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臨別
永康二十年
七月初七,夏。
十日,轉瞬即逝。
明日,便是靖北王府啟程返回北境的日子。
訊息一經傳開,不過一日,整個京城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朱雀大街比往日熱鬧了數倍。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議論聲不絕於耳。
眾人談論的,皆是靖北王府明日啟程返回北境。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王爺走得這樣急……”
“看來,北境怕是又要起戰事了。”
一時間,整間茶樓都安靜了幾分。
落日餘暉灑滿王府。
王爺明日便要啟程返回北境,整個靖北王府都籠罩著一種忙碌而寧靜的氛圍。
忠伯正帶著府中下人清點明日隨行的行裝。
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幾乎沒有停過。
主院內。
謝雲昭放下手中的賬冊,抬眸望向窗外。
院子裡燈火搖曳。
偶爾還能聽見忠伯沉穩的聲音傳來。
“那幾口箱子輕些,裡面都是王爺的鎧甲。”
“還有王爺的戰馬,今晚多喂一遍草料,明日天不亮便要出發。”
一件件,一樁樁。
都有條不紊。
謝雲昭靜靜聽著,眼底泛起一抹淺淺笑意。
忠伯跟了王府幾十年。
每逢王爺出征,府裡大大小小的事務,從來都不用她操心。
正想著。
徐嬤嬤掀簾走了進來。
“王妃。”
“廚房那邊來問,晚膳可要擺了?”
謝雲昭回過神。
抬頭看了眼天色。
“王爺呢?”
“還在書房,與霍副將商議明日啟程的事。”
謝雲昭輕輕頷首。
“派人去請吧。”
“告訴王爺,再忙也先回來用膳。”
“是。”
說著。
她率先邁出了房門。
夏夜晚風迎面而來。
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搖晃。
整個靖北王府依舊忙碌。
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安的井然有序。
前廳內。
圓桌上的菜早已擺齊。
熱氣嫋嫋升騰,卻遲遲沒有動筷。
謝雲昭坐在主位旁,手裡翻著一本賬冊,卻半晌都沒看進去。
直到外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她這才抬起頭。
蕭正曄掀簾而入。
謝雲昭看了他一眼。
“忙完了?”
蕭正曄笑著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讓你久等了。”
“知道就好。”
謝雲昭嘴上這樣說著,手卻已經將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放到了他面前。
“先喝點湯。”
“這幾日天天議事,我瞧著你都瘦了。”
蕭正曄低頭喝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入口,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就在這時。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父王,母妃。”
蕭策大步走了進來。
剛進門,便聞到了滿屋飯菜香。
少年眼睛微微一亮。
“今日這麼豐盛?”
蕭正曄瞧著他,忍不住笑。
“怎麼?”
“平日虧著你了?”
蕭策一本正經地搖頭。
“沒有。”
“只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都是父王喜歡吃的。”
一句話。
廳內忽然靜了片刻。
謝雲昭抬眸看了兒子一眼,眼底掠過一抹笑意。
“就你眼尖。”
蕭正曄望著滿桌菜餚,也不由笑了。
“夫人有心了。”
“明日一早便要趕路。”
“今晚自然得讓你吃頓好的。”
說完。
她將飯遞到蕭策面前。
“你也是。”
“今日不是從軍營趕回來?”
“多吃些。”
蕭策乖乖接過。
“謝謝母妃。”
一家三口終於動了筷。
屋裡重新熱鬧起來。
蕭正曄夾了一筷子魚放到謝雲昭碗裡。
“今日可進宮了?”
“沒有。”
謝雲昭輕輕搖頭。
“不過嘉欣下午來了趟王府。”
蕭正曄抬眸。
“那丫頭怎麼來了?”
“還能為了什麼。”
謝雲昭笑了笑。
“如今各地秀女陸續進京,各府這幾日都忙著辦宴。”
“她來找我抱怨,說皇嫂近來日日拉著她幫著看禮部送來的帖子,煩得都不敢在宮待著了。”
蕭正曄聞言失笑。
“皇后這是急了。”
“太子也不小了。”
“自然急。”
謝雲昭笑著應了一句。
蕭策低頭吃著飯。
安安靜靜聽著。
倒是沒有插話。
只是……
聽見"秀女"二字時。
少年握著筷子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
晚膳過後。
丫鬟將桌上的碗筷一一撤了下去。
蕭正曄放下茶盞站了起來,把手伸向身旁的人。
“夫人。”
“陪我走走?”
謝雲昭笑著將手放到他掌心。
“好。”
兩人成親多年。
這樣的話,幾乎成了習慣。
蕭策見父母起身,也極其自然地站了起來。
蕭正曄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做什麼?”
蕭策一愣。
“散步。”
蕭正曄一臉嫌棄。
“你母妃陪我散步你跟著做甚?”
“你自己沒有院子?”
“……”
蕭策站在原地。
一時沒反應過來。
謝雲昭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抬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去演武場練會兒槍,或是回聽雪軒歇著。”
“我與你父王走走便回來。”
“……哦。”
那副模樣。
怎麼看怎麼委屈。
蕭正曄卻像沒看見似的,牽著謝雲昭的手,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
謝雲昭忍不住回頭。
便見自家兒子還站在原地,一臉幽怨地望著他們。
她輕輕扯了扯丈夫的袖子。
“你欺負他做什麼?”
蕭正曄頭也沒回。
語氣理直氣壯。
“十二了。”
“總不能散個步還跟著爹孃。”
任由他牽著自己,慢慢朝後花園走去。
夏夜微涼。
夫妻二人沿著抄手遊廊緩緩往後花園走去。
月色灑落一地銀輝。
謝雲昭輕輕挽著他的手臂,慢悠悠地說道。
“前幾日。”
“我把策兒叫來主院,說了一頓。”
蕭正曄笑意更深。
“因為翻牆?”
“嗯。”
謝雲昭點點頭。
“禾兒及笄了。”
“策兒也十二了,總不能還像小時候那般,日日翻進人家姑娘的院子。”
“如今京里正是選秀的時候,多少雙眼睛盯著各家姑娘。”
“若讓外人瞧見,難免說閒話。”
蕭正曄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是該提醒。”
謝雲昭偏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你猜他怎麼回我的?”
蕭正曄來了興趣。
“怎麼回?”
謝雲昭學著兒子那副皺著眉、不服氣的模樣,放輕了聲音。
“姐姐就是姐姐。”
“避什麼嫌?”
蕭正曄腳步一頓。
下一刻,低低笑出了聲。
“像他說的話。”
謝雲昭也笑了。
“我同他說,禾兒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總不能還日日翻牆去找姐姐。”
說到這裡。
她臉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幾分。
“結果那孩子急了。”
“非說姐姐不嫁。”
“誰來求娶,他便打誰。”
夜風吹過。
兩人緩緩停在湖邊。
蕭正曄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
“還是那個護食的性子。”
“小時候一個雪球都捨不得旁人摸。”
“如今姐姐要嫁人,自然更捨不得。”
謝雲昭沒有接話。
只是安靜望著湖面。
片刻後。
她才輕輕開口。
“王爺。”
“我總覺得……”
“策兒這次,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蕭正曄轉頭看向她。
“哪裡不一樣?”
謝雲昭抿了抿唇。
卻又說不上來。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說不上。”
“或許……是我想多了。”
蕭正曄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輕輕別到耳後。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昭昭。”
“策兒才十二。”
“他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姐姐,不過是因為從小黏慣了。”
“再過幾年。”
“等遇見自己喜歡的小姑娘。”
“自然就知道男女有別了。”
謝雲昭望著丈夫。
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但願吧。”
只是。
不知為何。
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卻始終沒有散去。
夜深。
王府漸漸安靜下來。
蕭正曄沒有回主院。
而是獨自朝聽雪軒走去。
院子裡。
蕭策正站在海棠樹下練槍。
銀槍破空。
帶起陣陣風聲。
直到一套槍法練完,少年才緩緩收勢。
一轉身。
便瞧見院門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父王?”
蕭正曄笑著走了進來。
“這麼晚了,還練?”
蕭策將長槍放回兵器架。
“睡不著。”
蕭正曄點了點頭。
沒有說什麼。
只是緩步走到那棵海棠樹下。
抬頭望了一眼枝葉。
又望向那堵高高的院牆。
忽然笑了笑。
“這樹,倒是比前幾年高了不少。”
蕭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笑了一下。
“姐姐說,再過幾年,都要伸到棲禾院去了。”
聞言。
蕭正曄側頭看了兒子一眼。
眼底掠過一抹笑意。
這小子。
三句話離不開姐姐。
父子二人並肩站著。
夜風輕輕吹過。
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良久。
蕭正曄才緩緩說道:
“策兒”
“明日,我便回北境了。”
“嗯。”
蕭策輕輕應了一聲。
蕭正曄望著眼前已經快長到自己肩膀的少年。
忽然覺得。
時間過得真快。
那個五歲時還會抱著自己腿哭鬧的小狼崽。
如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他抬起手。
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
“如今父王要離京。”
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沉穩,卻鄭重。
“父王想把最重要的一件事,交給你。”
蕭策站直了身子。
神色也認真起來。
“父王請說。”
蕭正曄看著兒子,一字一句道:
“父王這輩子。”
“最重要的兩個人。”
“一個是你母妃。”
“一個就是你。”
蕭策微微一怔。
抬頭望向父親。
蕭正曄笑了笑。
“替父王。”
“照顧好你母妃。”
“別讓她受委屈。”
“也別總惹她生氣。”
蕭策望著父親。
沉默了片刻。
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少年回答得很輕。
卻沒有半分遲疑。
“父王放心。”
“只要有我在。”
“沒人能欺負母妃。”
蕭正曄望著眼前的兒子。
忽然笑了。
這句話。
他信。
因為從小到大。
這小子護短護得厲害。
誰敢讓他母妃受半點委屈,他第一個衝出去。
想到這裡。
蕭正曄抬手,輕輕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像小時候一樣。
“策兒。”
“你長大了。”
蕭策鼻尖微微一酸。
卻還是咧嘴笑了笑。
“父王。”
“等我再長大一點。”
“就去北境找您。”
蕭正曄望著他。
眼裡滿是欣慰。
“好。”
“父王等著。”
夜風吹過。
海棠樹枝輕輕搖曳。
父子二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一個高大挺拔。
一個尚顯青澀。
卻已經有了幾分並肩而立的模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