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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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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三月初二。春

恰逢蕭策休沐。

少年一早便進了宮。

慈寧宮。

宮人剛把早膳擺好。

外頭便傳來一道熟悉的少年聲音。

“皇祖母。”

話音剛落。

一道墨色身影已經熟門熟路跨進了正殿。

門口的小太監連通報都懶得通報。

整個慈寧宮的人都知道。

靖北王世子來慈寧宮。

從來不用攔。

高太后一聽見聲音,臉上的笑意立刻藏都藏不住。

“哎喲。”

“我的乖孫來了!”

她連手裡的佛珠都顧不上撥了,朝少年連連招手。

“快過來!”

“讓皇祖母看看。”

蕭策笑著走過去。

還沒來得及行禮。

高太后已經一把將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不用行禮。”

“在皇祖母這兒,哪來那麼多規矩。”

說著,已經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蕭策笑著走過去,十分自然地坐到高太后身邊。

蘇嬤嬤見狀,忍不住笑道:

“世子爺今日來得巧,太后娘娘方才還唸叨您呢。”

高太后輕輕拍了拍蕭策的手。

“昨日還想著,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久沒進宮。”

“今日便來了。”

蕭策笑了笑。

“昨日軍營操練,沒得空。”

高太后看著已經長成俊朗少年的外孫,眼底滿是疼愛。

“累不累?”

“軍營那群老傢伙有沒有欺負你?”

蕭策一本正經地搖頭。

“沒有。”

“他們打不過我。”

高太后先是一愣。

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好!”

“不愧是咱們策兒!”

“打不過就對了!”

一旁的蘇嬤嬤哭笑不得。

“太后娘娘,您可不能這麼慣著世子爺。”

高太后聞言,立刻板起臉。

“哀家就這麼一個外孫。”

“不慣著他,慣著誰?”

一句話。

整個慈寧宮都笑了。

蕭策低頭喝著熱茶,唇角也跟著揚了起來。

他喜歡來慈寧宮。

不是因為這裡有賞賜。

而是因為皇祖母總把他當成還沒長大的孩子。

高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笑著問道:

“今日就在慈寧宮陪皇祖母用午膳吧。”

“皇祖母讓御膳房準備你愛吃的。”

蕭策抿了抿唇,小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歉意。

“皇祖母。”

“今日……怕是不行。”

太后挑了挑眉。

“哦?”

蕭策低著腦袋,小聲解釋:

“姐姐今日在太醫院。”

“孫兒昨天跟姐姐說了。”

“要去接姐姐一起回家。”

“讓姐姐等我。:

說完,他又連忙補了一句:

“改日。”

“改日孫兒一定陪皇祖母用午膳。”

太后瞧著他那副既愧疚又惦記著姐姐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行。”

“皇祖母可記著了。”

蕭策立刻點頭。

“嗯!”

“阿策不會食言。”

高太后聽完,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

“那皇祖母便不留你了。”

“省得誤了你接姐姐。”

蕭策耳尖微微一熱。

卻也沒有反駁。

又陪高太后說了一會兒話,這才起身告退。

誰知。

他剛踏出慈寧宮宮門。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喊聲。

“簫小策——!”

緊接著。

一道藍色身影風風火火追了上來。

不是別人。

正是三皇子謝承安。

“可算找到你了!”

謝承安一把抓住蕭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蕭策低頭看了看那隻手。

“鬆開。”

謝承安像是沒聽見似的,反而抓得更緊。

“先別走!”

“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蕭策挑了挑眉。

“什麼?”

謝承安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這裡不能說。”

“走走走,去我延慶居。”

蕭策想也沒想便拒絕。

“不去。”

“我要去接姐姐。”

謝承安頓時瞪大眼睛。

“不是!”

“青禾姐姐又不會跑!”

“你晚一會兒去接能怎麼樣?”

蕭策回答得理直氣壯。

“姐姐會等。”

“所以更不能讓她等。”

謝承安一噎。

竟覺得這話有點道理。

可下一刻,他又不死心地拉住蕭策。

“就一會兒!”

“真的就一會兒!”

“你要是不去,我保證你會後悔!”

蕭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當真?”

謝承安把胸口拍得"砰砰"作響。

“騙你我是小狗!”

蕭策沉默了片刻。

終於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半刻鐘。”

“超過半刻鐘,我就走。”

謝承安頓時喜笑顏開。

“夠了夠了!”

“快走!”

說完,連拉帶拽,硬是把蕭策往自己的延慶居拖去。

延慶居寢殿內。

地龍燒得極旺,暖烘烘的氣流瞬間將外頭的寒氣衝散。

謝承安將宮人盡數屏退,神神秘秘地掩上殿門,又把窗欞關得死死的。

他今年剛滿十四,因著宮裡的規矩,前些日子司寢局剛安排了司寢女官教導他通了人事。

如今他自詡是個“懂行”的大人,急切地想在自己這個不開竅的小夥伴面前顯擺。

“喏,就是這個!”

謝承安從拔步床最深處的暗格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利落地開啟。

從裡面摸出了一卷裝裱精緻的畫軸,一把拍在蕭策懷裡。

“這可是本殿下好不容易從司寢局那兒扣下來的絕版春宮圖,連二哥都沒見過!”

畫軸觸手冰涼,十二歲的蕭策長睫微顫。

因著謝承安剛才的神秘,他下意識地下壓視線,順勢將畫軸徹底抖開。

一幅用細膩工筆勾勒的畫面,猝不及防地撞進少年的視野。

那是極其露骨的男女交纏圖。

畫中女子衣衫半褪,香肩半露。

水眸迷離地攀附著身上的男子。

而那男子正掐著女子的細腰,姿勢極其親暱。

甚至連衣浪翻滾間的隱秘線條都描繪得一清二楚。

“轟”的一聲。

蕭策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天靈蓋。

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像個小狼崽似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紅了個透,連帶著耳尖都快要滴出鮮血來。

“你……你給我看這個作甚!”

蕭策像是拿到了什麼燙手的山芋,勐地將那畫軸甩回案几上。

因著動作太急,他甚至險些撞翻了旁邊的墨硯。

“哈哈哈哈!簫小策你反應怎麼這麼大?”

謝承安見他這副純情受驚的模樣,拍著桌子樂不可支。

“你早晚也得懂這個!我跟你說,那司寢女官的身子可軟了,夜裡溫存的時候,就跟這畫裡一模一樣……”

謝承安還拉著他滔滔不絕地分享著初試雲雨的滋味,可蕭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畫軸上那女子赤裸的肌膚,和那極其荒唐的姿勢。

胸膛裡的一顆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羞恥的燥熱,燒得他手心直冒汗。

“無聊。”

少年咬牙擠出兩個字,再也待不下去,連半刻鐘的約定都顧不上了。

勐地轉過身掀開簾子,近乎落荒而逃地衝出了延慶居。

“哎!簫小策你跑什麼啊!我這還有下卷呢!”

謝承安的鬨笑聲被隔絕在厚重的殿門內。

外頭寒風凜冽。

蕭策站在廊下,任由冷風吹在臉上。

試圖壓下體內那一股莫名湧動、叫人面紅耳赤的邪火。

他閉上眼,想要把腦海裡那幅荒唐的畫面甩出去。

可越是壓抑,那些線條就越是清晰。

“阿策。”

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突然在不遠處響起。

蕭策勐地睜開眼。

便瞧見迴廊盡頭。

姜青禾正穿著一件攢珠白狐皮斗篷。

手裡捧著一疊醫書。

正俏生生地站在雪地裡看著他。

“剛剛去慈寧宮找你,門外的小太監說你跟著三皇子走了。”

長髮隨風微揚,襯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越發精緻。

這一刻,蕭策的身子狠狠一僵。

腦海裡那幅春宮圖上原本模煳的女子面容。

在瞧見姜青禾的這一瞬。

竟然鬼使神差般、嚴絲合縫地換成了眼前這個女孩的臉。

他彷彿看到她如畫中女子那般衣衫半解、眼角銜淚,嬌嬌軟軟地攀在自己懷裡,嗚咽著求他慢一些。

少年的唿吸驟然粗重起來。

某種屬於雄性、長久蟄伏在骨子裡的原始佔有慾。

在這一刻猶如春日破土的嫩芽,伴隨著滔天的罪惡感,瘋狂地在十二歲少年的身體裡滋生、蔓延。

他怎麼能……

怎麼能對她起這種齷齪的心思?

“你怎麼了?臉怎麼這般紅?不舒服嗎?”

姜青禾瞧著他不對勁,抱著醫書走上前幾步。

有些擔憂地想要探一探他的額頭。

“別過來!”

蕭策啞著嗓子低吼了一聲。

在姜青禾驚愕的目光中。

純情到快要自爆的小狼崽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死死攥著拳頭,轉頭扎進了風雪之中,走得飛快。

他需要冷水,需要寒風,需要立刻去冷靜一下!

可剛跑出沒兩步,他腳下一步趔趄,勐地死死剎住。

不對,外面這麼冷,他跑了,姐姐怎麼辦?

“你、你先別過來!”

蕭策背對著她,掐緊了拳頭,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粗糲,

“在外面站著作甚?風這般大,進去等……”

話一出口,

他突然想起謝承安寢殿裡那幅還沒收起來的荒唐春宮圖。

要是姐姐進去了,撞見那個沒個正經的三皇子……

不行!絕對不能讓姐姐進去!

蕭策狠狠一咬牙,硬生生掐斷了腦子裡亂晃的旖旎畫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

頂著那張燙得快要冒煙的臉,

機械地轉過身,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回來。

他一把扯住姜青禾的斗篷衣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悶頭就拉著她往外走。

“不進去了。外面冷,我帶你出宮。”

姜青禾被他拉得一個踉蹌。

瞧著他一反常態的舉動,滿眼都是困惑。

“阿策你到底怎麼了?臉怎麼這般紅?”

姜青禾有些擔憂地想要探一探他的額頭,溫熱的手掌作勢就要覆上他的臉頰。

可手還沒碰到,蕭策就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勐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極其狼狽地閃開了。

姜青禾的手僵在半空,

瞧著他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

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一邊收回手一邊嘀咕

“神神秘秘的……你在延慶居里吃火藥了?還是三皇子欺負你了?你跟我說說,我……”

“姐姐暫時不要說話!”

蕭策有些氣急敗壞地低吼了一聲。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她溫軟的嗓音。

一聽到她的聲音,

他就會想起剛剛謝承安說的那些“身子可軟了”、“夜裡溫存”的渾話,燒得他理智全無。

然而,話音剛落,四下一片寂靜。

蕭策渾身一僵,頓覺不妙。

他有些侷促地抬起頭,正撞見姜青禾眼底一閃而過的受傷與錯愕。

她長睫微垂,抿了抿唇,有些自嘲地鬆開了揪著他斗篷的手,默默退後了半步。

那是被他推開後的委屈。

“轟”的一聲。

先前所有的情慾、羞恥和旖旎畫面,在瞧見她受傷神色的這一瞬,徹底被砸得粉碎,拋到了九霄雲外。

蕭策徹底慌了。

“不、不是的!”

平日裡冷若冰霜、在校場上面對利刃都不曾眨眼的小狼崽。

此時急得手忙腳亂,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一雙黑眸裡全是無措與驚慌。

“姐姐,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嫌你煩,也沒有不想聽你說話。”

他急切地跨上前半步,想要去抓她的衣袖。

卻又生怕自己手心不規矩的汗水弄髒了她,只能僵在半空,急得眼眶都有點泛紅。

“我就是……就是剛才裡面地龍燒得太旺,我身上發熱,腦子也、腦子也不太清醒……”

他越解釋越亂,那張本就沒降下溫度的俊臉此時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聲音也軟了下去,帶著一縷近乎乞求的鼻音

“姐姐別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

姜青禾瞧著他這副急得快要哭出來的純情模樣,原本心裡的那點小委屈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笑。

她歪了歪頭,看著眼前這頭明明身量已經拔高、卻依舊在她面前手足無措的小狼崽,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撲哧——”

姜青禾終於笑出聲來,伸手戳了戳他那張滾燙的臉頰。

“好啦,瞧把你急的。既然腦子不清醒,那便快些出宮上車,回府我給你瞧瞧。”

臉頰上觸及到她指尖的微涼,蕭策的身子顫了顫,卻再也沒有躲。

他乖巧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戳著。

眼裡那股狠戾和侵略性盡數褪去,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溫順。

“好。”

少年悶聲應道,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妥協的呢喃。

他沒敢靠近她,甚至連衣袖也不敢再碰。

只是默默地往外側挪了半步,側過高挑的身軀,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替她擋去從風口灌進來的獵獵寒風。

姜青禾抱著宣紙走在前面。

一回頭,就能瞧見少年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

他隔著兩步的距離虛虛地護著她,目光一直黏在她的發頂。

那張俊臉依然紅撲撲的,像是一塊怎麼也捂不涼的烙鐵。

風雪依舊。

可陪著她出宮的這一路上,蕭策垂在身側、悄悄掐緊的掌心,那股熾熱的溫度,卻再也沒有降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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