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聽雪軒
慈寧宮內,檀香嫋嫋。
高太后端坐於佛前,指尖緩緩撥動著手中的佛珠,口中輕誦佛經。
殿內靜得只剩下木魚聲。
忽然,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蘇嬤嬤快步走進殿內,臉上的喜色怎麼也藏不住。
“太后。”
高太后緩緩睜開雙眼。
只一眼,便瞧見了陪伴自己大半輩子的蘇嬤嬤眼裡的笑意。
她心口忽然一跳。
“可是昭兒到了?”
蘇嬤嬤笑著屈膝行禮。
“回太后,靖北王府的車駕已順利入京,如今已經回王府了。”
高太后手中的佛珠驟然一停。
“回王府了?”
她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沒先進宮?”
“哀家都六年沒見昭兒了。”
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追問。
“還有策兒。”
“哀家的外孫呢?”
“怎麼也不先進宮讓哀家瞧瞧?”
那語氣,哪裡還有半分太后的威嚴。
分明就是個盼著女兒回家的母親。
蘇嬤嬤忍不住笑了。
她上前替高太后添了杯熱茶,柔聲勸道:
“太后別急。”
“王爺和公主一路自北境趕回京城,舟車勞頓,總得先回王府梳洗歇息。”
“陛下也心疼公主,早已下了諭旨,今晚設家宴,只請王爺、公主和世子入宮。”
“到時候,太后便能見著公主和世子了。”
聞言,高太后這才鬆了口氣。
可那雙眼睛裡的期待,卻半點未減。
她放下佛珠,沉吟片刻,便道:
“讓御膳房把昭兒愛吃的都備著。”
“還有……”
高太后頓了頓。
“孩子都喜歡吃些什麼?”
蘇嬤嬤笑意更深。
“娘娘說的是世子?”
高太后輕輕哼了一聲。
“哀家就這麼一個外孫。”
“第一次見,總不能讓孩子餓著。”
蘇嬤嬤笑著應下。
“奴婢這就去安排。”
高太后望向殿外。
冬日暖陽正好。
她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
與此同時,靖北王府內,忠伯正笑呵呵地領著蕭策往後院去。
“世子,您的院子已經收拾妥當了。”
蕭策抱著雪球,邁著兩條小短腿跟在後面。
福生和來喜也寸步不離地跟著。
一路上,忠伯一邊走,一邊細細介紹著王府各處。
“前頭是演武場。”
“西邊是藏書樓。”
“後花園裡有座湖,冬日結了冰,世子可不能一個人過去啊。”
蕭策一路聽著,卻並不說話。
那雙黑亮的眼睛,卻早已將一路上的景緻盡數收入眼底。
直到忠伯推開一扇院門。
“世子。”
“到了。”
蕭策抬起頭。
院門上方,一塊古樸匾額靜靜懸著。
——聽雪軒。
三個字,遒勁有力。
忠伯笑道:“世子,請。”
蕭策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很大,佈置得極精緻。東側種著幾株紅梅,如今正值花期,點點紅梅映著白雪,格外好看。窗下襬著幾盆山茶,廊下放著長椅,院中青石平整乾淨,一看便知處處都是仔細打理過的。
雪球剛一落地,便邁著四條短短的小腿,在院子裡東聞聞、西看看。
蕭策也沒有急著進屋。
而是學著雪球的樣子,將整個院子慢慢走了一圈。
屋門。
窗戶。
院牆。
樹木。
一人一狼,動作竟出奇一致。
來喜忍不住小聲嘀咕。
“福生。”
“世子這是做什麼呢?”
福生一本正經地回答。
“認地方。”
來喜眨了眨眼。
“跟雪球一樣?”
福生點點頭。
“雪球認地盤。”
“世子認家。”
話音剛落,院牆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道軟軟糯糯的小奶音。
“再推高一點——”
“再高一點呀——”
緊接著,便是一陣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蕭策腳步微頓。
雪球也跟著豎起了耳朵。
一人一狼,同時望向那堵青磚院牆。
片刻後,蕭策緩緩收回目光。
什麼也沒問。
抱起雪球,繼續往前走去。
於他而言,院牆之外,是別人家的地方。
既不是他的地盤,他便不會多看,也不會多問。
倒是來喜,一雙眼睛瞬間亮了。
“忠伯,隔壁還有人住呀?”
忠伯笑著點點頭。
“自然。”
來喜踮起腳尖,正準備朝院牆那邊望去,還沒來得及站穩,後衣領便被人一把拽住。
“哎?”
來喜回頭。
便見福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幹嘛?”
福生鬆開手,一本正經地說道:“別人家的院子,不能亂看。”
來喜眨了眨眼。
“我就看一眼。”
“不行。”
“為什麼?”
福生認真想了想。
“王爺說過,非禮勿視。”
來喜:“……”
他雖然沒怎麼讀過書,卻總覺得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
偏偏又說不過福生,只好悻悻地縮了回來。
忠伯瞧著兩個小傢伙鬥嘴,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
“隔壁是姜府。”
“與咱們王府只隔著這一堵院牆,兩家做了十幾年的鄰居了。”
來喜“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
反倒是蕭策,聽見“姜府”二字時,腳步停了一瞬。
卻也僅僅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低下頭,輕輕摸了摸雪球的腦袋。
“走。”
雪球立刻邁著小步子跟了上去。
忠伯望著那一小一狼兩道背影,眼裡滿是笑意。
到底還是個孩子。
再如何沉穩,也總會慢慢習慣這裡。
蕭策將整個聽雪軒走了一圈,最後才推開正屋的門。
屋內燒著地龍,暖意撲面而來。
博古架、書案、軟榻、衣櫃,一應俱全。窗邊擺著一張矮几,上頭放著幾本啟蒙書籍,還有一方硯臺,一支小巧的紫毫筆。
角落裡,則擺著一架小小的兵器架。
只是上頭放著的,並非真刀真槍,而是幾件木製的小弓、小槍。
蕭策緩緩走了過去。
伸手拿起那把木弓。
掂了掂。
又放了回去。
忠伯在一旁笑著解釋。
“這些都是皇后娘娘親自過目的。”
“娘娘說,王妃每回寄家書回來,十句裡倒有八句都離不開世子。”
“今日說世子學會騎馬了,明日說世子又跟著王爺去了軍營,後來連雪球來了,娘娘都知道。”
來喜瞪大了眼睛。
“雪球娘娘也知道?”
忠伯哈哈一笑。
“自然知道。”
“王妃在信裡可沒少提世子。”
“娘娘雖從未見過世子,卻早就把世子的喜好記在心裡了。”
“聽聞王爺、王妃與世子要回京,娘娘第二日便親自來了王府。”
“知道世子喜歡寬敞,便讓人把院子收拾得開闊些;知道世子喜歡練武,便添置了木弓、木槍;還命人把院裡的青石重新打磨了一遍,免得世子跑動時摔著。”
忠伯笑著環顧四周。
“娘娘還說,她不知道世子還有什麼喜歡的。若是住著哪裡不習慣,只管告訴她。”
“這裡以後是世子的家,慢慢添置便是。”
蕭策靜靜聽著。
沒有說話。
卻默默將“皇后娘娘”四個字記了下來。
是替他佈置院子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屋內。
片刻後,忽然伸手,將書案旁的矮凳往窗邊挪了挪。
忠伯微怔。
“世子?”
蕭策沒有抬頭。
“這裡看得見院子。”
說完,他又將那架小兵器架往門邊挪了半尺。
來喜看得一愣一愣。
“世子,你這是做什麼?”
蕭策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方便。”
來喜撓了撓頭。
“方便什麼?”
蕭策已經不理他了。
福生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書案,又看了看門邊的兵器架,最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方便看院子。”
“也方便拿東西。”
來喜:“……”
他怎麼覺得,福生越來越像世子了。
忠伯在旁看得直笑。
“都依世子。”
“這裡是世子的院子,世子想怎麼擺,便怎麼擺。”
蕭策聽見這話,動作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雪球。
雪球正趴在他靴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片刻後,蕭策輕輕“嗯”了一聲。
這裡是他的院子。
聽雪軒。
他的地方。
就在這時,徐嬤嬤帶著幾名丫鬟走了進來。
徐嬤嬤笑吟吟地走到蕭策跟前,蹲下身來。
“世子。”
“嬤嬤替您量量身,好不好?”
蕭策下意識抱緊了雪球。
沒有動。
徐嬤嬤也不急。
依舊笑眯眯地蹲在那裡,語氣輕輕柔柔。
“不量也沒關係。”
“嬤嬤瞧瞧就好。”
她的目光從蕭策身上輕輕掃過。
心裡卻已經默默記了下來。
袖子好像短了一點。
鞋子怕是也快小了。
這孩子長得快。
得趕緊再做幾身。
還有冬襖。
北境帶回來的終究厚重了些,京城穿著不方便。
她正想著,蕭策忽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徐嬤嬤。
認真問了一句。
“很麻煩嗎?”
徐嬤嬤微微一怔。
隨即笑了。
“不麻煩。”
“一點都不麻煩。”
“給世子做衣裳,是嬤嬤最高興的事。”
蕭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好。”
說著,他竟真的鬆開了抱著雪球的一隻手,朝徐嬤嬤伸了過去。
徐嬤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連忙伸手,輕輕握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生怕一用力,便把孩子嚇跑了。
她一邊量著,一邊笑得眼睛都彎了。
“世子這手生得真好。”
“像王妃。”
蕭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謝雲昭。
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謝雲昭站在門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沒有說話。
只是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知道。
策兒開始接受徐嬤嬤了。
一步一點。
慢慢地,把這個家,也放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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