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及笄(上)
永康二十年。
四月二十四,春。
天色才矇矇亮,姜府便已燈火通明。
府中丫鬟婆子來來往往,手裡捧著托盤、錦盒、綢緞,腳步雖快,卻都刻意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今日這場最重要的盛禮。
今日。
是姜家嫡女姜青禾的及笄禮。
為了這一日,整個姜府上下早在半個月前便忙碌起來。從宴席、禮器,到賓客名冊、院中陳設,無一不是反覆斟酌。如今終於迎來正日子,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連空氣裡都彷彿透著幾分熱鬧。
棲禾院內。
木槿雙手捧著一套嶄新的海棠色襦裙,小心翼翼地走進內室。
木槿輕輕掀開紗帳,柔聲喚道:
“小姐,該起了。”
床榻上的人睡得正香,只迷迷煳煳應了一聲,翻了個身。
半張白皙的小臉埋進錦被裡,烏黑青絲散落枕間。
寬鬆的裡衣輕覆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漸漸長開的窈窕身段。
“什麼時辰了……”
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木槿忍著笑,輕聲回道:
“卯時三刻了。”
姜青禾迷迷煳煳地點了點頭,嘴裡還小聲嘟囔了一句。
“還早……”
話剛出口,她忽然頓住。
卯時三刻?
她緩緩睜開眼,腦子像是終於清醒了幾分。
下一瞬。
那雙漂亮的眸子勐地睜圓。
“卯時三刻?!”
她“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木槿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姐總算想起來了。”
姜青禾扶著額頭,一臉懊惱。
“今日……是我的及笄禮!”
話音落下。
姜青禾頓時睡意全無,連忙掀開錦被下了床。
“木槿,快快快!”
“替我梳洗!”
她一邊說著,一邊慌慌張張地往屏風後走,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低頭看了一眼。
自己竟連鞋都忘了穿。
木槿忍俊不禁,連忙抱起繡鞋追了上去。
“小姐,您慢些。”
白芷捧著銅盆站在一旁,笑著提醒道:
“小姐,您別急,先淨面漱口,再急也得一樣一樣來。”
“知道啦。”
姜青禾嘴上應著,手上的動作卻半點沒慢。
棲禾院內頓時忙成了一團。
丫鬟們端著熱水、巾帕、首飾和衣裙進進出出,腳步匆匆,卻依舊井然有序。
前院。
管家領著小廝來來回回搬著桌椅,紅綢高掛,燈籠成排。
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
蒸籠掀開,熱氣騰騰。
空氣裡盡是糕點與酒菜的香味。
姜敬謙一大早便帶著兩個兒子站到了前院。
“那盆海棠往左挪些。”
“門口的迎客帖可掛好了?”
“待會兒客人到了,可千萬別失了禮數。”
姜予桓一身月白錦袍,站在父親身旁,不時吩咐下人。
姜予澤則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爹。”
“這燈籠是不是掛歪了?”
“沒有。”
“那石獅子怎麼感覺一邊高一邊低?”
姜敬謙看都沒看。
“你的眼歪了。”
姜予澤:“……”
得。
他閉嘴。
後院。
柳婉容在林瓊玉的攙扶下緩緩走在路上。
“娘。”
“您慢些。”
林瓊玉笑著嗔了她一眼。
“該慢的是你。”
“都說了不用跟著跑。”
柳婉容溫婉一笑。
“妹妹今日及笄,我這個做嫂嫂的,哪裡坐得住。”
二人說笑著走進了棲禾院。
屋內。
木槿與白芷正圍著姜青禾團團轉。
“小姐,別動。”
“這支簪子還沒戴正。”
“哎呀,不是這支,是那支白玉海棠簪。”
姜青禾被兩人轉得頭都暈了。
忍不住笑道:
“你們兩個別急。”
“我又不會跑。”
木槿頭也不抬。
“今日便是天塌下來,小姐也不能亂。”
白芷在旁邊連連點頭。
“就是。”
“今日小姐可是京城最好看的姑娘。”
姜青禾失笑。
“這稱號是你們封的不成?”
“那當然不是。”
木槿一本正經。
“那是京城封的。”
一句話。
逗得屋裡幾人都笑出了聲。
林瓊玉也帶著柳婉容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織金長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眼底卻掩不住笑意。
看見女兒已經坐在銅鏡前,她腳步不由放緩了幾分。
“娘。”
“嫂嫂”
姜青禾笑著喚了一聲。
林瓊玉輕輕應了一句。
目光卻落在銅鏡裡的少女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鏡中的姑娘眉目如畫,膚若凝脂。
那雙自幼便會說話的眼睛,如今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少女初長成的明媚。
柳婉容站在一旁,望著眼前的少女,也忍不住笑了。
“妹妹今日,當真好看。”
姜青禾被誇得耳尖微微泛紅。
“嫂嫂又打趣我。”
柳婉容輕笑。
娘?”
見林瓊玉久久沒有說話,姜青禾輕輕喚了一聲。
林瓊玉這才回過神,眼底笑意溫柔。
“沒什麼。”
“只是覺得……”
“我的囡囡,長大了。”
她說著,親自拿起玉梳。
站到女兒身後。
動作輕柔地替她梳起長髮。
屋裡安安靜靜。
只有木梳劃過青絲的細微聲響。
木槿與白芷站在一旁,也都不自覺放輕了唿吸。
林瓊玉望著鏡中的女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小時候,你最怕梳頭。”
“每回梳不到兩下,便哭著喊疼。”
姜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時候年紀小。”
“還會抱著孃的腿耍賴。”
“是啊。”
林瓊玉眼底笑意愈發溫柔。
“後來長大些了。”
“又嫌娘給你梳的髮髻不好看,非纏著木槿重新梳。”
姜青禾輕咳一聲。
“娘……”
木槿與白芷終於忍不住低頭偷笑起來。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林瓊玉也笑了。
笑著笑著。
眼眶卻微微泛紅。
她低下頭,將最後一縷髮絲輕輕理好。
院外便有小丫鬟一路小跑進來。
“夫人。”
“顧夫人的馬車已經到府門口了。”
“霍老夫人與霍夫人也到了。”
“還有好幾家夫人,都已經進府了。”
林瓊玉輕輕吸了一口氣。
“知道了。”
她轉頭望向姜青禾。
眼底盡是溫柔笑意。
“今日。”
“咱們家的小姑娘,可要見客了。”
與此同時。
隔壁。
靖北王府。
謝雲昭剛從房裡出來。
便看見院子裡有個人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圈。
“母妃。”
“可以走了嗎?”
謝雲昭低頭整理著衣袖。
“還早。”
蕭策皺眉。
“哪裡早了?”
“姐姐今日及笄。”
“萬一去晚了怎麼辦?”
福生在旁邊默默點頭。
從天沒亮開始。
世子爺已經催了整整一個早上。
偏偏王妃一點也不著急。
謝雲昭慢悠悠接過嬤嬤遞來的團扇。
“急什麼?”
“咱們是宗室。”
“去得太早,其他賓客反倒拘謹。”
蕭策抿了抿唇。
“那什麼時候走?”
“再等等。”
“還等?”
謝雲昭瞥了兒子一眼。
“策兒。”
“你若再問下去。”
“今日便留在王府待著。”
“本宮自己去姜府。”
蕭策:“……”
少年頓時閉上了嘴。
站得筆直。
一個字也不敢再問。
來喜默默低下頭,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了兩下。
福生見狀,連忙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拼命朝他使眼色。
——別笑。
待會兒挨罰的是咱們。
來喜立刻抿緊嘴唇,努力把笑意憋了回去。
可一抬頭,看見自家世子爺那副敢怒不敢言、偏偏又急得不行的模樣,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抽。
他們跟在世子爺身邊這麼多年。
還是頭一回見他被王妃拿捏得死死的。
謝雲昭自然將二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卻只是慢悠悠搖著團扇,唇角噙著笑意。
這小崽子。
總算安靜了。
蕭策站在原地,望著姜府的方向。
心裡急得像有隻小貓在撓。
謝雲昭瞧著兒子那副坐立難安的模樣,終究還是沒忍住笑了。
“不過是及笄禮。”
“知道的,明白你是去觀禮。”
“不知道的,還當今日及笄的是你。”
來喜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憋笑憋得辛苦。
蕭策耳根一熱。
“母妃。”
“您胡說什麼。”
謝雲昭忍著笑,慢悠悠端起茶盞。
“不是嗎?”
“天沒亮便起來。”
“練了半個時辰槍。”
“回來又換了三套衣裳。”
“如今站在院子裡轉了快一個時辰。”
來喜終於忍不住,把頭埋得更低了。
肩膀一聳一聳。
蕭策瞪了他一眼。
“笑什麼笑。”
福生立刻站直。
“奴才沒笑。”
“您繼續。”
蕭策:“……”
謝雲昭笑著搖了搖頭。
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這臭小子。
今日可是把自己收拾得格外精神。
蕭策被母親看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木盒。
“禮物?”
蕭策立刻點頭。
“開啟給母妃瞧瞧?”
“不行。”
回答得乾脆利落。
謝雲昭挑眉。
“連母妃都不能看?”
蕭策一本正經。
“姐姐要第一個看。”
謝雲昭一怔。
隨即失笑。
“好好好。”
“母妃不看。”
“給你留著。”
謝雲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笑道:
“差不多了。”
“走吧。”
幾乎是話音剛落。
蕭策眼睛便亮了。
“真的?”
謝雲昭失笑。
“再不去。”
“某隻小狼崽,怕是要把王府地磚都磨平了。”
蕭策耳尖一紅。
抱緊懷裡的木盒,嘴硬道:
“我才沒有。”
只是。
腳下卻已經誠實地先邁了出去。
看得福生和來喜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世子爺啊。
嘴還是那個嘴。
腳可比誰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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