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殿內，燈火輝煌。

殿中暖意融融，一道道珍饈美饌早已擺滿長桌，宮人垂首靜立兩側，靜候主子入席。

隨著殿外一聲通傳。

“太后娘娘駕到——”

殿內眾人齊齊起身。

“長公主殿下、靖北王殿下、世子殿下到——”

話音落下。

高太后滿面笑意地邁入殿中。

謝雲昭牽著蕭策，與蕭正曄並肩跟在身後。

龍案之後，皇帝謝明璋早已起身，見到妹妹，素來沉穩的臉上也不由露出笑意。

謝雲昭與蕭正曄正欲行禮。

皇帝已抬手止住。

“今日家宴。”

“沒有君臣。”

“只有一家人。”

謝雲昭卻仍笑著福了福身。

“禮不可廢。”

“臣妹見過皇兄。”

皇帝失笑，上前兩步，親自扶住人。

“好了。”

“都說了今日不論這些。”

蕭正曄亦拱手行禮。

“臣，參見陛下。”

皇帝親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終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

“辛苦了。”

蕭正曄笑了笑。

“臣分內之事。”

而就在這時。

站在皇帝身旁的顧容瑛，緩緩走了出來。

她今日一襲明黃色鳳袍，鳳冠端莊華貴，卻絲毫沒有皇后的距離感。

她只是靜靜望著謝雲昭。

許久。

才輕輕喚了一聲。

“昭兒。”

這一聲出口。

謝雲昭鼻尖頓時又是一酸。

她望著眼前的人，規規矩矩福身。

“臣妹見過皇嫂。”

顧容瑛卻幾乎是在她福身的同時，便伸手扶住了她。

掌心溫暖，一如許多年前。

她輕輕拍了拍謝雲昭的手，眼裡帶著笑，語氣卻有些無奈。

“幾年不見。”

“怎麼跟姐姐還生分了？”

謝雲昭怔了一瞬。

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容瑛。

唇角輕輕揚起。

聲音卻已有些哽咽。

“容瑛姐姐……”

顧容瑛終於笑了。

她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這個自己一直惦記著的妹妹。

“嗯。”

“這才對。”

她沒有抱得太久。

很快便鬆開手。

卻又像從前一樣，抬手替謝雲昭將耳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輕輕別到耳後。

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無數遍。

謝雲昭眼眶一熱。

她輕輕握住顧容瑛的手，笑著嗔道：

“姐姐還是一樣愛操心。”

“你呀。”

顧容瑛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高太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

“好了好了。”

“一個是哀家的女兒，一個是哀家的兒媳。”

“以後有的是時間說體己話。”

“先坐下。”

顧容瑛這才笑著應了一聲。

也是直到此刻。

她才緩緩低下頭。

望向一直安安靜靜站在謝雲昭身旁的小糰子。

那雙溫柔的鳳眸裡，頓時染上了幾分笑意。

“這就是策兒？”

謝雲昭笑著點頭。

“嗯。”

“姐姐信裡唸了那麼多年的那個。”

顧容瑛望著眼前的小傢伙，眼底笑意愈發柔和。

她沒有像高太后那般急著靠近。

只是緩緩蹲下身，與蕭策平視。

聲音輕得像春風一般。

“策兒。”

“我是姨母。”

蕭策沒有說話。

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顧容瑛也不催。

只是笑著任由他看。

過了片刻。

蕭策忽然認真地開口。

“聽雪軒。”

顧容瑛微微一怔。

“嗯？”

“是你佈置的嗎？”

顧容瑛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笑著點了點頭。

“是。”

“策兒喜歡嗎？”

蕭策輕輕點頭。

“喜歡。”

兩個字。

說得格外認真。

顧容瑛眼裡的笑意頓時又深了幾分。

“喜歡便好。”

“姨母還擔心，策兒會住不習慣。”

話音剛落。

蕭策忽然往前邁了一小步。

謝雲昭微微一怔。

她最瞭解自己的兒子。

策兒認生。

從不會主動親近初見的人。

可下一刻。

她便看見蕭策緩緩伸出一隻白白軟軟的小手。

輕輕碰了一下顧容瑛放在膝上的手背。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隨即便收了回來。

一本正經地說道：

“謝謝姨母。”

……

昭華殿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容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又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一本正經的小糰子。

她什麼都沒有說。

也沒有趁機握住那隻小手。

只是輕輕彎起眉眼。

溫柔地笑了。

“姨母也很高興。”

“策兒喜歡聽雪軒。”

蕭策輕輕點了點頭。

便又默默退回謝雲昭身邊。

彷彿方才那個小小的動作，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可謝雲昭卻知道。

那不是。

就在這時，殿外再次傳來宮人的通傳聲。

“太子殿下到——”

“三皇子殿下到——”

話音剛落，兩道小小的身影便一前一後快步走進昭華殿。

兄弟二人身上還穿著上書房的學子常服，肩上還帶著些許寒氣，顯然是一下學便直接趕了過來。

走在前頭的少年約莫十歲。

身姿端正，舉止沉穩，一雙眉眼已有幾分少年儲君的風采。

正是當朝太子——謝承淵。

跟在後頭的小少年則約莫七歲。

一雙眼睛靈動得很，剛進殿時還偷偷往四周瞧了兩眼，卻在看見皇帝后，立刻規規矩矩站好。

兄弟二人齊齊上前行禮。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高太后笑著擺擺手。

“起來吧。”

“快過來。”

兄弟二人起身。

謝承淵目光一掃，很快便落到了謝雲昭身上。

少年沉穩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意。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承淵見過皇姑母。”

謝雲昭望著眼前的少年，眼裡滿是欣慰。

她伸手輕輕扶起他，笑著打量了片刻。

“都長這麼高了。”

“姑母離京的時候，你才這麼一點兒。”

她抬手在半空比了比。

謝承淵唇角微揚。

“承淵一直記得皇姑母。”

一句話，讓謝雲昭心頭一暖。

他又轉頭看向蕭正曄。

“承淵見過皇姑父。”

蕭正曄看著眼前這個風度翩翩的小少年，眼底也多了幾分讚許。

他伸手拍了拍謝承淵的肩。

“不錯。”

簡簡單單兩個字。

卻讓皇帝笑了起來。

“能得你皇姑父一句不錯，可不容易。”

謝承淵謙遜地低了低頭。

“皇姑父謬讚了。”

站在一旁的謝承安看看皇兄，又看看謝雲昭。

他也連忙有模有樣地上前行禮。

“承安見過皇姑母。”

又轉向蕭正曄。

“見過皇姑父。”

謝雲昭笑著應了一聲，卻發現這個小傢伙行完禮後，一雙眼睛便止不住地偷偷往自己臉上瞄。

那模樣，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

她忍不住失笑。

“怎麼這樣看著姑母？”

謝承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聲音壓得小小的。

“我……我不記得皇姑母了。”

一句話，逗得滿殿都笑出了聲。

高太后笑著點了點他的腦門。

“你皇姑母離京的時候，你才一歲。”

“那時候除了喝奶，就是睡覺。”

“能記得什麼？”

謝承安小臉微紅，小聲替自己辯解。

“我現在已經七歲了。”

“早就不喝奶了。”

這句話一出口。

就連素來沉穩的謝承淵，唇角都忍不住輕輕揚了一下。

謝雲昭更是笑得眼睛都彎了。

她輕輕摸了摸謝承安的腦袋。

“沒關係。”

“以後見得多了，自然就記住了。”

謝承安立刻點了點頭。

“嗯！”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到了謝雲昭身旁那個安安靜靜的小糰子身上。

一雙眼睛瞬間亮了。

“皇祖母！”

“他就是策兒嗎？”

高太后笑得合不攏嘴。

“不錯。”

“這是你們皇姑母的孩子。”

“以後，就是你們弟弟了。”

謝承安頓時往前走了兩步。

可剛邁出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偷偷看了顧容瑛一眼。

顧容瑛只是含笑望著他。

沒有說話。

謝承安這才放下心來，朝蕭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是三哥哥。”

“以後我帶你玩！”

蕭策望著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的小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抬頭看向謝雲昭。

見母妃輕輕點頭。

他才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三哥哥。”

謝承安頓時樂了。

剛想繼續說什麼。

一道溫和沉穩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策兒。”

謝承淵緩緩走上前，站在謝承安身旁。

少年眉眼溫潤，朝蕭策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承淵哥哥。”

蕭策同樣望向謝雲昭。

得到母妃的示意後，認真行了一禮。

“太子哥哥。”

謝承淵頓了下，微微一笑，應了一聲。

這一刻。

十歲的太子。

七歲的三皇子。

五歲的靖北王世子。

三個孩子，第一次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