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春獵(一)
靖北王府。
花廳內,一桌熱氣騰騰的家常菜已經擺滿。
蕭正曄今日難得回來得早,剛換下朝服,便被謝雲昭拉著坐到了桌前。
“快坐。”
“今日廚房燉了你愛喝的山藥排骨湯。”
蕭正曄望著面前眉眼依舊明豔的妻子,唇角不自覺揚了揚。
“好。”
謝雲昭親手替他盛了一碗湯,又十分自然地放到他面前。
這才轉頭看向另一邊。
“阿策。”
“別隻顧著吃肉。”
“青菜也吃些。”
蕭策嘴裡正塞著一塊糖醋排骨,聞言乖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
“知道了,母妃。”
謝雲昭瞧著兒子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你這孩子。”
“也就在家裡聽話。”
蕭策一本正經地點頭。
“姐姐也這麼說。”
蕭正曄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抬眸看了兒子一眼。
“你姐姐說什麼,你都聽?”
蕭策毫不猶豫。
“聽。”
謝雲昭看得好笑。
她忽然想起今日的聖旨。
“對了。”
“三日後春獵。”
“今年可有把握?”
蕭策終於抬起頭。
回答得毫不猶豫。
“第一。”
謝雲昭:"……"
她轉頭看向丈夫。
“你瞧瞧。”
“這孩子如今說話,是越來越像你了。”
蕭正曄難得笑了一下。
“他說的是實話。”
“京城裡論騎射,無人能及他。”
謝雲昭忍不住笑了。
“王爺。”
“你這麼誇他,也不怕他尾巴翹上天。”
蕭正曄神色平靜。
“贏了就是贏了。”
“沒什麼不能說。”
蕭策低著頭繼續吃飯。
嘴角卻悄悄揚了揚。
謝雲昭徹底沒脾氣了。
這一大一小。
一個比一個護短。
她索性也不跟他們爭。
她夾了一塊魚腹放進蕭策碗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今年春獵,把雪球也帶上吧。”
蕭策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
謝雲昭笑著點頭。
“真的。”
“那孩子也許久沒出門撒歡了。”
蕭策唇角止不住地揚了起來。
下意識便看向父親。
蕭正曄慢悠悠喝了口湯。
“它也長大了。”
“總待在別院不像樣。”
“正好帶出去跑跑。”
謝雲昭笑著接道:
“往年是怕它年紀小,野性重。”
“如今倒不怕了。”
“它比有些人還守規矩。”
蕭策低頭笑了笑。
沒有說話。
可眼裡的高興,卻怎麼也藏不住。
蕭正曄瞧著兒子那副模樣,慢悠悠補了一句。
“不過。”
“春獵期間。”
“雪球若惹出什麼亂子。”
“算你的。”
蕭策幾乎想也沒想。
“不會。”
“雪球很乖。”
謝雲昭失笑。
“這句話,你留著跟你皇舅舅說去。”
“也不知道他敢不敢信。”
飯廳內,笑聲久久未散。
姜府。
晚膳過半。
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溫馨。
柳婉容如今有了身孕,胃口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林瓊玉見她今日多用了半碗飯,心裡高興,又替她盛了一碗湯。
“慢些喝。”
“囡囡今日特意交代廚房,燉得清淡些。”
柳婉容笑著接過。
“謝謝母親。”
姜青禾望著大嫂,也彎了彎眉眼。
“大嫂若喜歡,明日我再換個方子。”
“總不能天天一個味道。”
姜敬謙聽著,笑呵呵地點頭。
“還是閨女貼心。”
話音剛落。
姜予澤默默放下筷子。
“爹。”
“您是不是又忘了還有我跟大哥?”
林瓊玉突然放下手裡的湯匙,望向小兒子,笑得格外溫柔。
“正好。”
“今日大家都在。”
“娘也有件事想與你說。”
姜予澤頭皮一麻。
“娘,您先別笑。”
“您一笑,兒子害怕。”
“這次春獵,京中各府都會去。”
“娘瞧著,倒是個不錯的機會。”
姜予澤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機會?”
林瓊玉笑吟吟道:
“給你相看媳婦兒。”
“娘?!”
姜予澤瞪大眼睛。
“您剛剛說什麼?”
林瓊玉一臉無辜。
“相看媳婦兒啊。”
“你今年都十八了。”
“總不能一直這麼野下去。”
姜予澤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是!”
“我去春獵是去打獵的!”
“誰去看姑娘啊!”
姜敬謙慢悠悠夾了一塊魚,頭也不抬。
“別人打獵。”
“你順便看姑娘。”
“不耽誤。”
姜予澤:“……”
他立刻看向姜青禾。
“禾禾。”
“你管管咱娘。”
姜青禾低著頭,已經笑得肩膀輕輕發顫。
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
“二哥。”
“娘也是為了你好。”
姜予澤一臉不可置信。
“怎麼連你都這樣?”
“你不是最疼二哥了嗎?”
姜青禾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疼啊。”
“所以更希望二哥早點給我娶個嫂嫂回來。”
姜予澤:“……”
完了。
妹妹也叛變了。
柳婉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二弟。”
“母親說得沒錯。”
“你也該成家了。”
姜予澤連連擺手。
“不成不成。”
“我還年輕。”
“我才十八!”
林瓊玉瞥了他一眼。
“你大哥十八歲,已經把你大嫂娶進門了。”
姜予澤立刻轉頭。
“大哥那叫情投意合。”
“我連姑娘都沒認識幾個!”
姜予桓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
淡淡補了一刀。
“所以才讓你去春獵認識。”
姜予澤:“……”
這一家子今天是不是商量好的?
林瓊玉終於笑著拍板。
“就這麼定了。”
“今年春獵,你自己留意留意。”
“總之。”
“今年給你一年時間。”
“若有中意的姑娘,便給娘透個話。”
“其餘的,自有娘替你操持。”
“若沒有……”
她頓了頓。
笑容愈發溫柔。
“那娘可就替你選了。”
姜予澤整個人都愣住了。
“還……還能這樣?”
林瓊玉沒好氣地颳了小兒子一眼,厲聲道:
“你這野性子,當真是越發管教不住了。”
“整日不是跟著世子爺往軍營裡摸爬滾打,就是跟霍家那小子往那些個不正經的窯子裡鑽。”
“滿身風塵氣,你以為為孃的什麼都不知道?也不嫌臊得慌!”
這一番話,扯下了世家公子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姜予澤的一張臉一時之間漲得如豬肝般通紅。
他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急得直給母親作揖:
“娘,我的親孃咧,您快別說了……”
“不說?不說你還想上天呢!”
林瓊玉挑眉,
“再不成親,娘怕這京城都沒人收得了你了。”
“就該娶個媳婦兒回來,在閨房裡好好收一收你這副野性子!”
“咳咳咳!”
坐在一旁的姜敬謙實在聽不下去了,急忙端起茶盞一連咳嗽了好幾聲。
一邊拿眼角去掃旁邊的女兒,一邊扯了扯林瓊玉的衣袖。
低斥道:“越說越沒個做長輩的樣子,囡囡還在呢!”
林瓊玉滿腔的怒火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她一轉頭,
瞧見自家千嬌萬寵、清白乾淨的小囡囡正坐在那兒捧著茶盞。
一雙水眸滴熘熘地在他們身上轉。
林瓊玉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暗恨自己嘴快。
竟然在自家還沒及笄的閨女面前說了胡話。
“是是是,怪我,怪我,這嘴沒個把門的。”
林瓊玉連忙給女兒夾了一塊軟糕。
隨即瞪著姜予澤啐道。
“都怪你這個不省心的東西,把老孃氣煳塗了,淨在囡囡面前說渾話。”
“姜予澤,你要是敢把那些髒地方的習氣帶壞了你妹妹,老孃打斷你的腿!”
姜予澤一臉絕望地癱在椅子上。
他終於明白。
原來這世上最危險的地方……
不是戰場。
是他娘給他安排的獵場。
春獵前一日。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棲禾院內。
木槿、白芷正帶著幾個小丫鬟清點著春獵要帶的物件。
姜青禾坐在廊下。
一邊看著她們忙碌,一邊時不時添上一兩句,免得落下什麼。
忽聽院牆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她連頭都沒抬,唇角便已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來了?”
話音剛落。
一道玄色身影輕巧地躍下院牆,穩穩落在她面前。
正是蕭策。
蕭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卻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
“姐姐這是在準備什麼?”
“春獵一去就是三日,要帶的東西自然比平日多些。”
姜青禾笑道:“春獵難免有人受傷,多備一些,總歸用得上。”
蕭策抿了抿唇,神色卻認真起來。
“姐姐,明日春獵,千萬別一個人往林子深處走。”
“若遇上野獸,能避便避。”
“若是騎馬累了,就早些回來歇著。”
“還有……”
“千萬別逞強。”
“更不能受傷。”
他說得認真,眉頭都皺了起來。
“父王奉旨護駕,我也會隨御駕進山圍獵,未必能時時顧著姐姐。”
“姐姐若有事,一定要先讓木槿她們去尋禁軍,等我回來。”
姜青禾安安靜靜聽著,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蕭策一愣。
“姐姐笑什麼?”
姜青禾彎著眼,將他的話一句一句接了下去。
“不要一個人往深山去。”
“不要逞強。”
“不要受傷。”
“若有事,先找禁軍,再等阿策回來。”
她笑盈盈地望著他。
“這些話,你每年春獵前都要同我說上一遍。”
“我都會背了。”
蕭策怔了怔,耳根頓時紅了。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也得說。”
“萬一姐姐忘了呢?”
姜青禾失笑,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放心。”
“姐姐什麼時候讓你擔心過?”
蕭策抿了抿唇。
“以前沒有。”
“以後也不許有。”
少年說得一本正經。
那雙眼睛裡,滿滿都是認真。
姜青禾望著他,眉眼愈發溫柔。
“好。”
“姐姐答應你。”
“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聞言,蕭策緊繃的神情,終於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唇角,也悄悄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