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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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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

主院內卻早已燈火通明。

屋內靜得出奇。

只有甲片偶爾輕輕碰撞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謝雲昭站在蕭正曄身前。

手裡捧著那副陪了他十餘年的玄黑戰甲。

她沒有假手於人。

而是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親手替丈夫披甲。

肩甲。

臂甲。

護腕。

每一處都仔仔細細整理妥當。

蕭正曄垂眸望著眼前的人,唇角始終帶著淡淡笑意。

“夫人。”

“我自己來便好。”

謝雲昭頭也沒抬。

“別動。”

短短兩個字。

蕭正曄當真就不動了。

像個聽話的孩子。

站在那裡任由她擺弄。

徐嬤嬤站在一旁,瞧著這一幕,眼裡也不由帶了笑。

這麼多年了。

每逢王爺回北境。

王妃從來都是親自替王爺披甲。

誰勸都沒用。

謝雲昭替他繫好最後一截護腕。

又後退半步,仔細打量了一番。

確認沒有半點不妥後。

才轉身,自徐嬤嬤手中接過那面護心鏡。

她動作輕柔。

緩緩替蕭正曄扣在胸前。

銅鏡上映著昏黃燈火。

也映出兩人的身影。

謝雲昭抬手,將護心鏡輕輕扶正。

正欲收回手。

卻忽然停住了。

護心鏡後方。

繫著一枚已經褪了顏色的平安符。

紅繩早已磨得發白。

邊角也有些舊了。

卻依舊被主人仔細收著。

謝雲昭望著那枚平安符,唇角輕輕揚起。

“還戴著呢。”

蕭正曄低頭看了一眼。

也笑了。

“夫人親手求來的。”

“自然得一直戴著。”

謝雲昭抬眸瞪了他一眼。

“都多少年了。”

“該換一個了。”

蕭正曄卻輕輕握住她的手。

笑意溫柔。

“這個就很好。”

“戴著它。”

“我安心。”

謝雲昭望著他。

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伸手,將那枚已經泛舊的平安符重新放回護心鏡後。

一點一點整理平整。

像是生怕它被壓皺了一般。

良久。

她才輕輕拍了拍蕭正曄胸前的護心鏡。

輕聲道:

“平安回來。”

只有短短四個字。

蕭正曄望著眼前陪伴了自己二十載的妻子。

忽然低下頭。

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

“好。”

“我答應夫人。”

屋門緩緩開啟。

晨風夾雜著幾分涼意迎面而來。

院中。

蕭策早已候在那裡。

少年仍是一襲黑色勁裝,腰間佩著長劍,背嵴挺得筆直。

聽見腳步聲。

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父親身上的那一刻,不由微微一怔。

自回京以來,他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父王身披戰甲。

一襲玄甲覆身,護心鏡映著初升的晨光。

腰間那柄陪伴父王征戰半生的佩劍,也重新懸回了原處。

彷彿眼前站著的,不再只是那個會陪母妃說笑、會陪自己練槍的父親。

而是令北境蠻族聞風喪膽的——

靖北王。

蕭策收斂心神。

上前一步,鄭重抱拳。

“父王。”

蕭正曄看著已經快與自己齊肩的兒子,眼底浮起一抹欣慰。

“昨日交代你的事,可還記得?”

蕭策沒有半點猶豫。

“記得。”

“替父王照顧好母妃。”

蕭正曄笑了。

“還有呢?”

蕭策微微一愣。

還有?

見兒子認真思索起來,蕭正曄忍不住笑出了聲。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把自己也照顧好。”

“別讓你母妃擔心。”

蕭策抿了抿唇。

輕輕點頭。

“……好。”

謝雲昭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

眼底盡是溫柔。

就在這時。

忠伯快步走了進來。

“王爺。”

“時辰到了。”

蕭正曄輕輕頷首。

王府大門緩緩開啟。

門外。

數十名親兵早已翻身上馬。

霍振山立於隊伍最前方。

見蕭正曄出來,當即抱拳。

“王爺。”

蕭正曄應了一聲。

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他回頭望向府門前的母子。

最終。

目光落在謝雲昭身上。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

誰也沒有再說一句道別。

因為該說的話。

昨夜都已經說完了。

蕭正曄輕輕一夾馬腹。

戰馬緩緩向前。

一行人沒有直接出城。

而是朝皇宮方向而去。

今日啟程北返。

按例。

需先入宮辭駕。

……

皇宮。

御書房內。

皇帝早已換上一身明黃常服,負手立於窗前。

聽見腳步聲,這才緩緩轉過身。

“臣,參見皇上。”

蕭正曄抱拳行禮。

皇帝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

“你我之間,就不必拘這些虛禮了。”

蕭正曄笑了笑。

“禮不可廢。”

皇帝無奈搖頭。

兩人相識多年。

既是君臣。

也是一家人。

他沒有再勸,只是示意蕭正曄坐下。

御案之上。

一道早已擬好的軍令靜靜擺放著。

皇帝拿起軍令,遞了過去。

“此番回北境,並非出征。”

“北狄如今尚未有異動,你的首要之務,是穩住邊關。”

“若北境無事,自然最好。”

“若有變故……”

皇帝頓了頓。

目光沉了下來。

“隨機應變。”

蕭正曄雙手接過軍令。

沉聲應道:

“臣明白。”

皇帝望著眼前這個陪自己守了半壁江山的人。

忽然笑了。

“正曄。”

“朕把北境交給你了。”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短短几個字。

卻重若千鈞。

……

與此同時。

京郊大營內。

戰鼓未鳴。

卻早已人聲鼎沸。

五千靖北軍親騎整齊列陣。

戰馬、糧草、軍械皆已準備妥當。

營地另一側。

新兵營今日破例暫停操練。

所有校尉、百夫長皆奉命列隊,為靖北軍送行。

霍景川伸長了脖子,不停朝營門張望。

“怎麼還沒到?”

旁邊有人笑道:

“急什麼?”

“王爺還得先進宮辭駕。”

霍景川撇了撇嘴。

“我當然知道。”

“這不是想早點看看嗎。”

姜予澤站在他身旁。

始終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營門的方向。

不多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王爺到了!”

下一瞬。

營門大開。

數十名親兵率先馳入。

緊接著。

一道身披玄甲的身影策馬而來。

晨光灑落。

靖北軍軍旗迎風獵獵。

那人騎在馬上。

神情沉穩。

目光所及之處,所有將士幾乎同時挺直了腰背。

霍景川眼睛一下亮了。

“來了!”

姜予澤也緩緩握緊了腰間佩刀。

他終於明白。

為什麼所有人都說。

只要靖北王站在那裡。

靖北軍的軍心,就不會亂。

而另一邊。

蕭策靜靜站在校尉佇列最前方。

他沒有走到父王身邊。

也沒有以世子的身份站出去。

今日。

他只是京郊大營的一名少年校尉。

和所有人一樣。

送靖北軍啟程。

校場之上。

五千鐵騎列陣而立。

黑甲覆身,長槍如林。

晨風吹過,靖北軍旗獵獵作響。

蕭正曄翻身下馬。

霍振山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行禮。

“王爺。”

“五千親騎已全部集結。”

“糧草、軍械也已清點完畢。”

蕭正曄輕輕頷首。

“辛苦了。”

說罷。

他沒有急著登上點將臺。

而是負手朝隊伍緩緩走去。

每經過一列。

將士們便齊齊挺直腰背。

目不斜視。

這是靖北軍多年養成的軍紀。

霍振山靜靜跟在身後。

直到走近校場另一側。

那裡站著的,不是即將隨軍出發的靖北軍。

而是京郊大營的新兵。

準確來說。

是一群還未真正上過戰場的年輕將領。

姜予澤與霍景川並肩而立。

蕭策則站在兩人身前半步。

一身黑色勁裝。

少年身姿筆挺。

那張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臉,此刻卻繃得極緊。

蕭正曄腳步微微一頓。

目光緩緩掃過三人。

忽然笑了。

“怎麼?”

“眼饞了?”

霍景川最先咧嘴笑了。

“回王爺。”

“有點。”

一句話。

校場上的氣氛頓時輕鬆了幾分。

蕭正曄望著眼前這群少年。

彷彿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這般年紀。

也是站在校場上,望著一支支出徵的大軍遠去。

恨不得立刻跨上戰馬,跟著一起奔赴邊關。

想到這裡。

他緩緩開口。

“急什麼。”

“總會輪到你們。”

霍景川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

霍振山站在一旁,沒好氣地瞪了自家兒子一眼。

“王爺說話,什麼時候騙過你?”

霍景川嘿嘿一笑。

趕緊站直了身子。

接著。

蕭正曄緩緩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

誰也沒有開口。

風吹過軍旗,獵獵作響。

良久。

蕭正曄緩緩抬起手,替蕭策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護腕,又仔細將衣上的皺褶撫平。

動作一如幼時那般細緻。

彷彿眼前站著的,依舊是那個追在自己身後,一口一個“父王”的孩子。

整理妥當後。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蕭策的肩。

下一瞬。

伸手將已經長到自己肩頭的少年擁進懷裡。

這個擁抱,並不長。

卻比任何一句叮囑,都來得沉重。

父子二人依舊沒有說一句話。

因為他們都明白。

沙場之上,刀劍無眼。

今日這一別。

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次相見。

片刻後。

蕭正曄緩緩鬆開手,深深看了兒子一眼。

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朝點將臺走去。

一步。

兩步。

直到那道披著玄甲的背影越來越遠。

蕭策始終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他緩緩低下頭。

望著父親方才親手替自己整理好的護腕。

又慢慢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少年眼底最後一絲青澀,彷彿也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點將臺上。

蕭正曄緩緩轉過身。

玄色披風迎風獵獵,身後的“靖”字王旗高高揚起。

他緩緩抽出腰間佩劍。

劍鋒直指北方。

低沉而有力的聲音,頃刻間傳遍整個軍營。

“眾將士。”

“啟程——”

話音落下。

“咚——!”

戰鼓轟然擂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鼓聲震徹天地。

緊接著,蒼涼而悠遠的號角聲響徹整個京郊。

“嗚——”

“嗚——”

“嗚——”

數萬靖北軍齊齊翻身上馬。

動作整齊劃一。

黑甲如潮。

長槍如林。

陽光灑落在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面龐上,沒有人說話,卻人人眼神堅定。

霍振山高舉長槍。

“啟程——!”

“駕!”

戰馬長嘶。

鐵蹄踏地。

最前方的先鋒營率先開拔。

緊接著,中軍、左右兩翼依次而動。

滾滾鐵騎宛如一條黑色洪流,自軍營緩緩奔騰而出。

鐵蹄聲震耳欲聾。

塵煙漫天。

校場兩側,無數將士家眷紅著眼眶揮手送別,卻始終沒有人哭出聲。

他們都知道。

靖北軍的兒郎。

守的是北境。

護的是身後的萬家燈火。

蕭策靜靜站在原地。

望著父親的背影漸漸匯入那支浩浩蕩蕩的黑色洪流。

直到那面高高飄揚的“靖”字王旗,也一點一點消失在視線盡頭。

少年依舊沒有離開。

只是緩緩抱拳。

朝著北方。

深深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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