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佔有慾
翌日。
天色尚未破曉。
聽雪軒裡卻遲遲沒有動靜。
放在平日,蕭策這個時辰早已不在府中了。
福生站在門外,抬頭望了望天色,又低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終於還是輕輕叩了兩下。
“世子。”
屋內沒有回應。
“爺,該去軍營了。”
過了許久。
裡面才傳來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
“……知道了。”
福生怔了一下。
他跟了世子這麼多年。
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用這種有氣無力的語氣說話。
又過了半盞茶。
房門才終於開啟。
蕭策一身玄色勁裝走了出來。
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
顯然昨夜沒有睡好。
福生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爺昨晚沒睡好嗎?”
蕭策沒有回答。
只是翻身上馬。
“走吧。”
……
一路上。
少年都沒有說話。
踏雪似乎也察覺到主人心情不好,連往日奔跑的速度都慢了幾分。
校場上。
長槍破空,馬蹄震地。
少年們正兩兩對練,兵器相撞之聲此起彼伏。
唯獨蕭策。
今日格外沉默。
霍振山站在高臺上,目光掃了一圈,很快便落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平日裡最鬧騰的小世子,今日竟一句話都沒說。
就連練槍,都有些心不在焉。
“停。”
霍振山一聲令下。
眾人紛紛收槍。
他幾步走到蕭策跟前,抬手便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臭小子!今日魂丟在哪兒了?”
霍振山濃眉一皺。
“槍都差點讓人挑飛了。戰場上你要是這副德行,腦袋早就被蠻子割去當夜壺了!”
旁邊幾個副將也跟著笑了。
“世子昨日不是還生龍活虎的嗎?”
“該不會是被王妃訓了吧?”
往日這種時候,蕭策早就瞪回去了。
今日卻只是低著頭,將長槍立在身側,一言不發。
霍振山這才收起了笑。
“真有心事?”
蕭策沉默了許久。
久到眾人都以為這位小祖宗不會開口時。
他才忽然抬起頭。
望著霍振山。
黑漆漆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的神采。
“霍叔。”
“嗯?”
少年抿了抿唇。
嗓音低軟,卻帶著絲沙啞的粗糲。
“嗯?老叔聽著呢,出什麼天大的事了?”
蕭策閉了閉眼,將掌心的玄鐵槍桿攥得咯吱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小小聲、卻極其認真地問出了一句:
“姑娘……”
“長大以後,就一定要嫁人嗎?”
話音落下。
霍振山明顯愣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孩子憋了半天,竟問出這麼一句。
旁邊幾個副將也面面相覷。
隨即便有人笑出了聲。
“哈哈哈,世子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是哪家的姑娘,把咱們小世子的魂給勾走了?”
霍振山回頭瞪了那人一眼。
“去去去,別胡說。”
那人笑著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打趣。
霍振山重新看向蕭策。
見少年神色認真,不像玩笑。
霍振山嘆了口氣,也認真答道:
“自然。姑娘家長大了,到了年紀便要由長輩主張議親、納吉、然後鳳冠霞帔地出閣。這是自古以來的世俗規矩,亂不得。”
蕭策握著槍桿的手,不由自主收緊了幾分。
“所有姑娘……都會這般嗎?”
霍振山點頭。
“都會。”
“便是皇室公主,也總有出嫁的一日。”
少年低著頭。
又沉默了。
過了許久。
才低低問了一句。
“如果……”
“她不想嫁呢?”
霍振山失笑。
“傻小子。”
“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總會遇見一個喜歡她、疼她的人,再風風光光地把她娶回家。”
他說得輕鬆。
卻沒有發現。
眼前少年的臉色,已經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操練了一整個上午。
眾人早已汗流浹背。
趁著中午歇息的功夫,一群少年東倒西歪地坐在樹蔭下。
有人抱著水囊勐灌。
有人索性往草地上一躺。
霍景川更是毫無形象地靠在樹幹旁,翹著腿喘氣。
“累死了……”
姜予澤將手裡的水囊扔過去。
“少裝。”
“剛剛就你喊得最大聲。”
霍景川接住水囊,灌了一大口,嘿嘿笑道:
“那不是想讓王爺看看,我練得多賣力嘛。”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蕭正曄正在另一頭與幾位副將議事,並未理會這群臭小子。
蕭策抱著長弓,安靜坐在一旁擦拭箭矢。
偶爾抬頭看看幾人。
卻沒有插嘴。
霍景川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撞了撞姜予澤的肩膀。
“對了。”
“聽說你娘最近還在天天催你議親呢?”
姜予澤聞言,整張臉頓時垮了下來。
“別提了。”
“回府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昨日還說下最後通牒,今年我要是再不自己挑一個,她就替我定。”
霍景川一聽,樂得哈哈大笑。
“這不是挺好嗎?”
“娶個媳婦兒回家,多舒服。”
姜予澤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舒服?”
“你去娶。”
霍景川一臉理所當然,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了幾分少年郎特有的浪蕩與嚮往:
“我當然娶啊。”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等我以後娶了媳婦兒,大冬天裡每天摟著媳婦兒那沒骨頭似的身子,軟玉在懷,不著一縷地在被窩裡狠狠疼愛,那滋味……多好。”
話音剛落。
旁邊幾個本就通了人事的世家子弟頓時炸開了鍋,發出陣陣極其低俗的鬨笑。
“哈哈哈!霍景川,你小子腦子裡就不能想點別的正經事?還‘不著一縷’,你他孃的滿腦子都是房闈葷腥啊!”
“就是!天天想著把人壓在床帷裡折騰,你這出息也就只能在被窩裡找了!”
霍景川非但不害臊,反而揚了揚下巴,梗著脖子反問回去:
“怎麼?難道老子說錯了?”
“冬天那麼冷,男人娶媳婦兒,不就是為了把人狠壓在床帷裡,用身子互相暖著、變著法子折騰嗎?”
“不然娶回家當神仙供著啊?你們說,香不香?”
他一邊說,一邊還故意用手比劃了個掐腰的動作,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下流又得意。
姜予澤直接笑罵了一句:“滾!瞧你這點出息,滿嘴噴糞的東西!”
霍景川卻一本正經地點頭,聲音更大了:
“男人嘛,在這事上有點出息就夠了。夜夜笙歌,把媳婦兒弄得哭著求饒,那才是真本事!”
“你們別不信,那些高門貴女白天端著架子,晚上被男人那一杆子大槍捅得腿軟了,還不是得哭著喊‘夫君饒命’?
“那聲音,又軟又媚,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對對對!尤其是冬天,被窩裡熱乎乎的,皮肉貼皮肉。”
“那女人的身子滑得像泥鰍,你越撞她越扭,哭得越兇纏得越緊!”
“嘖,這滋味想想確實帶勁啊。”
“娶媳婦兒不就圖這個嗎?天天暖被窩,夜夜當神仙!”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一個個擠眉弄眼,七嘴八舌地接話。
唯獨坐在一旁的蕭策,擦拭箭矢的動作,在這一瞬狠狠頓住了。
少年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望向霍景川。
他的眉頭輕輕皺起,平日裡冷峻的小臉上,神情認真得有些詭異:
“為什麼要暖被窩?”
霍景川頓時來了精神。
他一拍大腿,整個人像抓到了天大的樂子。
泥鰍一樣從姜予澤手底下滑過去,一屁股蹲在蕭策身旁。
擠眉弄眼,用那種自詡風月老手的浪蕩嗓音,極其直白地咬耳朵:
“哎呀我的世子爺,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懂?”
”男人和女人成親當了夫妻,那大冬天蓋一床被子,可不是單純躺著聊天的。”
“那得把衣服脫得精光,不著一縷地皮肉貼著皮肉!”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雖然壓低了些,卻帶著掩不住的炫耀:
“那女人的身子就跟一灘水似的。”
“你得把她整個人狠壓在身底下,大掌死死掐著那截細腰,沉下身子,變著法子往死裡折騰、往死裡撞!”
“一開始她可能還裝清高,咬著唇不吭聲。”
“可你越撞越深,她那小嗓子就忍不住了,哭著喊‘慢點……求你慢一些’,眼淚啪嗒啪嗒掉,可下面卻死死纏著你不放……”
蕭策的唿吸驟然一滯。
霍景川還在繼續,笑得賊兮兮的:
“你別看那些高門貴女平時清清冷冷、高不可攀。”
“等到了夜裡,被男人用那一杆子大槍在被窩裡狠狠疼愛、翻來覆去地弄上幾個來回。”
“再硬的骨頭也得變成爛泥!”
“動情的時候,她們會一邊掉眼淚一邊用腿纏著你的腰,哭腔軟得能滴出蜜來:‘夫君……太深了……受不住……’”
“夠了!閉嘴吧你!”
姜予澤驚出一身冷汗,勐地撲上來,一把死死捂住霍景川的爛嘴。
“你他孃的在世子面前說什麼混賬話!再胡說八道我把你舌頭割了!”
霍景川“唔唔”掙扎著,眼睛卻還眨巴眨巴,一臉不服氣。
周圍那些世家子弟則是爆發出更加低俗、心照不宣的鬨笑。
“哈哈哈!姜予澤你慌什麼?世子爺又不是小孩子,這事兒早晚要懂的!”
“就是!暖被窩的滋味,男人誰不想試試?尤其是娶了心儀的女人,那感覺……嘖嘖,銷魂啊!”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帶血的刀,精準無比地噼在蕭策心口。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指瘋狂顫抖著。
昨夜那場大逆不道的春夢,此刻竟與霍景川嘴裡每一個下流字眼嚴絲合縫。
夢裡,姐姐身上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紅紗。
夢裡,他也是這般鬼迷心竅地欺身壓上去,帶著薄繭的大掌,死死掐住了姜青禾那一截盈盈一握的細腰。
夢裡,姐姐也是眼角銜淚、烏髮散亂在猩紅的喜被上,用那般嬌嬌軟軟的哭腔,攀著他的肩膀哀求:“阿策……輕點……求你慢一些……姐姐受不住了……”
作為弟弟,他本該感到羞恥。
那是大逆不道,是背德,是連想都不該想的罪孽。
母妃昨日才溫柔摸著他的發頂說:
“姐姐及笄了,總歸是要許配人家、要嫁給旁人的……”
那一瞬,蕭策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撕裂。
嫁給旁人……
意味著會有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能名正言順地剝光姐姐身上大紅羽紗,讓她衣不蔽體地躺在別人的大床上。
意味著會有別的男人,可以用霍景川嘴裡那種粗魯野蠻的力道,去撞擊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珍視了七年的姐姐。
會有別的男人,把他的姐姐弄得渾身癱軟、帶著那種叫人骨頭酥麻的哭腔,在被窩裡跟別人皮肉相貼,去給別的男人“暖被窩”!
“不……”
蕭策的喉嚨裡發出極低的、近乎破碎的喃喃。
作為弟弟的背德感,像烈火一樣灼燒著他的理智,讓他幾乎要跪下去懺悔。
可緊接著,更兇勐的情緒卻從骨血深處轟然翻湧。
那是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偏執與獨佔。
憑什麼?
姐姐的眼淚、姐姐的哭腔、姐姐那軟得像水一樣的身子……
憑什麼要給別的男人看?
憑什麼要被別的男人壓在身下掐著腰去撞?
憑什麼她要在別的男人的被窩裡哭著求饒、死死纏著別人?
那一刻,弟弟的身份所帶來的愧疚與自責,被徹底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瘋狂到幾乎要焚燒一切的佔有慾。
她是他的。
從他五歲那年起。
姐姐就是他心底最珍視的人,是他寧願粉身碎骨,也要護在掌心的人。
誰敢碰她一分一毫,他便活生生撕碎誰!
“阿、阿策?”
姜予澤瞧著他的眼神不對勁,心裡咯噔一下,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你臉怎麼這般白?可是哪裡不舒服?”
“啪!”
一聲脆響。
蕭策手中那支精鋼打造的箭矢,竟然被他用純粹的蠻力,生生折成了兩半。
少年緩緩站起身,他甚至沒有看姜予澤一眼。
黑漆漆的眸子裡盛滿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狼性與佔有慾。
那張清冷漂亮的臉繃得極緊,死死咬著牙關,青筋在額角暴起。
霍景川看著他滿身殺氣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哎?他這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不就是聊聊娶媳婦兒暖被窩的事嗎?世子爺至於反應這麼大?”
姜予澤看著地上那支被生生折斷的精鋼箭矢,又看了看蕭策那決絕而狠戾的背影。
眼皮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蕭策拎起長弓,大步朝著演武場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裂。
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瘋狂咆哮。
姐姐不會嫁給任何人。
誰敢把她從他身邊奪走,誰敢用那種方式碰她……
他就讓誰死。
那股從弟弟身份裡掙扎而出的背德感,在這一刻徹底被男人最原始的佔有慾吞噬、取代。
剩下的,只有野獸般的瘋狂與決然。
他要她。
只能是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