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及笄(中)
前院。
隨著賓客陸續到來,姜府愈發熱鬧。
姜敬謙帶著姜予桓、姜予澤父子三人站在府門前迎客,不時與相熟的大人寒暄幾句。
年輕一輩則三三兩兩聚在一旁。
霍景川手裡把玩著一枚投壺箭,正說得眉飛色舞。
謝承安時不時接上兩句。
惹得眾人一陣發笑。
就在這時。
門房高聲唱道:
“長公主駕到——”
“靖北王世子駕到——”
前院眾人立刻停下交談,紛紛轉身行禮。
“參見長公主。”
“參見世子爺。”
謝雲昭笑著抬了抬手。
“今日是青禾及笄,不必拘禮。”
她與姜敬謙寒暄了幾句,便在林瓊玉身邊嬤嬤的引領下往後院去了。
蕭策自然留在前院。
他懷裡依舊抱著那個長長的木盒。
一步也不曾離身。
謝承安一眼便瞧見了他,當即笑著走過去,一拳輕輕捶在他肩上。
“阿策。”
“可算來了。”
蕭策抱著木盒,側身躲了一下。
“別碰。”
謝承安一愣。
“什麼東西這麼寶貝?”
霍景川也湊了過來。
“還能是什麼。”
“八成是送給姜姑娘的及笄禮。”
說著,便作勢伸手去搶。
“讓我瞧瞧。”
蕭策動作更快。
抱著木盒往後一退,眼神警惕。
“不給。”
霍景川樂了。
“嘿,還真護上了。”
“我就看看,又不要你的。”
蕭策面無表情。
“看看也不給。”
霍景川頓時笑罵。
“小氣。”
謝承安也被逗笑了。
“你今日抱著它一路了吧?”
“嗯。”
“累不累?”
“不累。”
“給福生抱。”
“不行。”
“為何?”
蕭策低頭看了一眼木盒。
回答得理所當然。
“摔了怎麼辦?”
霍景川抱著胳膊,故意嘖嘖兩聲。
“我看啊。”
“今日就算有人把你賣了。”
“你都得先把盒子搶回來。”
蕭策認真想了想。
點頭。
“嗯。”
霍景川:“……”
他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就在幾人笑鬧之際。
門外忽然再次傳來門房高亢的唱報。
“太子殿下駕到——”
這一聲落下。
整個前院,驟然靜了。
霍景川臉上的笑意僵住。
“太子?”
謝承安也是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
“皇兄?”
顯然。
連他都不知道謝承淵今日會來。
姜敬謙率先回過神,快步迎了出去。
前院眾人紛紛整理衣袍,躬身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蕭策隨著眾人一同行禮。
卻在起身時,抬眸望了一眼。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走進姜府。
溫潤端方。
從容自若。
他記得。
春獵的時候。
太子也曾主動去找過姐姐。
只是那時,他並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
不知為何。
他又來了。
太子隨著姜敬謙往前廳而去。
四周漸漸恢復了說話聲。
只是比起方才,多了幾分刻意壓低的議論。
離蕭策不遠處。
幾位官員正低聲交談。
“太子殿下竟親自來了。”
“是啊。”
“這麼多年,可從未聽說東宮親臨哪家姑娘的及笄禮。”
另一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今時不同往日。”
“東宮不是剛下了選秀聖旨嗎?”
“姜姑娘……可就在秀女名冊裡。”
蕭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選秀?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另一位官員輕輕點頭。
“皇后娘娘一向喜歡姜姑娘。”
“陛下對姜姑娘印象也極好。”
“如今太子又親自前來……”
“依我看,宮裡那兩位,怕是有意讓姜姑娘入主東宮。”
“若真如此。”
那人笑了笑。
“倒也是一段佳話。”
“太子殿下與姜姑娘,一個溫潤端方,一個才貌雙全,稱得上一句郎才女貌。”
“確實般配。”
話音落下。
蕭策抱著木盒的手,緩緩收緊。
骨節一點一點泛起白色。
額角,一根青筋無聲繃起。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說話。
只是目光緩緩落向不遠處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漆黑的眼底,沒有怒意,沒有慌亂。
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幼狼。
第一次發現。
自己的領地裡。
闖進了另一頭狼。
霍景川正想叫他。
一轉頭,卻發現蕭策一直望著前方。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正是太子。
霍景川眨了眨眼。
“世子?”
蕭策這才收回目光。
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只是抱著木盒的手,自始至終,沒有鬆開半分。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
一道清亮的聲音自後院方向傳來。
一名嬤嬤快步走來,朝眾人福了福身。
“及笄禮快開始了。”
“請諸位移步花廳。”
眾人聞言,也紛紛收起心思,隨著引路的丫鬟往花廳而去。
蕭策抱著木盒,剛邁出兩步。
霍景川便一把勾住了他的肩。
“走啊。”
“發什麼呆。”
蕭策嫌棄地把他的手拍開。
“別搭我。”
霍景川早就習慣了,哈哈一笑,也不在意。
這小子從小就是這副德行。
自己的人不給碰。
自己的馬不給碰。
自己的弓不給碰。
連雪球都不許別人抱。
以後真娶了媳婦兒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霍景川:“……”
他忍不住回頭看向謝承安。
“以後誰要拿了他的東西。”
“怕是得被咬一口。”
“何止一口。”
霍景川笑著補了一句。
“骨頭都得給你嚼碎。”
幾人說笑著走進花廳。
廳內早已按身份擺好了席位。
皇室居上。
各府依次而坐。
蕭策剛落座。
目光便下意識掃了一圈。
姐姐還沒來。
倒是太子的位置,就在不遠處。
謝承淵正低聲與姜敬謙說著什麼。
神色溫和,舉止從容。
姜敬謙面帶笑意,不時點頭。
兩人相談甚歡。
蕭策靜靜看了一會兒。
便收回了目光。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只是伸手,將放在腿邊的木盒輕輕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又重新抱進懷裡。
霍景川坐在他旁邊,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忍不住壓低聲音。
“世子。”
“你今日怎麼老盯著太子看?”
蕭策側眸。
“有嗎?”
霍景川摸著下巴。
“沒有嗎?”
“總感覺……”
“你今天哪裡怪怪的。”
蕭策沒有回答。
只是再次抬眼。
望向太子所在的位置。
目光平靜。
卻久久沒有移開。
像是在認真打量什麼。
又像是在默默記住什麼。
半晌。
他才淡淡收回視線。
低頭,輕輕擦了擦木盒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動作認真得近乎固執。
霍景川看得一頭霧水。
總覺得……
今日的阿策。
好像和平時有哪裡不一樣了。
可究竟哪裡不一樣。
他又說不上來。
花廳內。
原本還低聲交談的眾人,隨著司禮嬤嬤緩緩步入廳中,也漸漸安靜下來。
檀香嫋嫋。
絲竹輕揚。
司禮嬤嬤朝眾人福身一禮。
“吉時已至。”
“請姜姑娘——”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朝花廳外望去。
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在木槿與白芷的陪同下,緩緩而來。
少女身著一襲海棠紅織金廣袖長裙。
裙襬隨著步伐輕輕鋪展,恍若春日枝頭盛放的海棠,一步一曳,明豔卻不張揚。
烏黑柔順的長髮綰作少女髮髻。
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簪,並無過多珠翠點綴。
偏偏越是簡單。
越襯得那張臉明豔無雙。
肌膚勝雪。
眉若遠山。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微微彎起時,彷彿連滿園春色都失了顏色。
花廳內,不知是誰輕輕吸了一口氣。
“早就聽聞姜姑娘是京城第一美人……”
“今日一見。”
“方知傳言,竟還是謙虛了。”
一旁的夫人也忍不住低聲笑道:
“姜夫人當真好福氣。”
“這樣的姑娘,將來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兒郎。”
輕輕一句玩笑。
惹得周圍幾位夫人都笑了起來。
另一邊。
謝嘉欣早已笑彎了眼。
若不是顧忌禮儀,她都想跑過去抱住青禾了。
就連謝承安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青禾姐姐今日……”
“真好看。”
霍景川望著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愣了一瞬,隨即笑著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人。
“世子。”
“你姐姐今天——”
話還沒說完。
便停住了。
因為蕭策根本沒有聽見。
少年自姜青禾出現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望著她。
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整個花廳的人都消失了。
眼裡只剩下那一道海棠色的身影。
姐姐……
今日怎麼……
這麼好看。
他明明天天都見姐姐。
可今日的姐姐,卻好像和平日一點都不一樣。
好看到……
連他都有些移不開眼。
懷裡的木盒,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抱得緊緊的。
連唿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霍景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又回頭看看蕭策。
忍不住樂了。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世子。”
“回神了。”
蕭策這才勐地回過神。
耳尖竟悄悄紅了一點。
他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移開目光。
只是不過片刻。
又忍不住偷偷望了過去。
恰在此時。
姜青禾似有所感。
抬眸望來。
四目相對。
她先是一怔。
隨即彎起眼睛,對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溫柔依舊。
一如從前。
蕭策卻像被人點了穴一般。
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忽然炸開。
耳邊所有聲音都聽不見了。
眼裡,只剩下那一抹淺淺的笑。
下一瞬。
一股熱意勐地從耳根竄了上來。
不過眨眼的功夫,整隻耳朵便紅了個徹底。
連脖頸都隱隱泛起了薄紅。
霍景川正巧轉頭,看見這一幕,頓時愣住了。
“世子。”
“你很熱?”
蕭策勐地回神。
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燙的。
他皺了皺眉。
有些莫名其妙。
“不熱。”
“那你耳朵怎麼這麼紅?”
“……”
蕭策抿著唇,沒有說話。
只是又忍不住朝姜青禾望去。
這一眼。
恰好又撞進那雙含笑的眸子裡。
姜青禾見他呆呆望著自己,還以為他是在緊張,便悄悄朝他眨了一下眼。
像是在說:
別緊張。
蕭策唿吸一滯。
原本才剛褪下去一點的熱意,“騰”地一下,又燒了回來。
這次。
不僅耳朵。
連整張臉都開始發燙。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移開了目光。
心口卻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獸。
撲通。
撲通。
撲通。
跳得毫無章法。
奇怪……
姐姐每天都會對他笑。
以前也是這樣笑。
怎麼今天……
好像……
哪裡不一樣了?
他偷偷攥緊了懷裡的木盒。
抿著唇,努力讓自己別再往那邊看。
可不過片刻。
那雙眼睛又不聽使喚地望了過去。
只看一眼。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最後一眼。
……
然後。
便再也移不開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