想聽……”

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彷彿只要她不繼續說下去，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姜青禾望著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少年，眼眶也漸漸溼潤。

她輕輕搖了搖頭。

“阿策……”

“讓我說完……”

“我怕……”

她緩緩閉上雙眼，像是在積攢最後一點力氣。

再睜開時，眼底盡是不捨。

“以後……沒機會了……”

話音落下，蕭策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徹底斷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

“不會的……”

“不會沒有機會……”

“阿寧……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過不會騙我的……”

“你不能騙我……”

“你不能不要我……”

最後一句，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姜青禾心口狠狠一疼，她費力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想替他擦去眼淚。

可指尖剛碰到他的臉，便因為脫力輕輕發顫。

她望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策……”

“若真的……只能保住一個……”

她緩緩轉頭，目光輕輕落在依舊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盡是母親的溫柔與不捨。

“替姐姐……”

“保住我們的孩子……”

話音剛落，蕭策整個人像是瞬間凝固了。

他怔怔望著姜青禾。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先是震驚，隨後是恐懼。

最後……徹底化作近乎瘋狂的絕望。

他死死抓住姜青禾的手，抓得連自己的手都在發抖，眼淚不停往下掉。

終於，所有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她，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

“姜青禾——”

“你閉嘴——！”

......

這一聲嘶吼，幾乎震得整個產房都安靜了一瞬。

木槿和白芷同時紅著眼眶別過臉去，就連一旁的幾位穩婆也都低下了頭。

誰都知道，世子不是在兇世子妃。

他只是….太害怕了。

蕭策死死握著姜青禾的手，力道大得連自己的手背都繃起了青筋。

他哭得渾身發抖，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我不要聽……”

“我一個字都不要聽……”

“什麼保孩子……”

“什麼以後沒機會……”

“我不准你說！”

他不斷搖著頭，像是隻要不聽這些話就不會成真。

“孩子沒了……以後我們還能再有……”

“一個沒有。”

“兩個沒有。”

“十個沒有都可以！”

“可你不能沒有！”

他紅著眼睛望著她，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姜青禾，你聽見沒有？”

“我要的是你！從來都只有你！”

“沒有孩子，我還能活。”

“沒有你……”

他喉嚨勐地一哽，後面的話像堵在胸口一般再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低下頭將她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姐姐……”

“姐姐我求你……”

“不要丟下我……”

“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會陪著我。”

“你說會陪我一起變老。”

“你說等孩子長大，我們就去看北境的雪。”

“你說以後每一年生辰，都陪我一起過。”

“這些都是你答應我的。”

“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姐姐……”

“阿策求你了……”

“別不要阿策……”

一句句哀求，終於讓姜青禾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她想替他擦眼淚，可抬了幾次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最後只能輕輕動了動手指，極輕極輕地勾住了他的指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策……”

“姐姐……捨不得你……”

短短六個字，蕭策眼裡的眼淚瞬間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