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溫馨(上)
晨光漸漸透過窗欞。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極輕的唿吸聲。
謝雲昭望著床邊那個仍舊怔怔發愣的兒子,眼裡浮起一抹笑意。
她輕輕拍了拍乳母的手。
“把孩子給我吧。”
乳母輕輕應了一聲,小心將大公子放入謝雲昭懷中。
謝雲昭穩穩抱住孩子,而乳母則放輕動作,從姜青禾懷裡接過小公子,生怕驚醒了他們。
兩個孩子睡得香甜,偶爾輕輕動一動小嘴,模樣乖巧得讓人心軟。
謝雲昭又朝木槿、白芷使了個眼色。
“你們都隨我出去。”
木槿和白芷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輕輕福了福身。
“是。”
沒一會兒,屋裡的人便退得乾乾淨淨。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重新恢復寧靜。
……
蕭策仍坐在床榻邊。
那雙泛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是終於等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仍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姜青禾望著他,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她朝他輕輕伸出手。
“阿策。”
蕭策喉結滾了滾,他只是輕輕俯下身,雙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力道輕得彷彿稍重一點都會弄疼她。
姜青禾望著眼前的人。
不過兩日,那張向來俊朗的臉竟明顯消瘦了一圈。
眼下烏青未退,唇邊也冒出了淺淺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厲害。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帶著些涼意。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蕭策沒有回答,只是紅著眼一直看著她,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喚了一聲:“姐姐。”聲音沙啞得厲害。
姜青禾鼻尖一酸,笑著應了一聲:“嗯。”
蕭策緩緩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閉著眼低低說道:“你終於醒了。”
短短五個字卻像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姜青禾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發頂,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輕輕順著他的頭髮。
誰都沒有再說話,屋裡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唿吸。
過了好一會兒,姜青禾才柔聲問道:“是不是一直熬著呢?”
蕭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姜青禾哪裡會信,她抬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故意板起臉。
“騙人,眼睛都熬紅了。”
蕭策抿了抿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聲說道:“睡不著。”
姜青禾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將他拉近一些,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
“以後不許這樣了。”
“你若病倒了,我怎麼辦?”
蕭策抱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青禾以為他不會開口,他才悶悶地說道:
“姐姐。”
“以後……我們不要孩子了。”
姜青禾微微一愣,蕭策緩緩抬起頭,眼底仍殘留著那兩日未散去的驚懼。
“有他們兩個就夠了。”
“真的夠了。”
“我不要你再受一次這樣的苦。”
“也不要……”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不要再看著姐姐躺在那裡。”
“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無能為力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姜青禾靜靜望著他忽然笑了,她輕輕捧住他的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都聽夫君的。”
蕭策終於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是這兩日以來第一次真正從眼底漾開。
......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謝雲昭輕輕叩了叩門。
“策兒。”
“林太醫聽聞青禾醒了,過來再瞧瞧。”
蕭策立即起身將房門開啟,林太醫揹著藥箱緩步而入,看見姜青禾已經靠坐在床頭,臉上的神情明顯鬆緩了幾分。
“世子妃醒了。”
他走到床邊,拱手一禮後,這才坐下替姜青禾診脈。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林太醫緩緩收回手又細細觀察了姜青禾的氣色,這才含笑點頭。
“脈象雖還有些虛弱,但已平穩下來。”
眾人聞言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林太醫收好脈枕,溫聲叮囑道:
“世子妃此次生產傷了元氣,往後這段時日,當以靜養為主。”
“切忌勞神,也不可受寒。”
“飲食方面,今日先用些米粥、肉羹之類容易克化的流食,待脾胃恢復一些,再循序漸進進補即可。”
姜青禾輕輕頷首。
“多謝林太醫。”
林太醫回了一禮。
“這是臣分內之事。”
說完,他又轉向蕭策拱手道:
“世子。”
“世子妃雖已轉危為安,但身子尚未恢復,還需細心照料。”
“只是世子這兩日憂思過甚,瞧著也有些憔悴。”
“世子妃既已醒來,世子也當保重自身。如此才能長久照顧世子妃與兩位小公子。”
蕭策鄭重拱手。
“多謝林太醫提醒。”
林太醫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他向謝雲昭行了一禮。
“殿下,臣稍後會將調養的藥方重新開一份,若無其他情況,按方調養即可。”
謝雲昭含笑點頭。
“有勞林太醫了。”
林太醫再次行禮後便背起藥箱,緩步退了出去。
......
林太醫離開後,屋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謝雲昭坐在床邊,輕輕握著姜青禾的手,時不時低聲詢問她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木槿和白芷則靜靜守在一旁。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徐嬤嬤雙手捧著一隻白瓷小碗緩步走了進來,碗中盛著熬得細軟濃稠的清粥,嫋嫋熱氣緩緩升起,還帶著淡淡的米香。
她笑著福了福身。
“王妃。”
“廚房一直將粥溫著,知道世子妃醒了,老奴便趕緊送來了。”
謝雲昭點了點頭。
“快端過來吧。”
徐嬤嬤應了一聲,小心將粥放到床邊的小几上。
“林太醫方才交代過,世子妃剛醒,先用些流食暖暖胃最好。”
蕭策已經伸手將那碗清粥端了起來,他拿起白瓷小勺輕輕攪了攪,又低頭吹散熱氣。
直到試過溫度,覺得不燙了,這才舀起一小勺送到姜青禾唇邊。
“姐姐。”
“張嘴。”
姜青禾望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我自己來便好。”
說著便想伸手去接,蕭策卻輕輕避開了她的手,語氣認真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不行。”
“林太醫說了,姐姐要好好養身子。”
“這幾日,我喂。”
姜青禾失笑。
“我只是生了孩子,又不是連吃飯都不會。”
蕭策依舊搖頭。
“那也不行。”
“姐姐什麼都不用做。”
“我來。”
謝雲昭坐在一旁,看著兒子那副緊張得恨不得事事親力親為的模樣,不禁失笑。
姜青禾拿他沒辦法,只好由著他一口一口地喂著。
她吃得並不快,蕭策每喂一口都會耐心等她嚥下,再舀起下一勺。
那認真仔細的模樣,彷彿眼前的人不是兩個孩子的孃親,而是一個比兩個孩子更需要他照顧的小姑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蕭正曄沉穩的聲音。
“昭兒。”
“禾兒如今可方便?”
他頓了頓才緩緩補上一句:“本王……能進去看看她嗎?”
......
門外靜了一瞬。
姜青禾彎起唇角,輕聲道:“父王,您進來吧。”
房門被輕輕推開,蕭正曄緩步走了進來。
他先走到謝雲昭身邊,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見她眉宇間雖有倦色卻終於帶了幾分笑意,這才放下心來。
隨後,目光緩緩落到床榻上的姜青禾身上。
見她已經醒來,雖臉色仍有些蒼白,卻已能坐起身說話,那雙一連兩日都緊鎖著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
他走到床邊,溫聲問道:“身子可還難受?”
姜青禾輕輕搖了搖頭。
“已經好多了。”
蕭正曄點點頭。
“那便好。”
“林太醫說你這次傷了元氣,往後這段時日什麼都別操心,只管安心養身子。”
“王府上下,自有父王和母妃替你安排妥當。”
姜青禾輕輕應了一聲:“兒媳知道。”
蕭正曄沉默了片刻,忽然朝姜青禾鄭重地點了點頭。
“禾兒,父王欠你一句謝謝。”
姜青禾微微一怔。
“父王……”
蕭正曄望著她,緩緩開口:
“禾兒,謝謝你。”
“謝謝你替策兒吃了這麼大的苦。”
“也謝謝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我們身邊。”
他頓了頓,眼底滿是長輩的疼惜。
“孩子是我們盼了許久的。”
“可若要父王選,父王只盼著你和策兒都平平安安。”
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謝雲昭眼眶微微泛紅,也輕輕握住了姜青禾的手。
姜青禾鼻尖一酸,連忙輕輕搖頭。
“父王言重了。”
“他們也是我的孩子,都是兒媳應該做的。”
蕭正曄卻笑著擺了擺手。
“沒有什麼應不應該。”
“女子懷胎十月,生產本就是在鬼門關走上一遭。”
“你替蕭家受了這一回苦。”
“這一份情,父王和母妃都會記在心裡。”
他說著又看向站在床邊的蕭策,目光柔和了幾分。
“往後好好照顧禾兒,別辜負了她。”
蕭策鄭重點頭。
“父王放心。”
“兒子此生,定不負阿寧。”
蕭正曄輕輕點了點頭,眼底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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