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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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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圍場。

春風獵獵。

一望無際的草場,在晨光下泛著淺淺金色。

遠處群山起伏,林海連綿。

圍場外圍,早已有數千名禁軍嚴陣以待。

旌旗迎風招展。

獵鼓高高立於點將臺兩側。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草木與泥土交織的氣息。

這是大週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春獵。

亦是年輕一輩,最嚮往的舞臺。

……

隨著御駕抵達。

所有參加春獵之人,皆翻身下馬,齊聚獵場之前。

文武百官依官階而立。

宗室皇親列於一側。

年輕一輩則站在最前方。

少年意氣,躍躍欲試。

謝承淵一襲玄色騎裝,立於眾皇子之首。

謝承允、謝承安、謝承德分列左右。

顧雲錚、霍景川、姜予桓、姜予澤等一眾世家子弟,也皆整裝待發。

而最前方。

一道墨色身影尤為醒目。

蕭策單手扶著腰間長弓,站姿隨意。

身旁。

雪球安靜地蹲伏著。

銀白色毛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冰藍色狼眸緩緩掃過四周。

威風凜凜。

不少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雪球的年輕公子,下意識便多看了幾眼。

卻沒有一人敢貿然靠近。

……

另一邊。

各府女眷皆站在高臺之下。

姜青禾陪在林瓊玉身旁。

謝雲昭與顧皇后、高太后等人則已登上觀獵高臺。

整個圍場,一時鴉雀無聲。

謝明璋緩步走上高臺。

明黃龍袍隨風輕揚。

帝王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眾人。

沉穩而威嚴。

片刻後。

他緩緩開口。

“我大周,以武立國。”

“先祖馬上得天下。”

“故每年春獵,既為狩獵,亦為尚武。”

“朕希望今日在場之人,無論文臣武將,皇子宗室,亦或世家子弟。”

“都能拿出真本事。”

“讓朕看看,我大週年輕一輩,究竟有何風采。”

聲音洪亮。

迴盪整個獵場。

眾人齊齊抱拳。

“臣等遵旨!”

謝明璋望著眼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臉上的威嚴漸漸化作笑意。

“往年。”

“彩頭,都是獵物最多者得。”

“今年。”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目光緩緩落向最前方那道墨色身影。

唇角揚起。

“朕換一個。”

眾人微微一怔。

紛紛抬起頭。

謝明璋朗聲笑道:

“今年春獵。”

“誰若贏了靖北王世子。”

“朕——”

“重重有賞!”

話音剛落。

整個獵場,先是一靜。

下一刻。

轟然大笑。

霍景川第一個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陛下這是把世子當獵物了!”

姜予澤也樂得直拍霍景川肩膀。

“這賞,我可惦記三年了!”

謝承安更是眼睛一亮,當場擼起袖子。

“父皇!”

“今年您可得把賞賜備足了!”

“兒臣贏定了!”

獵場頓時笑成一片。

高臺之上。

高太后笑得前仰後合,連手裡的佛珠都險些拿不穩。

“皇帝。”

“你呀。”

“怎麼淨欺負策兒?”

謝明璋失笑。

“母后。”

“您也不瞧瞧。”

“這孩子已經連著三年奪魁了。”

“朕若不給他們點盼頭,今年春獵還有什麼意思?”

高太后聞言,笑意更深。

“話雖如此。”

她望向臺下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疼愛。

“可哀家先說好。”

“賞歸賞。”

“誰也不許把哀家的策兒傷著了。”

一句話。

獵場笑聲更大。

謝雲昭扶著顧皇后的手,笑得眼尾都彎了。

顧容瑛掩唇失笑。

“母后還是這般護著阿策。”

謝明璋更是哭笑不得。

“母后。”

“您放心。”

“朕瞧著。”

“這圍場裡,能傷著他的,還真沒幾個。”

臺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到了蕭策身上。

少年依舊站在那裡。

神色平靜。

彷彿皇帝方才說的人,並不是自己。

唯有身旁的雪球,像是察覺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緩緩站起身。

昂首立於少年身側。

銀白狼王。

墨衣少年。

一人一狼,在獵場中央,無端便生出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鋒芒。

霍景川忍不住笑著喊了一句:

“世子。”

“聽見沒有?”

“今年大家可都奔著你來了!”

姜予澤活動了一下肩膀,唇角一揚。

“終於輪到你當彩頭了。”

謝承安更是躍躍欲試。

“蕭小策!”

“今年本皇子第一個獵贏你!”

三人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響。

蕭策這才緩緩抬起眼。

看了三人一眼。

又低頭摸了摸雪球的腦袋。

片刻。

少年才一本正經地開口。

“嗯。”

“加油。”

謝承安嘴角一抽。

“他是不是瞧不起我們?”

霍景川面無表情。

“把‘是不是’去掉。”

眾人:“……”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靖北王緩緩抬眸。

“策兒。”

蕭策聞聲回頭。

“父王。”

蕭正曄看著他,神色平靜如常,只淡淡落下兩個字。

“別輸。”

沒有鼓勵,沒有叮囑。

彷彿在他眼裡,贏,本就是理所當然。

蕭策神色一肅,抱拳應道:

“是。”。

眾人:“……”

果然。

靖北王府的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謙虛。

笑聲漸漸落下。

謝明璋緩緩抬起右手。

整個獵場,瞬間安靜。

風吹獵旗。

獵獵作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帝王身上。

於得全向前一步,揚聲高喝:

“請——陛下賜箭——”

一名內侍雙手捧著鎏金長弓,緩步上前。

謝明璋接過長弓。

另一名內侍已將羽箭奉上。

帝王緩緩搭箭。

挽弓。

動作雖不若年輕時迅捷,卻依舊沉穩有力。

下一刻。

“嗖——”

羽箭破空而出。

穩穩釘入數十丈外那面巨大的獵旗中央。

旗面獵獵翻飛。

於得全高舉拂塵。

聲音響徹山林。

“開——獵——!”

“咚!”

“咚!”

“咚!”

獵鼓齊鳴。

號角長鳴。

整個圍場,彷彿在這一瞬徹底沸騰。

所有少年幾乎同時翻身上馬。

沉寂了一早上的圍場,彷彿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戰馬長嘶,鐵蹄踏地。

幾乎是在鼓聲落下的瞬間。

一匹匹駿馬如離弦之箭,朝著山林深處疾馳而去,捲起漫天塵土。

霍景川、姜予澤、謝承安三人一馬當先,幾乎並肩衝出了獵場。

緊隨其後的,是謝承允、顧雲錚等一眾世家子弟,眾人各自擇定方向,策馬沒入林間。

不過轉眼之間,獵場上便只剩下漫天飛揚的塵煙,與遠處此起彼伏的馬蹄聲。

唯獨一人。

依舊站在原地。

蕭策不緊不慢翻身上馬。

動作依舊從容。

他沒有急著出發。

反而先抬起頭。

朝高臺望去。

姜青禾正站在林瓊玉身旁。

少女迎著晨光,衝他輕輕彎了彎眉眼。

沒有說話。

卻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像小時候一樣。

少年原本淡淡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

他也抬了抬手。

算是回應。

隨後,才輕輕拍了拍雪球的腦袋。

“走了。”

雪球立刻站起身。

高大的白狼沒有衝在前面。

依舊安靜地跟在黑馬身後。

一人。

一馬。

一狼。

緩緩朝獵場深處而去。

高臺上。

高太后望著這一幕,笑意止不住地漫上眼角。

“你們瞧。”

“策兒這孩子。”

“每年都不著急。”

謝雲昭掩唇輕笑。

“他啊。”

“從小便是這個性子。”

“越是打獵,越沉得住氣。”

蕭正曄站在高臺之下,負手望著兒子漸漸遠去的背影。

神色平靜。

沒有半點擔憂。

彷彿根本不覺得自己的兒子會輸。

倒是一旁的霍震山忍不住笑道:

“王爺。”

“您就一點兒都不擔心?”

蕭正曄淡淡開口。

“擔心什麼?”

霍震山樂了。

“自然是擔心世子讓人贏了去。”

蕭正曄沉默片刻。

抬眸望向已經沒入林間的那道墨色身影。

緩緩吐出兩個字。

“不會。”

霍震山一愣。

隨即哈哈大笑。

“也是。”

“我倒忘了。”

“這小子,可是您親自教出來的。”

……

山林深處。

霍景川一箭射空,眼睜睜看著那頭雄鹿鑽進密林,忍不住狠狠一拍大腿。

“又跑了!”

另一邊。

謝承安剛拉滿長弓,還未來得及松弦,草叢裡原本趴著的一群山雞忽然“撲稜稜”沖天而起。

羽毛亂飛。

箭矢射了個空。

“……?”

謝承安愣了一瞬。

“我的雞呢?”

姜予澤剛想笑。

下一刻。

自己面前那隻野兔也像見了鬼似的,撒腿便往另一邊狂奔。

三人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

霍景川皺著眉,翻身下馬檢視四周。

樹林裡靜得出奇。

風吹樹葉,發出沙沙輕響。

忽然。

山坡上傳來一道低沉悠長的狼嚎。

“嗷——”

聲音不算高昂。

卻帶著狼王與生俱來的威壓。

剎那間。

整片樹林彷彿炸開了鍋。

灌木瘋狂搖晃。

野兔、山雞、獐子、野鹿……

一隻接著一隻從林子裡竄了出來。

四散奔逃。

霍景川:“……”

姜予澤:“……”

謝承安:“……”

三人緩緩抬起頭。

山坡上。

雪球迎風而立。

銀白色的毛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它只是站在那裡。

昂著腦袋。

神氣得不得了。

而它身後。

蕭策騎著黑馬,不緊不慢地從樹林另一頭走了出來。

少年瞧了眼滿山亂竄的獵物。

神色平靜。

像是早已習以為常。

霍景川終於忍不住了。

“蕭策!”

“你作弊!”

蕭策勒住韁繩。

低頭看向他。

“嗯?”

霍景川氣得直指雪球。

“它!”

蕭策順著他的手指,看了雪球一眼。

雪球正歪著腦袋看著霍景川。

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無辜。

蕭策又收回目光。

一本正經道:

“它沒咬。”

霍景川一噎。

“可它叫了!”

蕭策點頭。

“狼不會叫?”

霍景川:“……”

謝承安也騎馬衝了過來。

“它這一叫,整個山頭都空了!”

蕭策神色依舊認真。

“那你們追。”

“……”

空氣安靜了一瞬。

霍景川差點被氣笑。

“不是!”

“都跑了還怎麼追?”

蕭策微微皺眉,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下。

隨後十分誠懇地給出答案。

“騎快一點。”

“……”

姜予澤終於忍不住,笑得整個人趴在馬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

霍景川黑著臉。

“你別笑!”

“你那頭鹿不也跑了嗎?”

姜予澤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我就是覺得好笑。”

謝承安氣得直磨牙。

“蕭小策!”

“你這就是作弊!”

蕭策低頭摸了摸雪球的腦袋。

“哪裡作弊?”

“雪球又沒替我獵。”

“它只是站在那裡。”

霍景川一臉悲憤。

“它站在那裡就夠了!”

“它一站,獵物全跑了!”

蕭策輕輕“哦”了一聲。

隨即抬眸望向三人。

語氣平靜得不能再平靜。

“那……”

“有本事。”

“你們也養一隻。”

樹林裡,驟然安靜。

霍景川:“……”

謝承安:“……”

姜予澤:“……”

半晌。

霍景川指著蕭策,氣得手都在抖。

“你聽聽!”

“你們聽聽!”

“他說的是人話嗎?”

謝承安一甩馬鞭。

“狼是這麼好養的嗎?”

蕭策眨了眨眼。

回答得格外認真。

“挺好養。”

“我小時候撿的。”

“……”

“……”

“……”

姜予澤終於徹底笑瘋了。

一邊笑一邊拍著霍景川的肩膀。

“景川。”

“要不……”

“你也去北境撿一隻?”

霍景川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滾!”

蕭策輕輕一夾馬腹。

黑馬絕塵而去。

雪球回頭看了霍景川三人一眼。

像是在炫耀一般,昂起腦袋,又“嗷嗚”叫了一聲,這才邁著優雅的步子,跟著主人鑽入密林。

留下霍景川三人站在原地。

久久無言。

最後。

霍景川深吸一口氣。

望著蕭策離去的方向,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明年……”

“老子真去撿只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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