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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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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內。

幾位穩婆已經替姜青禾收拾乾淨身上的血汙,又重新替她換上一身乾淨的寢衣。

只是那張臉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靜靜躺在那裡彷彿一片覆在雪中的花瓣,稍不留神,便會隨風散去。

兩個孩子已經被乳母抱了出去。

偌大的產房內,所有人卻依舊守在床前,誰也沒有離開。

......

林太醫始終坐在榻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兩根佈滿薄繭的手指輕輕搭在姜青禾纖細的腕間,一直沒有放開。

一動不動。

整個產房靜得出奇,靜得連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爆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息。

兩息。

三息……

時間彷彿變得格外漫長,林太醫的眉頭也越蹙越緊,屋內眾人的心也隨著他的神情一點一點沉入谷底。

蕭策始終跪在床邊。

他輕輕握著姜青禾冰涼的手,另一隻手緩緩覆上她蒼白的臉頰,指腹輕輕磨蹭著她微涼的肌膚,動作輕柔得彷彿稍稍重一些都會驚擾到她。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姐姐……”

“阿策在。”

“你別睡……”

“求你別睡……”

就在這時。

林太醫搭在腕間的指尖忽然極輕地頓了一下,他的眼神驟然一凝,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下一刻,床榻上那具沉寂許久的身軀,胸口忽然極輕極輕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終於艱難地搶回了一口氣。

那一下,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雖然依舊緩慢,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生機。

林太醫瞳孔微微一縮,他沒有說話,而是立刻重新調整指腹的位置,再一次細細探向腕脈。

一遍又一遍。

許久,他緊鎖了一整夜的眉頭終於緩緩鬆開,就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也在這一刻悄然放鬆下來,像是終於卸下壓在心頭整整一夜的千斤重擔。

他眼眶竟已微微泛紅的望著床上的姜青禾,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欣慰。

“回來了……”

短短三個字卻讓整個產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蕭策勐地抬起頭,眼裡盡是不敢置信,像是害怕自己聽錯了一般,聲音都在發顫。

“林太醫……”

林太醫轉頭望向他緩緩點了點頭,唇邊終於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世子。”

“世子妃把這口氣……緩回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床上那張蒼白卻重新有了唿吸的人兒身上,輕輕吐出一句。

“這一關。”

“她挺過來了。”

......

林太醫的話音落下。

整個產房,先是陷入一片寂靜。

下一刻謝雲昭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身旁的林瓊玉,眼淚瞬間決堤,她哭得連聲音都在發顫。

“瓊玉姐姐……”

“你聽見了嗎?”

“禾兒挺過來了……她挺過來了……”

林瓊玉早已泣不成聲,她緊緊抱著謝雲昭眼淚不停滑落,嘴裡卻一遍又一遍低聲喃喃:“挺過來就好……挺過來就好……”

站在門外的蕭正曄緩緩閉上雙眼,胸口壓了一整夜的那塊巨石,終於緩緩落下。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雙始終緊握成拳的手也終於一點一點鬆開。

而站在他身旁的姜敬謙同樣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院外。

不知不覺間,西邊的落日已緩緩沉向天際,橘紅色的餘暉鋪滿整個院落,將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眼眶,早已通紅。

沒人知道,這位向來沉穩持重的吏部尚書,這一日究竟偷偷紅了多少次眼。

白芷終於再也撐不住整個人癱坐在床邊,捂著嘴哭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姑娘……”

“我的姑娘……”

“您終於回來了……”

木槿站在一旁眼淚早已模煳了視線,她抬起衣袖不停擦著眼淚,可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兩個陪著姜青禾一起長大的丫頭,這一刻哭得像兩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老穩婆望著這一幕也悄悄背過身抹了抹眼角,替人接生幾十年,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一句"救回來了"竟比嬰兒落地時的第一聲啼哭,還要令人歡喜。

……

院中。

姜予桓和姜予澤幾乎是前後腳趕到聽雪軒。

兩人連官服都未曾換下,身上還沾著一路疾馳而來的風塵,剛踏入院中,便不約而同地走向各自的妻子。

四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齊齊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每個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柳婉容雙手緊緊交握,眼眶早已哭得通紅。

俞嫣兒低著頭,一遍又一遍默唸著祈福的話。

姜予澤雙眼佈滿血絲,那個平日裡最愛插科打諢的人此刻卻沉默得可怕,他緊緊盯著產房,連唿吸都不敢太重。

福生和來喜站在院中,兩個大男人紅著眼眶,不停朝產房張望。

忠伯和徐嬤嬤也相互攙扶著站在廊下,兩位老人早已急紅了眼。

徐嬤嬤雙手緊緊攥著佛珠,忠伯則不停朝著天邊作揖,兩人口中反反覆覆只有同一句話。

“菩薩保佑……”

“一定要保佑世子妃平安……”

所有人依舊守在那裡,誰也沒有離開,空氣安靜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唿吸聲。

就在這時,林太醫邁步走了出來,所有人的心幾乎同時提到了嗓子眼,卻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

他們都害怕,害怕聽見那個最不願聽見的答案。

林太醫望著院中一張張寫滿緊張與期待的臉,終於露出了這一整天以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

“世子妃……”

“救回來了。”

短短四個字卻像一陣春風,吹散了整整一夜籠罩在聽雪軒上空的陰霾。

姜予澤緩緩閉上眼,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去,肩膀卻止不住輕輕發顫。

福生和來喜相視一眼,兩個大男人竟忍不住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忠伯長長舒了一口氣,雙手合十不停念著。

“謝天保佑……”

“謝天保佑……”

……

而產房內的蕭策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他依舊跪在床邊,眼裡從始至終都只有姜青禾。

他重新握住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捧在掌心,低下頭虔誠地吻了吻她的指尖,聲音輕得像耳畔吹過的一縷風。

“姐姐……阿策不催你。”

“你慢慢睡。”

“睡夠了……就回來。”

“阿策一直陪著你,哪裡都不去。”

說著,他將姜青禾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緩緩閉上雙眼,一滴滾燙的淚悄然落在她的指尖。

就在這一瞬,那隻貼在他臉頰上的指尖……忽然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無意識地輕輕擦過了他滿是淚痕的臉

蕭策渾身勐然一震,連唿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死死望著床上的姜青禾。

“姐姐……”

他的聲音輕得發顫。

“姐姐?”

床上的人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沉睡了許久的人,正一點一點掙脫黑暗,重新朝著人間走來。

林太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托住她的下頜,指尖輕輕翻開她的眼皮。

那雙沉寂許久的眸子,眼珠終於有了極輕微的反應。

林太醫眼底驟然一亮,望著床上那個終於闖過鬼門關的姑娘眼裡滿是欣慰。

他輕輕笑了笑。

“好。”

“這丫頭……終究還是捨不得回來得太晚。”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眾人。

“諸位放心,世子妃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

“只是……”

“世子妃今日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又憑著最後一口氣,把自己硬生生撐了回來。”

“如今這一身元氣,早已耗盡。”

“不是她不願醒,而是……太累了。”

林太醫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也放輕了幾分。

“就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等這一覺睡醒,她就沒事了。”

......

一直守在床邊的蕭策忽然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林太醫。”

“姐姐……能回房睡了嗎?”

他望著姜青禾,目光裡滿是小心翼翼。

“這裡……血腥味太重了。”

“姐姐聞了會不舒服。”

林太醫望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妻子的少年,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可以。”

“世子妃如今脈象已經平穩。”

“正房更安靜,也更適合靜養。”

話音剛落,木槿和白芷幾乎同時動了。

白芷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下早已備好的披風小心抖開,生怕夜風寒涼吹著了自家姑娘。

木槿則提起裙襬快步朝正房跑去。

她推開房門,動作利落地換上乾淨的床褥,又點燃安神香,將窗欞輕輕合攏,只留下一絲透氣的縫隙。

最後又重新檢查了一遍屋裡的炭盆,直到確認一切都妥妥當當,她才匆匆折返回來。

這時,蕭策才緩緩俯下身,一隻手輕輕托住姜青禾的肩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動作輕柔得彷彿懷裡抱著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白芷立刻上前將披風輕輕覆在姜青禾身上又仔細掖好四角。

末了仍不放心,又將披風往上攏了攏,連她的頭髮和耳側也一併遮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剛生產完的婦人最受不得風,哪怕只是吹著一絲也得萬分小心。

直到確認姑娘裹得嚴嚴實實,沒有半點受風的地方,她這才悄悄退到一旁。

蕭策低頭望著懷裡沉睡的人,確認她沒有因為自己的動作皺一下眉。

這才終於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正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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