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避嫌
姜家嫡女及笄一事,不過短短數日,便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動靜。
皇后親自行二加之禮。
太后遣蘇嬤嬤代行三加。
皇帝賜下厚禮。
太子更是破例親臨姜府賀禮。
一時間,茶樓酒肆、世家府邸,乃至朝堂之上,都在談論這場盛極一時的及笄禮。
有人贊姜家聖眷正隆。
有人羨姜姑娘榮寵無限。
也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東宮。
“聽說姜姑娘,也在此次待選秀女之列。”
“昨日太子殿下親臨姜府,只怕東宮那邊,早已有了打算。”
“若真如此,姜姑娘日後,可就是太子妃了。”
……
這些話,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靖北王府自然也聽見了。
一早。
徐嬤嬤便將外頭的流言,一五一十稟給了謝雲昭。
謝雲昭聽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並未多說什麼。
直到巳時。
她想著今日要進宮向母后請安,便打算帶著蕭策一道入宮。
誰知剛踏入聽雪軒,院中卻空無一人。
只有來喜正在整理兵器架。
見謝雲昭來了,連忙上前行禮。
“見過王妃。”
謝雲昭微微頷首。
“世子呢?”
來喜連忙回道:
“回王妃,世子一早就去了棲禾院。”
謝雲昭笑了笑。
“回來了嗎?”
“回來了。”
來喜頓了頓,神色有些古怪。
“只是……世子從棲禾院回來後,什麼也沒說,便一個人騎馬去了軍營。”
“連福生都不讓跟著。”
謝雲昭聞言,眉頭輕輕一挑。
“不讓跟著?”
來喜點點頭。
“是。”
“世子走得很急,奴才和福生追出去時,人都已經出府了。”
“後來福生不放心,趕去軍營瞧了一眼,才知道世子一直在演武場練槍。”
謝雲昭眸光微動。
阿策從棲禾院回來……
便去了軍營?
謝雲昭沒有再說話。
她緩緩抬眸,望向東側那堵熟悉的院牆。
聽雪軒與棲禾院僅一牆之隔。
那株栽種多年的海棠早已枝繁葉茂,舒展的枝椏越過院牆,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而樹幹旁,那塊搭了整整七年的木板,依舊安安穩穩地架在那裡。
謝雲昭靜靜望著這一切,眸光漸漸深了幾分。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浮現起今早徐嬤嬤說過的話。
半晌,才收回視線。
“來喜。”
“去把福生也叫來。”
來喜心裡莫名一緊。
“……是。”
不過片刻。
福生便匆匆趕了回來。
兩人並肩站在謝雲昭面前,大氣都不敢喘。
謝雲昭端起茶盞,聲音依舊溫和。
“本宮問你們。”
“世子平日裡,可還是日日都往棲禾院跑?””
福生、來喜對視了一眼。
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謝雲昭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終究還是福生硬著頭皮,小聲開口:
“回王妃……”
“世子每日從軍營回來後,若無旁的事,都會去棲禾院。”
“有時待上半個時辰。”
“有時……用過晚膳才回來。”
來喜也小聲補了一句:
“休沐時,若姜姑娘出門,世子也會跟著。”
話音落下。
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謝雲昭緩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多了一絲複雜。
良久。
她輕輕放下茶盞。
“去告訴世子。”
“回來以後。”
“讓他來主院見本宮。”
臨近申時。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緩緩停在靖北王府門前。
蕭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迎上來的侍衛,大步往府裡走去。
少年一身玄色勁裝,袖口還沾著些許塵土。
才剛踏進聽雪軒。
福生便迎了上來。
“爺,您可算回來了。”
蕭策腳步不停。
“怎麼?”
“王妃來過。”
聞言,蕭策這才停下腳步,側頭望了過去。
“母妃找我?”
“是。”
福生點了點頭。
“王妃吩咐,等爺從軍營回來,便去主院一趟。”
蕭策輕輕“嗯”了一聲。
倒也沒有多想。
母妃偶爾找他,無非就是交代些事情。
他抬手將護腕解下,隨手丟給福生。
“知道了。”
說罷,轉身便往主院走去。
……
主院內。
謝雲昭靜靜坐在軟榻旁。
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緩緩抬起眸子。
“母妃。”
少年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臉上還帶著幾分從軍營回來後的意氣。
謝雲昭望著他,輕輕笑了笑。
“回來了。”
“嗯。”
蕭策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母妃找我有什麼事?”
謝雲昭沒有回答。
只是抬眸看向屋裡的丫鬟婆子。
“你們都退下吧。”
“是。”
徐嬤嬤帶著眾人魚貫退出暖閣。
最後輕輕將房門合上。
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蕭策微微一怔。
不知為何。
他忽然覺得,今日的母妃,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
謝雲昭望著兒子。
沉默了片刻。
才輕聲開口。
“策兒。”
“母妃今日去聽雪軒找你。”
“來喜說,你去了棲禾院。”
蕭策點了點頭。
“嗯。”
神情坦蕩,沒有半點遮掩。
謝雲昭輕輕笑了笑。
“日日都去?”
“嗯。”
“只要姐姐在府裡,我都會去。”
他說得理所當然。
彷彿這是七年來,最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謝雲昭望著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心裡卻莫名一酸。
她忽然想起。
小時候,這孩子總喜歡趴在牆頭往隔壁看。
後來青禾怕他摔著,特意讓人在棲禾院那頭搭了一塊木板。
這些年。
策兒長高了,武功也越來越好。
早已用不上那塊木板。
可每回翻牆,他卻還是習慣從那裡過去。
像是走慣了一條路。
便再也沒有想過要換。
想到這裡,謝雲昭輕輕嘆了一口氣。
“策兒。”
“你今年十二歲了。”
蕭策點頭。
“嗯。”
“禾兒也及笄了。”
“嗯。”
他依舊沒有察覺出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應著。
謝雲昭看著他,沉默片刻。
終究還是緩緩開口。
“不過阿策。”
“往後啊……”
“可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日日翻牆去棲禾院找姐姐了。”
蕭策臉上的笑意,幾乎是在一瞬間淡了下來。
他抬起頭。
漆黑的眼睛靜靜望著謝雲昭。
“為什麼?”
謝雲昭並未察覺到兒子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緊繃,只當他一時捨不得,溫聲解釋道:
“禾兒及笄了,已經是大姑娘了。”
“如今男女有別。”
“你們便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總歸也該避嫌。”
“避嫌”二字落下。
暖閣忽然靜了靜。
蕭策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像是聽見了什麼無法理解的話。
半晌。
他才緩緩開口。
“姐姐就是姐姐。”
“避什麼嫌?”
謝雲昭忍不住失笑。
“你呀。”
“現在自然不懂。”
“等再過幾年,你便明白了。”
蕭策卻搖了搖頭。
“不明白。”
“也不要明白。”
“姐姐不會介意。”
他說得沒有絲毫猶豫。
彷彿只要姜青禾不介意。
這世上便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情。
“傻孩子。”
“這不是禾兒介不介意的事。”
“而是外頭的人,會不會放過她。”
“禾兒如今已經及笄。”
“她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
“你日日翻牆去棲禾院,日日與她待在一處,若叫旁人瞧見了,總會生出許多閒話。”
蕭策幾乎沒有思索。
脫口便道:
“沒人敢。”
謝雲昭一愣。
隨即無奈地笑了。
還真是她兒子。
“策兒。”
“母妃說的,不是當著你的面。”
“那些人不會當著你的面議論。”
“他們會在背後說。”
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
“他們會說姜家的姑娘不知分寸。”
“會說她與外男來往過密。”
“會說她沒有規矩。”
“這些閒話,傷不到你。”
“卻會傷到青禾。”
最後一句落下。
蕭策沉默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去找姐姐。
竟然會讓姐姐受委屈。
少年抿著唇,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
才低低開口。
“那……”
“我以後,不翻牆了。”
謝雲昭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她正欲開口。
卻聽見兒子又認真補了一句。
“姐姐來聽雪軒。”
“一樣。”
謝雲昭:“……”
她一時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這孩子。
怎麼滿腦子都是姐姐。
“今日不讓你翻牆,不是因為這堵院牆。”
“而是因為,你們都長大了。”
她望著眼前的少年,緩緩說道:
“從今往後,你要學著與姐姐保持些距離。”
“在人前,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親近。”
“更不能動不動就往棲禾院跑。”
蕭策眉頭越皺越緊。
他終於有些急了。
“為什麼?”
“我又沒有欺負姐姐。”
“姐姐也喜歡我去。”
“我每天都是等姐姐忙完了才找她。”
“我沒有耽誤姐姐做任何事。”
他越說越認真。
像是在極力證明什麼。
“姐姐若是不想見我。”
“會直接告訴我的。”
“姐姐不會嫌我煩。”
謝雲昭靜靜望著兒子。
心口忽然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她知道。
策兒說的都是真的。
青禾從來不會嫌他。
甚至……
比誰都縱著他。
可也正因為如此。
有些事情,更該由她這個做母親的來說。
謝雲昭輕輕嘆了一口氣。
“策兒。”
“不是姐姐不要見你。”
“而是……”
她停頓了一下。
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姐姐以後,總是要嫁人的。”
一句話落下。
暖閣裡忽然安靜了。
蕭策怔怔地站在那裡。
像是沒有聽懂。
又像是……
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緩緩抬起頭。
望向謝雲昭。
聲音很輕。
“……嫁人?”
謝雲昭笑著點了點頭。
“自然。”
“姑娘家及笄以後,總要議親、出閣。”
“往後會有自己的夫家,也會有疼她、護她的人。”
“這是每個姑娘都會經歷的事情。”
蕭策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的母妃。
耳邊卻漸漸聽不見她後面的話了。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棵海棠樹還在。
他依舊翻過院牆。
依舊坐在樹上。
可院子裡卻空空蕩蕩。
姐姐不在。
再也不會有人站在樹下,笑著朝他招手。
也不會有人一抬頭,彎著眼睛喚他:
“阿策。”
想到這裡。
蕭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堵住。
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聲音很輕。
卻固執得驚人。
“不嫁。”
謝雲昭微微一愣。
“什麼?”
蕭策抬起頭。
一雙黑眸直直望著她。
“姐姐不嫁。”
“為什麼一定要嫁人?”
“姜府養不起姐姐嗎?”
“我也可以養姐姐。”
“我以後會長大。”
“會像父王一樣厲害。”
“我能保護姐姐。”
他說得越來越急。
像是生怕母妃不相信。
又像是在拼命尋找一個理由。
一個姐姐不用離開的理由。
“姐姐已經有我了。”
最後一句出口。
謝雲昭臉上的笑意,終於緩緩淡了幾分。
她靜靜望著眼前的兒子。
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策兒……
是不是太依賴青禾了?
可這個念頭不過一閃而逝。
她很快便壓了下去。
畢竟。
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
策兒又最黏青禾。
一時接受不了姐姐要嫁人,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這裡,謝雲昭重新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抬手輕輕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傻孩子。”
“姐姐總會有屬於自己的家。”
“以後,會有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替姜伯父、姜伯母照顧她。”
“也會替你照顧她。”
話音剛落。
蕭策幾乎想也沒想。
勐地抬起頭。
“不要!”
這是他第一次。
這樣大聲反駁自己的母妃。
少年的眼眶漸漸泛起紅意。
死死咬著牙。
聲音卻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別人照顧不好姐姐。”
“我可以。”
“我會一直照顧姐姐。”
“為什麼要別人來?”
少年聲音落下。
暖閣內,久久沒有人說話。
謝雲昭望著眼前眼眶微紅的小兒子,心頭終究還是軟了。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策兒。”
“你現在還小。”
“有些事,等你長大以後,自然就明白了。”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再說下去,這孩子怕是真要鬧脾氣了。
她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
“母妃今日同你說這些,不是要你以後不見姐姐。”
“只是你們都長大了。”
“有些分寸,總該學著守。”
“往後,少翻些牆。”
“也別再像小時候那樣,日日往棲禾院跑了。”
“知道了嗎?”
蕭策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謝雲昭只當他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沒有逼他。
“回去吧。”
“自己好好想想母妃今日說的話。”
少年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行了一禮。
“……兒子告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暖閣外。
謝雲昭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徐嬤嬤走了進來。
“王妃。”
謝雲昭望著門口,眸光有些複雜。
"嬤嬤。"
"本宮是不是……說得重了?"
徐嬤嬤笑著搖了搖頭。
"王妃也是為了世子和姜姑娘好。"
謝雲昭輕輕撫著茶盞。
眸光落在窗外那堵院牆上。
"策兒這孩子,從小便離不開禾兒。"
"小時候,本宮還總笑他,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說到這裡。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只是如今……"
"到底不一樣了。"
徐嬤嬤點了點頭。
"姜姑娘及笄了。"
"世子也大了。"
"外頭那些嘴,總歸要顧著。"
謝雲昭輕輕"嗯"了一聲。
沉默許久。
才低聲說道:
"希望策兒……能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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