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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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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內。

禮樂悠揚。

滿堂賓客依次而坐,原本還有幾分低低的談笑聲,也隨著司禮嬤嬤緩步走至堂中,漸漸安靜下來。

司禮嬤嬤展開禮冊,面向眾人,朗聲唱道:

“吉時已至——”

“請姜氏女,行及笄禮——”

話音落下。

姜青禾緩步走至堂中,朝天地、祖宗神位盈盈一拜。

而後,跪坐於席。

整個花廳靜得落針可聞。

林瓊玉緩緩起身。

今日的她,不再是姜府當家主母,只是一位即將親手送女兒長大的母親。

木槿雙手捧著托盤,緩步上前。

托盤之中,靜靜放著一支玉笄。

林瓊玉接過玉笄。

站到女兒身後。

她抬起手,輕輕攏起那一頭柔順如瀑的青絲。

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小時候。

這丫頭最怕梳頭。

每每梳不了幾下,便皺著一張小臉,委委屈屈地喊疼。

還總喜歡撲進自己懷裡,撒嬌耍賴。

一轉眼。

竟也到了及笄的年紀。

想到這裡,林瓊玉眼底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她動作愈發輕柔。

緩緩將玉笄插入髮間。

聲音溫柔而堅定。

“今日初加。”

“願吾女知禮守德,端方自持。”

“自此長成,平安順遂。”

姜青禾雙手交疊,俯身鄭重一拜。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

就在司禮嬤嬤準備繼續唱禮之時。

門外。

忽然傳來門房高昂的唱報聲。

“皇后娘娘駕到——”

花廳內眾人皆是一怔。

下一刻,紛紛起身行禮。

“參見皇后娘娘。”

顧容瑛一襲鳳袍,在蘇嬤嬤陪同下緩步而入。

她鳳眸含笑,抬了抬手。

“今日是禾兒的大好日子。”

“諸位不必多禮。”

說罷,她的目光便落在堂中的姜青禾身上。

少女端端正正跪坐於席。

海棠色禮服襯得膚白如雪。

初加後的髮髻,更添了幾分少女初長成的明媚。

顧容瑛眼底笑意深了幾分。

越看。

越是喜歡。

她笑著走到承恩侯府老太君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老夫人。”

“今日,本宮想向您討個人情。”

承恩侯府老太君哪裡受得起皇后這一禮,連忙起身。

“娘娘折煞老身了。”

“您儘管吩咐便是。”

顧容瑛笑道:

“原本這二加之禮,該由老夫人擔任正賓。”

“只是……”

她轉頭望向姜青禾,笑意溫柔。

“本宮實在喜歡這孩子。”

“厚著臉皮,想向老夫人討了這個差事。”

老太君聞言,頓時笑了起來。

“老身求之不得。”

“能讓娘娘親自行禮,是姜姑娘的福氣。”

顧容瑛含笑頷首。

“多謝老夫人成全。”

就在此時。

蘇嬤嬤也緩緩上前一步。

“太后娘娘口諭——”

眾人再次肅然。

蘇嬤嬤緩緩道:

“太后娘娘鳳體微恙,未能親臨,心中甚憾。”

“故命老奴代太后娘娘,為姜姑娘行三加之禮。”

“另賜東珠點翠釵一支,願姜姑娘福壽安寧,歲歲長樂。”

“臣女謝太后娘娘恩典。”

花廳內再次恢復安靜。

只是此刻。

眾人望向姜青禾的目光,已悄然變了。

初加。

由生母親行。

二加。

皇后親自擔任正賓。

三加。

太后遣身邊最得臉的蘇嬤嬤代行。

如此恩寵。

放眼整個大周。

也是頭一份。

顧容瑛緩緩走到正賓之位。

司禮嬤嬤深吸了一口氣,高聲唱禮。

“請正賓——”

“行二加之禮。”

顧容瑛緩緩走至姜青禾身前。

蘇嬤嬤雙手捧著托盤,恭敬立於一旁。

托盤之中,靜靜放著一支累絲點翠金鳳釵。

做工精巧。

華貴而不失雅緻。

顧容瑛親手將鳳釵取起。

望著眼前跪坐得端端正正的少女,眼底笑意愈發柔和。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禾兒。”

姜青禾抬眸。

“娘娘。”

顧容瑛輕輕替她理了理耳邊垂落的一縷碎髮,笑道:

“本宮第一次見你時,你才這麼高。”

她抬手比了比。

“跟在你母親身後,小小一團。”

“見了本宮,也不怕生,一口一個‘皇后姨姨’,叫得可甜。”

花廳內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姜青禾耳尖微紅。

“娘娘……”

顧容瑛笑著打趣:

“如今長大了,倒規矩了。”

“連一句姨姨都不肯叫了。”

一句話。

就連謝雲昭都忍不住笑了。

“皇嫂這話可冤枉禾兒了。”

“今日這麼多人瞧著,她若真叫您姨姨,禮部那些老大人怕是今晚都睡不著。”

滿堂頓時笑成一片。

原本莊重肅穆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下來。

顧容瑛笑著搖了搖頭。

“罷了。”

“本宮也不逗你了。”

她緩緩將金鳳釵簪入姜青禾髮間。

動作輕柔。

眼神認真。

像是在完成一件極為珍重的事。

待鳳釵穩穩簪好。

顧容瑛後退半步,細細端詳了片刻。

眸中盡是滿意。

她含笑開口。

“二加華簪。”

“願爾蘭心蕙質,柔嘉令儀。”

“往後無論身在何處,都莫忘今日初心。”

姜青禾鄭重俯身。

“臣女謹記娘娘教誨。”

司禮嬤嬤高聲唱道:

“二加禮成——”

木槿與白芷緩步上前,扶著姜青禾入內更衣。

直到那抹海棠色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後。

花廳裡方才漸漸恢復低低的說話聲。

謝雲昭端起茶盞,望著顧容瑛,忍不住笑道:

“皇嫂今日,可真是偏心得厲害。”

顧容瑛輕輕一笑。

也不掩飾。

“本宮喜歡禾兒,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謝雲昭點頭失笑。

“也是。”

“這麼好的姑娘,誰見了不喜歡。”

坐在另一側的林瓊玉聽著兩人的話,唇角始終帶著淺淺笑意。

她只當皇后是真心疼愛青禾。

心中除了感激,並未多想半分。

唯有坐席之中。

不少世家夫人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再想起方才太子親臨。

又想起皇后親自行二加之禮。

心中那桿秤。

不由又偏了幾分。

看來……

外頭那些關於東宮的傳聞。

未必只是空穴來風。

片刻後。

珠簾再次輕輕掀開。

姜青禾重新緩步而出。

此時的她已換上一襲絳紅色禮服。

廣袖曳地,衣袂生輝。

髮間那支金鳳釵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更襯得少女眉目如畫,端莊嫻雅。

較之方才。

又多了幾分沉靜與從容。

司禮嬤嬤高聲唱道:

“請三加者——”

蘇嬤嬤緩步上前。

她先朝顧容瑛微微福身,又向眾人一禮。

隨後,自宮女手中接過那隻描金錦盒。

錦盒緩緩開啟。

裡面靜靜躺著一支東珠點翠步搖。

東珠圓潤瑩白。

點翠流光溢彩。

隨著步搖輕輕晃動,流蘇細細垂落,在陽光下折射出柔潤光澤。

不少夫人瞧見,眼中皆閃過一絲驚歎。

這樣的東珠。

尋常勳貴之家,便是有銀子也未必求得到。

更何況……

這是太后親賜。

蘇嬤嬤緩緩走到姜青禾身前,聲音溫和。

“姜姑娘。”

“這是太后娘娘親自挑選的。”

“娘娘說,姑娘今日及笄,她雖不能親臨,卻不能失了這份心意。”

說著。

她將步搖輕輕簪入姜青禾髮間。

動作極輕。

像是生怕碰壞了眼前的人一般。

待一切妥當。

蘇嬤嬤微微後退半步,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眼底也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太后娘娘有一句話,讓老奴代為轉告。”

花廳內再次安靜下來。

蘇嬤嬤緩緩開口。

“願卿秉心守正。”

“寧靜致遠。”

“此後一生,順遂無憂。”

姜青禾恭恭敬敬俯身一拜。

“臣女謝太后娘娘恩典。”

“願太后娘娘福壽安康。”

司禮嬤嬤揚聲唱禮。

“三加禮成——”

“請家主賜字——”

隨著這一聲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姜敬謙身上。

姜敬謙緩緩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了女兒面前。

他今日一身深青色長袍。

向來挺拔的背嵴,此刻卻彷彿比平日更加筆直了幾分。

他望著眼前已經及笄的女兒。

久久沒有開口。

十五年前。

那個只會窩在自己懷裡咿呀學語的小姑娘。

如今。

已經長成了這般模樣。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聲音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囡囡。”

“今日。”

“為父贈你一字。”

整個花廳。

安靜得連唿吸聲都清晰可聞。

林瓊玉望著丈夫,又望著女兒,不知何時,眼眶已經悄悄紅了。

姜敬謙緩緩開口。

“寧者。”

“心之所安。”

“安者。”

“歲歲無憂。”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目光慈愛而堅定。

“為父不願你求什麼潑天富貴。”

“也不願你爭什麼無上尊榮。”

“只願你此後一生。”

“心有所安。”

“身有所依。”

“故。”

“賜字——”

“寧安。”

話音落下。

整個花廳靜了一瞬。

隨即。

顧容瑛率先笑了。

“寧安。”

“好字。”

謝雲昭輕輕點頭,眼底亦滿是讚賞。

“寧安。”

“這是做父母最樸實的心願。”

就連蘇嬤嬤也笑著說道:

“若太后娘娘聽見,定也會喜歡這個字。”

姜青禾眼眶微熱。

她鄭重跪下,朝姜敬謙與林瓊玉深深叩首。

“女兒寧安。”

“謝父親賜字。”

“謝父親、母親養育之恩。”

姜敬謙紅著眼眶將女兒扶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好。”

“好。”

“爹爹的禾兒,長大了。”

蕭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堂中那道身影上。

姐姐……

少年薄唇微動。

幾不可聞地輕輕呢喃了一聲。

“寧安……”

聲音很輕。

輕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他垂眸,像是無意識般,又低低唸了一遍。

“寧安。”

兩個字在舌尖輕輕滾過。

竟比想象中還要好聽。

少年唇角不自覺揚了揚。

耳尖還殘留著方才未褪盡的薄紅。

他望著姜青禾,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姐姐。

寧安。

真好。

……

他喜歡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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