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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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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三月十五。

卯時未至。

整座京城,便已從沉睡中甦醒。

東方才露出一抹魚肚白,巍峨的皇城已燈火通明。

一盞盞宮燈自宮門一路亮至宣政殿,映得硃紅宮牆莊嚴肅穆。

宮門緩緩開啟。

“吱——”

沉重的宮門聲,彷彿喚醒了整個大周。

下一刻。

整齊有力的腳步聲自宮內響起。

金吾衛率先而出。

數百名禁軍鐵甲覆身,腰懸長刀,手執長槍,步伐整齊劃一,長槍林立,在晨光中折射出陣陣寒芒。

緊隨其後的,是羽林軍。

黑甲黑馬,肅殺凜然。

兩支皇家禁軍一前一後,自宮門緩緩而出,分列朱雀大街兩側。

原本還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百姓紛紛後退數步。

卻沒有一人離開。

今日。

乃一年一度皇家春獵。

皇帝御駕親臨。

整個京城,無人願意錯過這場盛況。

酒樓臨街的雅間,天還未亮便已座無虛席。

茶樓二樓,更是擠滿了探頭張望的人。

孩童騎在父親肩上,睜著圓熘熘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皇城方向。

“出來了嗎?”

“不急。”

“御駕還未動。”

……

議論聲剛起。

宮門之內,禮樂驟然響起。

鼓聲雄渾。

鐘鳴悠遠。

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唿吸。

大內總管於得全手執拂塵,自宮門緩步而出。

他目光環視四方,聲音洪亮,傳遍整條朱雀大街。

“聖駕——啟行——”

話音落下。

九龍御輦緩緩駛出宮門。

龍紋華蓋高高撐起。

金龍盤柱,威嚴肅穆。

御輦四角懸掛金鈴,隨著車輪滾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謝明璋端坐御輦之中。

一襲明黃龍袍,十二旒冕冠垂落珠簾,讓人看不清帝王神色。

卻無人敢直視天顏。

御輦之後。

高太后鳳輦徐徐而行。

顧皇后緊隨其後。

後宮嬪妃依品級同行。

再之後。

便是皇子、公主與宗室子弟。

整支皇家儀仗,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氣勢恢宏。

……

朱雀大街另一側。

三品以上文武百官,早已候駕。

靖北王蕭正曄一襲玄色騎裝,騎於高頭戰馬之上。

身姿挺拔,如松如嶽。

即便什麼都不做,僅僅坐在那裡,便叫人移不開目光。

他的身旁。

長公主謝雲昭今日換下宮裝,身著一襲絳紅騎裝。

腰間束著銀絲軟鞭。

明豔依舊。

歲月彷彿格外偏愛這位大周最尊貴的長公主,近四十歲的年紀,卻仍風華不減。

另一邊。

姜敬謙、霍振山等人也已各自就位。

林瓊玉與謝雲昭隔著車窗輕聲說笑。

柳婉容因有孕留在府中安胎,並未同行。

姜青禾今日亦換上了一襲月白騎裝。

長髮高高束起,僅以一支白玉簪固定。

少了幾分平日的溫婉,多了幾分少女獨有的英氣。

姜予澤、霍景川二人騎在馬上,隔著幾步距離,不知又在爭論什麼。

謝承安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去,三人笑鬧不斷。

整個隊伍,唯獨少了一個人。

眾人像是在等著什麼。

忽然。

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噠、噠、噠……”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下一刻。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自長街盡頭緩緩而來。

馬背上的少年一襲墨色騎裝。

長弓負於身後。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晨光灑落。

將那張俊美張揚的臉映襯得愈發耀眼。

十二歲的靖北王世子。

蕭策。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年身上時。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狼!”

只見少年身後數步。

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狼,不疾不徐地邁步而來。

肩高几近成年男子腰間。

銀白色毛髮順滑如雪。

一雙冰藍色狼眸平靜而銳利。

它沒有項圈。

沒有鎖鏈。

只是安靜地跟在少年身後。

一步。

一步。

彷彿這天下間,再沒有什麼能讓它偏離腳步。

長街兩旁,頓時一片寂靜。

有人下意識護住身旁孩子。

有人悄悄後退半步。

卻沒有一人敢驚叫出聲。

就在這時。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忽然笑了。

“怕什麼?”

“那是靖北王世子養大的雪球。”

“除了世子,誰也使喚不動它。”

話音剛落。

眾人望向那一人一狼。

黑馬。

白狼。

少年鮮衣怒馬。

雪狼相隨左右。

竟莫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彷彿本就該如此。

長街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了那一人一狼身上。

蕭策卻彷彿早已習慣。

他輕輕勒住韁繩,黑馬穩穩停在靖北王身側。

一旁。

雪球已經安靜地停在主人身後。

它蹲坐在那裡,身姿挺拔,偶爾輕輕擺動一下尾巴。

卻依舊叫周圍不少戰馬有些躁動。

幾匹年輕些的駿馬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不安地刨著蹄子。

唯獨靖北王府那匹黑馬依舊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早已習慣了這個夥伴。

霍景川騎著馬湊了過來。

遠遠便咧嘴笑道:

“世子。”

“今年還真把雪球帶來了?”

蕭策瞥了他一眼。

“嗯。”

霍景川望著雪球,忍不住咂了咂嘴。

“越來越大了。”

“我現在瞧著它,都有點發憷。”

姜予澤騎馬慢悠悠過來,聞言立刻嗤笑。

“你也有怕的時候?”

霍景川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我是怕它。”

“又不是怕世子。”

蕭策淡淡開口。

“它不咬人。”

霍景川點點頭。

“我知道。”

“它只咬你讓它咬的人。”

蕭策:“……”

姜予澤當場笑出了聲。

“這話倒沒錯。”

霍景川越說越來勁。

“上次我不過想摸摸它腦袋,它盯著我看了半天。”

“害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謝承安不知何時已經騎著馬跑了過來。

一見雪球,眼睛頓時亮了。

“雪球!”

他翻身下馬,剛準備過去。

雪球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

冰藍色狼眸靜靜望著他。

謝承安腳步頓時一僵。

“……”

算了。

還是不過去了。

霍景川見狀,笑得直拍馬背。

“三皇子。”

“您怎麼不過去?”

謝承安嘴硬。

“本皇子今日騎馬累了。”

“改天再摸。”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連一向沉穩的姜予桓,都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就在此時。

雪球忽然站起了身。

所有人幾乎同時望了過去。

只見它微微偏過腦袋。

目光越過重重人群。

準確無誤地望向了不遠處那輛掛著姜府徽記的馬車。

與此同時。

馬車車簾輕輕掀起。

姜青禾探出半張清麗絕倫的小臉。

四目相對。

雪球那雙冰藍色的狼眸,彷彿瞬間亮了起來。

尾巴輕輕搖了搖。

像是在打招唿。

蕭策見狀,也沒有阻止,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

“等會兒。”

雪球像是聽懂了一般。

重新安靜地站回少年身後。

只是那雙冰藍色狼眸,仍時不時望向姜府馬車。

就在眾人笑鬧之際

後方傳來低沉渾厚的鼓聲,一聲接著一聲,震徹天地。

緊接著。

悠遠的號角聲劃破長空。

“嗚——”

皇家儀仗出發了。

整個隊伍,井然有序。

氣勢恢宏。

待御駕完全駛出宮門。

於得全再次高聲唱道:

“百官——隨駕——”

話音剛落。

靖北王率先輕夾馬腹。

烏雅馬昂首邁步。

緊隨御駕之後。

一眾文武百官,也紛紛驅馬上前。

車輪緩緩滾動。

馬蹄聲漸漸匯聚。

不過片刻。

整條朱雀大街,便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轟鳴聲。

長街兩側。

百姓紛紛跪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唿萬歲之聲,此起彼伏。

久久不絕。

皇家儀仗浩浩蕩蕩,一路向北。

直到日上三竿。

遠處群山起伏。

一望無際的皇家圍場終於映入眼簾。

圍場四周,旌旗招展。

營帳早已搭建妥當,一眼望去,連綿成片。

御營居中。

金黃色的大帳最為醒目。

其後依次是慈寧宮、鳳儀宮、各宮妃嬪以及東宮營帳。

再往外,才是宗室與文武百官的營地。

於得全高聲唱道:

“聖駕已至——”

御輦緩緩停下。

文武百官齊齊下馬。

山唿萬歲。

禮畢之後,眾人這才依次回到各自營地安置。

……

顧容瑛扶著宮人的手緩緩下了鳳輦。

她站在御營前,目光不著痕跡掃過各府營帳。

隨後,偏頭對身旁的蘇嬤嬤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蘇嬤嬤輕輕頷首。

不多時。

負責安置營帳的內侍便快步走了過來。

“皇后娘娘。”

“都已安排妥當。”

顧皇后輕輕點頭。

沒有再說什麼。

另一邊。

東宮營帳。

謝承淵剛換下外袍,便聽見外頭傳來陣陣人聲。

年輕的世家子弟三三兩兩經過。

偶爾還能聽見謝承安爽朗的笑聲。

他掀開帳簾。

目光淡淡望了出去。

恰在此時。

不遠處。

姜府馬車緩緩停下。

木槿率先跳下馬車,放好腳凳。

下一刻。

一道月白色身影緩緩走了下來。

少女一襲騎裝。

青絲高束。

腰間只懸著一枚白玉禁步。

春風拂過。

衣袂輕揚。

少了平日在宮中的溫婉端莊,卻多了幾分少女獨有的明媚與靈動。

她站在陽光下,低頭整理了一下護腕。

抬眸間。

一雙杏眸清澈如春水。

謝承淵靜靜望著。

姜府營帳前。

木槿與白芷正領著幾個小廝安置行李。

姜青禾站在帳外靜靜看著。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姜姑娘。”

姜青禾微微一怔。

回身望去。

只見謝承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之外。

一襲玄色騎裝,身姿修長挺拔,少了宮裡的威嚴,卻依舊透著儲君獨有的沉穩氣度。

姜青禾立即福身。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謝承淵抬了抬手。

“姜姑娘不必多禮。”

這時,一名小廝抱著藥箱從兩人身旁經過。

謝承淵目光微頓,落在那隻藥箱上,不由溫聲問道:

“姜姑娘這是備的傷藥?”

姜青禾輕輕點頭。

“往年春獵,哥哥們多少都會帶些傷回來,臣女便想著,還是備些傷藥,有備無患。”

謝承淵望著她,眸中掠過一抹淡淡的讚許。

“姜姑娘待人,一向如此周全麼?”

姜青禾輕輕一笑。

“不過是力所能及的小事。”

謝承淵望著她,緩緩道:

“如此,能得姜姑娘照拂之人,著實有福。”

謝承淵話音剛落。

遠處,一陣熟悉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

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毫無預兆地響徹整個營地。

“姐姐——!”

這一聲。

喊得極響。

不少正在整理營帳的人,都下意識循聲望了過去。

只見一匹黑馬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少年一襲墨色騎裝,意氣風發。

到了姜府營帳前,黑馬揚蹄而止。

蕭策利落翻身下馬。

動作乾淨漂亮。

甚至連韁繩都懶得遞給福生。

人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姜青禾面前。

“姐姐。”

“終於找到你了。”

那雙一路都沒什麼情緒的鳳眸,此刻亮得驚人。

姜青禾笑著望向他。

“不是一路都跟著御駕嗎?”

蕭策輕輕"嗯"了一聲。

“忍了一路。”

“皇祖父在前。”

“父王在後。”

“我連過來都不行。”

他說得一本正經。

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青禾被他逗笑了。

“這才多久。”

“兩個時辰。”

“很久。”

蕭策回答得毫不猶豫。

就在這時。

他終於察覺到旁邊還有一道視線。

少年緩緩轉過頭。

當看見謝承淵時。

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卻明顯淡了幾分。

那雙鳳眸上下打量了謝承淵一眼。

眼神裡幾乎寫滿了三個字。

你怎麼在?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謝承淵望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八歲的表弟。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世子。”

蕭策這才像是想起禮數。

漫不經心地拱了拱手。

“見過太子。”

動作標準。

就是怎麼看,都透著幾分敷衍。

還沒等謝承淵開口。

蕭策已經十分自然地偏過身。

將姜青禾擋去了自己另一側。

然後抬頭望向謝承淵。

一本正經地問了一句。

“殿下。”

“找姐姐有事?”

姜青禾:“……”

木槿:“……”

白芷:“……”

福生默默抬手捂住了臉。

完了。

世子爺的領地意識又犯了。

謝承淵倒也不惱。

只是看著眼前少年那副"這是我姐姐"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只是路過。”

“見姜姑娘在此,便說了兩句話。”

蕭策輕輕點頭。

“哦。”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謝承淵:“……”

他活了二十年。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說完話以後,用一個"哦"字結束話題。

偏偏。

這個人還是自己皇姑母的兒子。

也是皇祖母捧在手心長大的外孫。

罵不得。

更罰不得。

謝承淵忽然笑了一下。

“那孤便不打擾了。”

說完,轉身離去。

待人走遠。

木槿終於憋不住,小聲道:

“世子爺……”

“您方才是不是……趕太子走了?”

蕭策一臉莫名。

“沒有。”

“我只是問他有沒有事。”

“沒事自然該走。”

他說得理所當然。

彷彿全天下都是這個道理。

姜青禾終是沒忍住,抬手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阿策。”

“不可無禮。”

蕭策捂著額頭。

小聲嘀咕了一句。

“本來就是……”

說著,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謝承淵離開的方向。

輕輕皺了皺眉。

“他沒事找姐姐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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