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哄他
樹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
一道雪白的身影自林間飛奔而來。
速度極快。
不過幾個唿吸,便已衝到眾人面前。
雪球穩穩停在姜青禾身前。
那條雪白的大尾巴搖得飛快。
冰藍色的狼眸亮晶晶地望著她,低低“嗚”了一聲。
哪裡還有半分狼王的威風。
姜青禾彎起眼,抬手輕輕揉了揉它的大腦袋。
“雪球。”
“是不是想姐姐了?”
雪球立刻往她掌心蹭了蹭。
還不忘伸長脖子,去聞白芷手裡的竹籃。
白芷忍著笑,把竹籃往後藏了藏。
“先不給。”
雪球立刻歪了歪腦袋。
那副模樣,竟像是真的聽懂了。
木槿撲哧一聲笑出來。
“姑娘您瞧。”
“它還委屈上了。”
姜青禾也忍不住笑了。
她從竹籃裡拿出一塊肉乾,遞到雪球嘴邊。
雪球卻沒有像平日那樣急著吃。
它只是輕輕叼住。
然後……
轉身便朝樹林裡跑去。
姜青禾一愣。
“雪球?”
只見雪球跑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回頭望著她。
尾巴搖得飛快。
像是在催促。
見姜青禾沒動。
它又跑回來,輕輕咬住她的衣袖。
力道輕得像怕弄疼她。
然後繼續往樹林方向拉。
姜青禾低頭看著雪球,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怎麼了?”
趙叔也有些納悶。
“奇怪。”
“它平日可從不這樣。”
木槿笑著猜測。
“姑娘,會不會雪球藏了什麼寶貝,要帶您去看?”
白芷也來了興致。
“姑娘,咱們跟過去瞧瞧吧。”
姜青禾低頭看著眼前不停催促自己的雪球,終究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好。”
“姐姐跟你去。”
雪球像是聽懂了一般,高興地低低嚎了一聲。
轉身便往樹林深處跑去。
只是跑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等她。
見姜青禾真的跟上來了。
又繼續往前跑。
尾巴自始至終搖個不停。
姜青禾失笑。
“都這麼大了。”
“怎麼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
木槿掩唇笑道:
“奴婢瞧著,雪球這幾年是一點沒變。”
白芷提著竹籃跟在後頭,忍不住道:
“說來也奇怪。”
“世子爺這幾日怎麼也沒來棲禾院?”
“奴婢前兒個去廚房,還聽劉嬸唸叨呢,說雞湯都燉好了,結果沒人翻牆。”
木槿忍不住笑出了聲。
姜青禾低頭望著前方歡快跑著的雪球。
心裡那抹說不出的異樣,又悄悄浮了上來。
前頭的雪球忽然停下了腳步。
它輕輕嗚了一聲。
尾巴搖得更歡了。
隨即叼著肉乾,撒開四條腿,朝湖邊飛快跑去。
白芷一愣。
“雪球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木槿也覺得有些奇怪。
“莫不是瞧見什麼獵物了?”
姜青禾順著它奔去的方向望去。
湖邊那棵老柳樹下,隱約坐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隔得有些遠。
只能瞧見一襲墨色勁裝。
背對著她們。
少年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姜青禾腳步忽然停住。
那背影……
就在這時。
雪球已經一路衝到了那人身邊。
它將嘴裡的肉乾放到少年腿邊,高興地繞著他轉了一圈。
尾巴搖得幾乎停不下來。
那少年終於回過神。
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突然多出來的肉乾,微微怔住。
“哪來的……”
話音未落。
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緩緩抬起頭。
順著雪球跑來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
蕭策望著不遠處那道淺青色身影。
腦子裡一片空白。
姐姐……
怎麼會在這裡?
他幾乎是下意識低頭,看向腳邊那塊肉乾。
又看了看正搖著尾巴、一臉邀功的雪球。
“……”
這一瞬間。
蕭策終於明白了。
難怪這傢伙方才跑得那麼快。
原來……
是聞著姐姐來了。
他沉默地看著雪球。
雪球卻絲毫沒察覺主人此刻的絕望。
它高高興興叼起另一塊肉乾,又放到蕭策腳邊。
尾巴搖得愈發歡快。
像是在說姐姐來了。
快看呀。
蕭策:“……”
他忽然覺得。
自己這七年……
白養了。
……
湖邊靜得只剩風聲。
蕭策坐在樹下。
腳邊,是雪球剛叼來的肉乾。
身前,是他躲了整整三日的人。
少年垂著眸。
一動不動。
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姜青禾靜靜望了他片刻。
心底那絲懸了三日的不安,終於慢慢落了下來。
還好。
人沒受傷。
也沒有生病。
她緩步走到蕭策面前。
抬起手,輕輕替他拂去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落葉。
聲音依舊溫溫柔柔。
“阿策。”
蕭策喉結輕輕滾了滾。
卻始終沒有抬頭。
姜青禾也不催他。
只是安靜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輕輕笑了一下。
“怎麼了?”
“姐姐這幾日左想右想,都想不明白。”
她微微歪著頭,望著眼前這隻蔫巴巴的小狼崽。
眼裡沒有半點責怪。
只有溫柔。
“是不是姐姐做了什麼事。”
“惹我們阿策生氣了?”
蕭策身子勐地一僵。
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衣角的手,越攥越緊。
姜青禾看著他的反應,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她輕輕彎下腰。
與他平視。
唇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
“若真是姐姐哪裡做得不好。”
“姐姐跟阿策道歉。”
“好不好?”
話音落下。
蕭策整個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他勐地抬起頭。
眼眶瞬間紅了。
“不是!”
他聲音又急又重,粗糲而沙啞。
驚得一旁的雪球都愣了一下。
蕭策卻顧不上那麼多。
他慌忙搖頭。
眼睛紅紅的。
“不是姐姐。”
“姐姐沒有。”
“姐姐什麼都沒有做錯。”
他越說越急。
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意。
“是我。”
“都是我。”
“姐姐不要道歉……”
最後一句,幾乎輕得快要聽不見。
他低下頭。
鼻尖酸得厲害。
心裡堵得難受。
明明……
做錯的人一直都是他。
明明......
夢到那些骯髒下流畫面的人是他。
是他躲著姐姐,
讓姐姐擔心。
如今姐姐找到他。
第一句話,卻是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
甚至,
還要跟他這個內心齷齪的混賬道歉。
想到這裡,
蕭策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子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姜青禾望著眼前眼眶通紅的少年,微微怔了一瞬。
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她抬起手。
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動作溫柔得像春風。
“既然不是姐姐。”
“那為什麼躲著姐姐?”
這一句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將少年苦守了三天的所有心防徹底擊得潰不成軍。
沉默了許久。
才啞著聲音,小小聲地喊了一句。
“姐姐……”
那聲音裡,滿是長大的迷茫與委屈,也滿是年少的害怕。
他害怕姐姐知道那個荒唐的夢。
更害怕……
姐姐會對他露出厭惡和失望的眼神。
他抿緊唇和自己骨子裡那股荒唐的本能死死較著勁。
姜青禾靜靜望著他。
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
輕輕替他拍了拍衣袖上沾著的草屑。
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了。”
“姐姐知道了。”
蕭策微微一怔。
有些倉皇地抬起頭。
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裡全是少年人的茫然。
知道……
她知道什麼了?
姜青禾卻沒有解釋。
只是笑著捏了捏他的臉。
“既然不想說。”
“那姐姐就不問了。”
他愣愣望著她。
姜青禾望著他那副呆呆的模樣,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自然地牽起蕭策的手腕。
“走。”
蕭策身子一顫,
視線落在她攥著自己手腕的纖纖玉指上。
只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像是過了火,
又熱又燙。
“去……去哪兒?”
蕭策一愣。
姜青禾理所當然地望著他。
“陪雪球玩呀。”
“姐姐今日可是特意來看它的。”
她說著,又故意看了一眼旁邊搖尾巴的雪球。
“某個小崽子。”
“只是順便。”
蕭策耳尖微微一紅。
小聲嘀咕了一句。
“才不是順便……”
聲音太輕。
姜青禾像是沒聽見。
已經邁步朝前走去。
蕭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終究還是乖乖跟了上去。
她彎腰將布球撿起。
朝遠處輕輕一拋。
雪球立刻歡天喜地追了出去。
看著那團雪白的身影。
姜青禾忽然偏頭。
笑吟吟地看向身旁依舊有些侷促的少年。
“阿策。”
“幫姐姐撿球。”
蕭策愣了一下。
“……我?”
“嗯。”
“你跑得比雪球快。”
一句話。
蕭策終於徹底笑了。
“姐姐胡說。”
嘴上這麼說。
人卻已經追著雪球跑了出去。
姜青禾站在原地。
望著前方一人一狼打鬧的背影。
唇角輕輕揚起。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阿策會一直瞞著自己。
所以。
她願意等。
等這隻從小就藏不住心事的小狼崽。
自己跑回來。
告訴她答案。
不遠處。
木槿和白芷一直站在遠處。
見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白芷終於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輕輕拍了拍胸口。
“可算好了。”
木槿偏頭看她。
“什麼好了?”
白芷一本正經。
“世子爺呀。”
“方才那副模樣,嚇得我都不敢喘氣。”
木槿忍不住笑了。
“你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小了?”
“不是膽子小。”
白芷壓低聲音。
“我是怕姑娘跟著難過。”
她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姜青禾身後的蕭策。
少年依舊沒說幾句話。
卻像小時候一樣。
安安靜靜跟在姑娘身後。
一步也沒落下。
白芷彎起眼。
“這樣才對嘛。”
“這才是世子爺。”
木槿也順著望了過去。
眼底染上幾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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