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春獵(四)
獵場高臺之上。
春風徐徐。
遠處山林間,不時傳來馬蹄奔騰與禁軍唱報的聲音。
“靖北王世子——獵雄鹿一頭——”
“霍家公子霍景川——獵野豬一頭——”
“二皇子——獵獐子一頭——”
……
唱報聲一陣接著一陣。
高臺上的眾人,一邊飲茶,一邊觀獵,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高太后聽得眉開眼笑。
尤其每隔一會兒,便能聽見一句“靖北王世子”,臉上的笑意便深上一分。
顧容瑛忍不住失笑。
“母后,您今日這嘴角,怕是一直沒放下來過。”
高太后笑呵呵地撥著佛珠。
“策兒那孩子爭氣,哀家自然高興。”
一旁的謝雲昭聞言,也只是含笑搖了搖頭。
幾位夫人正陪著高太后說話,忽然便聽見山林間傳來一陣喝彩。
“中了!”
“好箭法!”
謝嘉欣踮著腳,朝遠處張望。
可惜林木蔥鬱,什麼也瞧不見。
她頓時有些洩氣。
“怎麼偏偏都往林子深處去了。”
姜青禾笑著替她扶了扶有些歪了的髮簪。
“若都在外圍,哪裡還叫春獵?”
謝嘉欣撇撇嘴。
“可我想看二哥和策兒射箭。”
就在幾人說話間。
山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
禁軍策馬而出。
高聲唱報:
“靖北王世子——”
“獵雄鹿兩頭!”
“野豬一頭!”
“獐子三頭!”
謝嘉欣眼睛頓時一亮。
“我就知道是策兒!”
聲音落下。
整個觀獵臺頓時靜了一瞬。
連高太后都愣了愣。
“這麼快?”
霍夫人最先笑了出來。
“臣婦怎麼覺得,今年這唱報,聽來聽去都是世子爺。”
一句話。
眾人皆笑。
蔣貴妃掩唇失笑。
“霍夫人這一說,本宮也發現了。”
“旁人的名字偶爾才聽見一回。”
“世子倒是隔不了多久便要唱報一次。”
高太后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顧容瑛也忍不住失笑。
她抬眸望向山林方向。
“策兒這騎射,只怕再過幾年,連靖北王都未必壓得住他。”
謝雲昭笑著搖頭。
“皇嫂可別給他戴高帽。”
“他父王聽見了,回去又該加練了。”
眾人正說笑著。
另一名禁軍再次飛馳而來。
還未下馬,聲音便遠遠傳來。
“啟稟陛下!”
“太子殿下獵得白鹿一頭——!”
高臺之上微微靜了一瞬。
便是謝明璋,也難得怔了一下。
“白鹿?”
禁軍抱拳應道:
“正是。”
“通體雪白,不見一絲雜色。”
謝明璋隨即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
“白鹿現於春獵,乃祥瑞之兆!”
“看來,今年當真是個好年頭!”
高太后聞言,也笑著點了點頭。
“淵兒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氣的。”
“從小便穩重。”
“做什麼都叫人放心。”
一旁的謝雲昭望著遠方,輕輕笑道:
“一個穩。”
“一個野。”
“倒都是皇家的好孩子。”
謝明璋聞言,不禁朗聲大笑。
“說得好!”
“一個文武兼備,沉穩持重。”
“一個少年意氣,鋒芒畢露。”
“這才是我大周兒郎該有的樣子!”
顧容瑛神色依舊溫婉,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欣慰。
高太后忽然想起什麼,側首望向她。
“皇后。”
“春獵過後,東宮選秀也該準備起來了吧?”
此話一出。
林瓊玉下意識抬起了頭。
謝雲昭也望向顧容瑛。
顧容瑛輕輕放下茶盞。
“回母后。”
“禮部與內務府已開始籌備。”
“待回宮之後,便會正式下旨。”
高太后點了點頭。
“太子也弱冠了。”
“東宮確實該有位女主人了。”
她笑著望向顧容瑛。
“可有中意的人選?”
顧容瑛笑意溫和。
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望向遠處觀獵的人群,緩緩開口。
“太子妃乃未來國母。”
“家世、品行、才學、心性,皆不可缺。”
“總要替淵兒,好好挑一挑。”
高太后贊同地點了點頭。
“說得不錯。”
“這樣的姑娘,可不好找。”
顧容瑛唇角含笑。
眸光輕輕掠過不遠處。
那裡。
姜青禾正陪著三公主謝嘉欣站在一起。
少女一襲月白騎裝,亭亭玉立。
安靜聽著謝嘉欣說話,偶爾淺淺一笑,眉眼溫柔得如同春日初綻的海棠。
顧容瑛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便自然地收了回來。
她笑著說道:
“倒也未必。”
“京中世家,總還是有幾個好孩子的。”
林瓊玉聽了,只笑著附和。
“娘娘眼光一向最好。”
“將來太子妃,定也是京中最出色的姑娘。”
她並未多想。
畢竟京中優秀的世家貴女本就不少。
可謝雲昭卻將方才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順著顧容瑛剛才的視線望去。
不遠處。
姜青禾正低頭替謝嘉欣理著被風吹亂的披帛。
笑意溫柔。
謝雲昭微微一怔。
心裡忽然便明白了。
皇嫂……看中的是青禾。
她倒不覺得意外。
青禾自幼便討人喜歡。
無論是家世樣貌、品性還是才學,都無可挑剔。
若真入東宮。
將來便是一國之母。
倒也是極好的歸宿。
只是……
謝雲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再過一個月。
禾兒便要及笄了。
已不是小時候那個可以由著阿策日日翻牆去找的小姑娘了。
若真有朝一日定下東宮。
身份便更加不同。
想到這裡。
謝雲昭輕輕抿了一口茶。
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笑意。
等回了王府。
倒得好好提點提點那臭小子。
天天翻牆往棲禾院跑。
到底不像話。
獵日漸西。
山林間的喧鬧,也漸漸沉寂下來。
遠處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箭鳴,卻已不似方才那般密集。
觀獵高臺上,眾人仍在閒談。
忽然——
“咚——”
第一聲獵鼓響起。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鼓聲低沉而渾厚,在整座圍場久久迴盪。
這是收獵的鼓聲。
意味著所有參加春獵之人,必須返回圍場。
“收獵了。”
高太后放下茶盞,笑著望向遠方。
“也不知道今年,又是誰拔得頭籌。”
霍夫人聽了,忍不住笑道:
“太后娘娘,這還用猜?”
“臣婦瞧著,今年怕又是世子爺。”
眾人聞言,皆會心一笑。
這時。
樹林出口處,陸陸續續已有年輕子弟策馬而歸。
最先回來的是霍景川。
少年一身騎裝早已沾了不少草屑,額前碎髮也被汗水浸溼,身後的侍衛牽著幾匹馱著獵物的馬,收穫倒也頗豐。
霍振山瞧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比去年多了兩頭。”
霍景川咧嘴一笑。
“那當然。”
“總不能年年被世子甩得太遠。”
一句話。
又惹得眾人失笑。
緊隨其後的,是姜予澤。
少年翻身下馬,笑容依舊張揚。
只是剛一抬頭,便看見自家母親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姜予澤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壞了。
差點忘了。
春獵結束,還有"相看姑娘"這一關。
林瓊玉瞧著他那副心虛的模樣,忍俊不禁。
倒也沒有當眾說什麼。
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姜予澤默默移開目光。
假裝沒看見。
遠處再次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一次。
回來的是謝承允。
隨後是顧雲錚。
再之後。
太子謝承淵,四皇子謝承德和幾位世家公子也陸續返回。
獵場漸漸熱鬧起來。
侍衛開始清點獵物。
禁軍則一一登記在冊。
只是……
眾人左等右等。
卻始終沒有看見那一襲墨色身影。
霍景川左右張望了一圈,忍不住嘀咕:
“世子呢?”
謝承安翻身下馬,也跟著望向林間。
“不會還在追獵物吧?”
霍景川嘴角一抽。
“他不會……真想把整座山搬空吧?”
遠處。
忽然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
越來越快。
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
下一瞬。
一道墨色身影率先自山林中衝了出來。
少年伏低身子。
黑馬四蹄翻飛,捲起漫天塵土。
耳邊風聲獵獵。
墨色披風在身後高高揚起。
恣意張揚。
像一支離弦的箭。
而就在黑馬旁邊。
一道銀白色身影正與戰馬並肩狂奔。
雪球速度快得驚人。
四肢舒展。
銀白色的毛髮隨著奔跑獵獵揚起。
它時而跑在前。
時而落在後。
偶爾還回頭衝著蕭策低低嚎上一聲。
像是在與主人較勁。
蕭策大笑。
“雪球!”
“你輸了!”
話音剛落。
雪球像是聽懂了一般。
勐地發力。
瞬間超過黑馬半個身位。
揚起一片草屑。
蕭策眼睛頓時亮了。
“駕——!”
黑馬長嘶。
速度再次暴漲。
一人。
一馬。
一狼。
就這樣在遼闊的草場上追逐起來。
風從耳邊唿嘯而過。
少年清朗肆意的笑聲,也隨著風飄出去很遠很遠。
高臺之上。
所有人都看呆了。
高太后笑得眼睛都彎了。
“瞧瞧。”
“策兒高興成什麼樣了。”
謝雲昭望著草場上那個笑得意氣風發的少年。
嘴角也不自覺揚了起來。
輕輕搖了搖頭。
“這孩子……”
“果真是放出去就收不住。”
蕭正曄卻始終負手而立。
望著一人一狼在草場上你追我趕。
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制止。
也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看著。
直到蕭策騎著馬來到近前。
少年這才輕輕一勒韁繩。
黑馬前蹄高高揚起。
穩穩停下。
雪球也隨之停住。
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顯然這一場追逐,讓它也玩得盡興。
然而。
山林裡又陸陸續續衝出來幾匹快馬。
每匹馬上,都坐著一名禁軍。
馬背兩側,掛滿了獵物。
雄鹿。
野豬。
獐子。
狐狸。
壓得戰馬都快喘不過氣。
幾名禁軍一邊追,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世子爺——”
“您慢點——!”
“等等我們啊——!”
“獵物還在我們這兒呢——!”
“世子爺——!!”
謝承安已經笑得扶著霍景川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
“蕭小策!”
“你倒是等等人家啊!”
霍景川也樂不可支。
“人家幫你馱了一天獵物。”
“結果回來還得追著你跑。”
“哈哈哈哈哈哈!”
就連一向沉穩的謝承淵也忍不住揚起了一抹極淺的笑意。
獵場之上。
所有獵物皆已清點完畢。
數十名禁軍來回清點、登記。
於得全接過名冊,緩步走到高臺前。
朗聲道:
“啟稟陛下。”
“本次春獵戰績,已統計完畢。”
謝明璋笑著點頭。
“念。”
於得全展開名冊。
整個獵場,也隨之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本屆春獵——”
“第三甲。”
“霍家公子,霍景川!”
霍景川先是一愣。
隨即樂得咧開嘴。
霍震山坐在一旁,雖嘴上沒說什麼,可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於得全繼續道:
“第二甲——”
“太子殿下!”
眾人聞言,並不意外。
謝承淵騎射本就出眾。
更何況今日還獵得祥瑞白鹿。
謝明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沒有讓朕失望。”
說罷。
他的目光已經落向了名冊最後一行。
嘴角,也慢慢揚了起來。
於得全見狀,笑意也深了幾分。
故意停頓了一瞬。
這才高聲唱道:
“本屆春獵魁首——”
“靖北王世子!”
聲音落下。
整個獵場,頓時響起熱烈的喝彩聲。
雖說眾人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可真正聽見結果時,還是忍不住鼓起掌來。
“連著四年奪魁。”
“倒真沒叫朕失望。”
說著,他望向臺下一眾年輕人。
眼底盡是笑意。
“朕今日的話依舊算數。”
“明年春獵。”
“誰若能贏蕭策。”
“朕另有重賞!”
獵場頓時笑成一片。
遠處。
姜青禾望著那個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注視著的少年。
唇角緩緩揚起。
她想。
今年回去以後。
阿策怕是又要得意上好幾天了。
而蕭策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朝她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少年眉梢輕輕揚起。
那雙鳳眸裡的笑意,明亮得勝過漫天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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