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及笄禮物
靖北王府。
聽雪軒。
晨光熹微,金色的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庭院,鳥鳴聲此起彼伏。
練完一套槍法的蕭策,將長槍隨手丟給福生,自己則坐到了廊下發呆。
今日休沐。
若換作往常,蕭策早已翻過院牆,跑去棲禾院纏著姜青禾了。
可今日,他卻破天荒地留在了聽雪軒。
福生抱著長槍,眨了眨眼。
“爺。”
沒人應。
“世子爺?”
蕭策託著下巴,依舊望著院子裡的桃樹。
像是在想什麼天大的事情。
福生忍不住湊過去。
“爺,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蕭策終於轉過頭。
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認真地問了一句:
“福生。”
“女子及笄。”
“送什麼禮物最好?”
福生:“……”
他愣了半天。
一臉茫然。
“您……問奴才?”
蕭策點頭。
“嗯。”
福生頓時苦了臉。
“爺。”
“奴才連媳婦兒都沒有,哪知道姑娘家喜歡什麼。”
蕭策想了想。
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於是點點頭。
“也是。”
福生剛鬆了一口氣。
下一刻。
便聽見蕭策又問:
“那如果是你。”
“你會送什麼?”
福生:“……”
他為什麼要多那一句嘴?
憋了半天。
福生終於憋出一句:
“簪子?”
蕭策搖頭。
“不行。”
“姐姐首飾很多。”
“那……玉佩?”
“不行。”
“姐姐也有。”
“香囊?”
“不行。”
“姐姐自己都會繡。”
福生:“……”
他攤了攤手。
“爺。”
“那奴才是真不知道了。”
蕭策嘆了口氣。
重新託著下巴。
繼續發呆。
不到半個時辰。
整個王府都知道。
世子爺為了姜姑娘的及笄禮,正在發愁。
路過一個,問一個。
“忠伯。”
“女子及笄,送什麼最好?”
忠伯笑呵呵道:
“自然是送支好簪子。”
蕭策搖頭。
“不夠特別。”
……
“徐嬤嬤。”
“您覺得呢?”
徐嬤嬤想了想。
“姑娘家都喜歡漂亮衣裳。”
蕭策繼續搖頭。
“姐姐衣裳已經夠多了。”
……
“來喜。”
“你說。”
來喜撓了撓頭。
“要不……送吃的?”
蕭策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姐姐是及笄。”
“不是嘴饞。”
來喜縮了縮脖子。
“奴才錯了……”
一整個下午。
王府裡雞飛狗跳。
連正在花廳品茶的謝雲昭都忍不住抬起了頭。
她放下茶盞,笑著問道:
“阿策這是拆院子呢?”
徐嬤嬤掩唇笑道:
“拆院子倒沒有。”
“不過……快把福生給逼瘋了。”
謝雲昭頓時來了興趣。
“走,看看去。”
謝雲昭剛走進聽雪軒,便看見福生一臉生無可戀地站在院門口。
“這是怎麼了?”
福生像是終於見到救星一般。
哭喪著臉。
“王妃。”
“您快救救奴才吧。”
“世子爺今日已經問了十幾個人了。”
謝雲昭忍俊不禁。
“問什麼?”
福生長長嘆了一口氣。
“問姜姑娘及笄,該送什麼禮物。”
謝雲昭一怔。
隨即輕輕笑了。
原來是在愁這個。
她緩步走進院子。
便見蕭策依舊坐在廊下。
眉頭緊鎖。
像是在研究什麼軍國大事。
謝雲昭走到他身旁坐下。
笑著問:
“還沒想出來?”
蕭策抬起頭。
認真地點了點頭。
“姐姐下個月及笄。”
“我想送她一個。”
“別人都沒有的禮物。”
“一個……”
“只有我能送的禮物。”
謝雲昭望著兒子認真的神情,眼底滿是笑意。
“策兒。”
“禮物之所以珍貴。”
“從來不是因為貴重。”
“而是因為……”
“那是別人給不了的。”
蕭策眼睛眨了眨。
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句話。
“別人……給不了?”
蕭策抿著唇。
低著腦袋。
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句話。
——別人給不了。
——只有自己能送。
忽然。
少年眼睛勐地一亮。
像是想到什麼一般。
整個人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
人已經一陣風似的往外跑去。
福生一臉茫然地追在後頭。
“世子爺!”
“您知道什麼了?”
“您倒是等等奴才啊——”
看著那道飛快消失的背影。
謝雲昭忍不住笑著搖頭。
午後。
墨竹軒裡靜悄悄的。
柳婉容近來嗜睡,陪著母女二人用了些茶點後,便被林瓊玉催著回房歇息去了。
廊下便只剩母女二人。
春風拂過。
茶盞裡的熱氣嫋嫋升起。
姜青禾伸手替母親添了半盞茶,笑著道:
“娘最近都瘦了。”
林瓊玉笑著看了她一眼。
“還不是為了你。”
“你及笄禮雖不大辦,可要準備的東西卻一點不少。”
姜青禾託著腮。
“其實女兒覺得,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便很好了。”
“那怎麼行?”
林瓊玉想也沒想便搖頭。
“這是姑娘家一輩子的大日子。”
“別人有的,我女兒自然也要有。”
姜青禾忍不住笑了。
“娘總是什麼都想給我最好的。”
林瓊玉望著眼前的女兒。
恍惚了一瞬。
輕輕嘆道:
“娘有時候啊,總覺得你還是小時候。”
“抱著孃的腿,哭著不肯學琴。”
“怎麼一眨眼……”
“就要及笄了。”
姜青禾笑盈盈地靠過去,挽住她的胳膊。
“及笄也是孃的女兒。”
“以後也是。”
林瓊玉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淨會哄娘開心。”
母女倆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一陣風吹落海棠花瓣。
林瓊玉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開口。
“你如今及笄在即,又趕上東宮選秀。”
姜青禾緩緩放下茶盞。
抬眸望向林瓊玉。
她當然知道。
幾日前那道聖旨一下。
自己就在秀女之列。
這是祖制。
誰都躲不過。
林瓊玉側過頭,看著女兒,語氣輕柔。
“囡囡。”
“娘想問問你。”
“你心裡……可有什麼想法?”
姜青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輕輕轉著手裡的茶盞。
過了一會兒,才抬眸笑了笑。
“娘想聽真話?”
“自然。”
姜青禾望著院子裡的海棠,聲音很輕。
“其實女兒沒有想那麼多。”
“選秀也好。”
“及笄也好。”
“該來的,總會來。”
“既然躲不了,那便順其自然。”
她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林瓊玉卻聽得心裡一酸。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姜青禾輕輕搖頭。
“有什麼好擔心的?”
“若只是入宮參選,照著規矩做便是。”
“至於往後的事……”
她彎了彎眼睛。
“不是還有爹和娘替女兒操心嗎?”
一句話。
把林瓊玉逗笑了。
她抬手輕輕戳了戳女兒額頭。
“你呀。”
“倒是會偷懶。”
林瓊玉望著女兒,輕聲問道:
“那若……”
“娘是說若。”
“最後,當真入了東宮呢?”
姜青禾微微一怔。
沉默了片刻。
才輕輕笑了一下。
“娘。”
“女兒沒有想過。”
林瓊玉握住她的手。
“那現在想想。”
姜青禾抬起頭。
眼神依舊澄澈。
“若真有那一天……”
“那便進東宮吧。”
林瓊玉神色微頓。
“囡囡……”
姜青禾笑了笑。
“女兒雖未與太子殿下接觸太多。”
“卻也知道。”
“太子殿下是謙和有禮之人。”
“皇后娘娘也待我一直很好。”
“若真有幸入東宮……”
她頓了頓。
聲音依舊平靜。
“太子殿下,也未必不是良配。”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沒有少女提起心上人的羞澀。
也沒有對未來太子妃之位的嚮往。
只是很客觀。
像是在評價一個人。
林瓊玉靜靜望著女兒。
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姜青禾笑著抱住母親的手臂。
“女兒相信爹孃。”
“爹孃捨不得委屈我。”
林瓊玉心頭一軟。
伸手將女兒攬進懷裡。
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想知道的,不是女兒選誰。
而是女兒有沒有害怕。
如今看來。
她的囡囡依舊是那個溫溫柔柔、坦坦蕩蕩的姑娘。
不抗拒,不期待,不執著。
只是靜靜地等著命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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