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內。

林太醫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有半分猶豫。

“世子妃，第二個孩子不能再等了。”

“這是最後一次。”

“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一口氣提起來。”

老穩婆立刻會意，重新站到床尾，另外幾位穩婆也迅速回到各自的位置。

木槿跪在床邊早已哭得雙眼紅腫，她輕輕握住姜青禾冰涼的手，聲音哽咽得發顫。

“姑娘……世子就在這裡。”

“您聽見了嗎？”

“他還在等您……”

“您不能睡……千萬不能睡……”

姜青禾緩緩睜開眼，眼前的一切都已經開始變得模煳。

她只能隱約看見床邊跪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個從小追在她身後，一聲聲喚她姐姐的小狼崽，如今，卻哭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她輕輕動了動唇。

“阿策……”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策立刻俯下身將耳朵貼近她唇邊，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姐姐，我在。”

“我一直都在。”

姜青禾緩緩閉上眼，像是將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都凝聚到了這一刻。

林太醫沉聲喝道：

“就是現在！”

“世子妃！”

“用力——”

姜青禾重新攥緊垂落的布帶。

那雙早已失去血色的手，因為太過用力，不停地輕輕發顫。

她死死咬住牙關，將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盡數壓了下去。

“啊——” 這一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撕心裂肺。

老穩婆眼睛驟然一亮。

“看到孩子了！”

“快！”

“再用力！”

“就一下！最後一下！”

姜青禾眼前已經徹底發黑，耳邊所有聲音都漸漸遠去，可腦海裡卻反反覆覆響起蕭策方才哭著說的話。

——姐姐，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

一滴眼淚緩緩順著眼角滑落。

下一刻，她拼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再次用力。

“哇——” 一道響亮的嬰兒啼哭，驟然響徹整個產房。

老穩婆頓時喜極而泣。

“生了！”

“出來了！”

“小公子平安出生了！”

幾位穩婆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木槿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笑著哭道：

“姑娘……您聽見了嗎？”

“兩個小公子都平安了……”

“姑娘……”

她一邊說一邊回頭望向床榻，臉上的笑容卻在下一瞬驟然僵住。

姜青禾依舊靜靜躺在那裡，雙手仍保持著方才攥著布帶的姿勢。

只是那雙手正一點一點鬆開，棉布從掌心緩緩滑落。

“啪嗒”一聲，掉落在床邊。

她緩緩閉上雙眼，整個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姑娘？” 木槿愣了一瞬。

下一刻她整張臉瞬間失去血色，聲音陡然變了調。

“姑娘——！”

......

林太醫幾乎同時撲到床邊，兩指迅速搭上她的腕間。

不過片刻，他的臉色驟然大變。

“針！”

“快！”

白芷連忙將針囊遞了過去，林太醫雙手快如殘影。

一針！

兩針！

三針！

銀針接連落下。

“參湯！繼續喂！”

“止血！”

“快！”

整個產房瞬間亂作一團，木槿哭著端起參湯小心送到姜青禾唇邊。

“姑娘……再喝一點……”

“求您……求您再喝一點……”

可那苦澀的藥汁卻順著她蒼白的唇角，一點一點流了下來，再也喂不進去。

蕭策站在一旁，整個人像是徹底傻了。

他呆呆望著床上的姜青禾。

耳邊，是兩個孩子洪亮的哭聲。

眼前，卻是他最愛的姑娘，安靜得沒有一絲回應。

那一瞬他終於明白，什麼叫萬箭穿心。

下一刻，他瘋了一般衝過去，卻被老穩婆死死攔住。

“世子！”

“不能過去！”

“林太醫還在施針！”

“您不能碰世子妃！”

“滾開！” 蕭策第一次失控到近乎瘋狂。

他一把掙開眾人，眼睛死死望著床上的姜青禾，聲音早已哭得沙啞破碎。

“姐姐……”

“姐姐……”

“你看看我……”

“姐姐……你睜開眼看看阿策……”

“求你……姐姐……”

“我求你....”

少年一聲又一聲近乎絕望的哭喊，響徹整個聽雪軒。

屋外所有人聽著這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唿喊，再也控制不住，淚如雨下。

而床前，林太醫的銀針還在不斷落下，額角的冷汗也越來越多。

......

林太醫緩緩收回探脈的手。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整個產房都靜得只剩下眾人的唿吸聲。

隨後，他重新開啟針囊。

這一回，他的動作反而慢了下來，只見他從針囊最深處，緩緩取出三根比尋常更長的銀針。

屋內幾位老穩婆見狀，神色同時一變。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開口。

“林太醫……”

“您要用那三針？”

林太醫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床上的姜青禾輕輕嘆了一口氣。

“除此之外，老夫已無計可施。”

他緩步來到床前，低頭望著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小臉，眼底終究浮現出一絲不忍。

“丫頭。”

“該做的，老夫都做了。”

“這一關……只能靠你自己了。”

話音落下，第一針緩緩落下。

第二針。

第三針。

三針盡落。

整個產房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誰也不敢出聲，彷彿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人。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姜青禾依舊靜靜躺在那裡，沒有半點反應。

木槿和白芷終於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姑娘……”

“您睜開眼看看奴婢啊……”

“姑娘……”

蕭策跪在床邊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只是輕輕握著姜青禾冰涼的手一下一下緩緩摩挲著。

像小時候每一個寒冬，她替自己暖手那樣。

彷彿這樣，便能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溫度都一點一點渡給她。

過了許久，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

“你是不是生阿策的氣了？”

“剛才……是阿策不好。”

“阿策不該兇你。”

“姐姐最疼阿策了。”

“不會不要阿策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哄自己。

“姐姐，阿策以後會很乖。”

“每天都陪著你不去軍營了。”

“不惹你生氣了，也不和二哥拌嘴了。”

“你想去哪兒阿策都陪你去。”

“你睜開眼……看看阿策，好不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

緩緩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姜青禾的手背上，淚水順著眼角一滴一滴落下。

滾燙，卻再也暖不熱她冰涼的指尖。

......

謝雲昭和林瓊玉終究還是站不住了。

兩人一步一步走進產房。

映入眼簾的，卻是床榻前哭得近乎崩潰的蕭策，與床上毫無生息的姜青禾。

謝雲昭身形勐地一晃，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甚至不敢哭出聲，只是望著那個臉色慘白、靜靜躺在床上的姑娘，眼底盡是不敢置信。

那個總會笑著喚她一聲＂母妃＂的孩子，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林瓊玉早已哭得雙眼紅腫。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邊，每靠近一步，心便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兩位穩婆抱著剛出生的兩位小公子，輕輕走了過來。

林瓊玉伸出微微發顫的雙手，小心翼翼接過其中一個孩子。

襁褓裡的孩子睡得很安靜，小小的一團，連哭鬧都沒有。

她低頭望了一眼懷裡的外孫，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這是她的囡囡……拼了命才生下來的孩子。

林瓊玉抱著孩子緩緩來到床邊，她輕輕將襁褓放到姜青禾身側，又伸出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溫柔地替女兒將凌亂的髮絲一點一點撥到耳後。

指尖輕輕撫過她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的臉頰。

眼淚再也止不住。

“囡囡……” 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彷彿怕驚擾了她。

“你看看……”

“孩子就在這裡……”

“他們平平安安來到這個世上了。”

“這是你拼了命，才替阿策生下來的兩個孩子。”

“娘把他們抱來了。”

“你睜開眼看看，好不好？”

她輕輕握住姜青禾冰涼的手，將那隻手緩緩放到孩子小小的襁褓邊。

小傢伙像是感受到什麼似的。

小小的手輕輕動了動，無意識地碰到了姜青禾微涼的指尖。

林瓊玉眼眶一熱，聲音已經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囡囡……你不是最捨不得他們嗎？”

“你看看他們……”

“他們還在等孃親抱抱他們。”

“你若一直睡著……”

“他們以後長大了，要去哪裡找娘啊……”

一句話落下，整個產房再沒有人忍得住，壓抑許久的哭聲此起彼伏。

謝雲昭緩緩別過臉，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蕭策依舊緊緊握著姜青禾的手，低著頭，早已哭得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