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那個人就不能是我嗎?

4,85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永康二十年。

七月中旬,夏。

各州府初選透過的秀女,已陸續抵達京城。

禮部也正式將第二批待選名冊送入宮中。

三日後。

所有秀女將入住儲秀宮,開始第二階段的德、容、言、功考核。

訊息一出。

京中議論紛紛。

有人猜測哪家姑娘能脫穎而出。

有人議論太子妃之位最終會花落誰家。

而靖北王府。

卻有一隻小狼崽,整整煩躁了一天。

……

聽雪軒。

蕭策坐在石階上,雙手託著下巴。

腳邊散落著一地石子。

來喜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爺。”

“您今日心情不好?”

蕭策沒說話。

繼續丟石子。

啪。

又一顆飛進了池子。

福生站在一旁,低頭整理著兵器。

忽然開口。

“可是因為姜姑娘?”

蕭策動作微微一頓。

過了半晌。

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來喜眨了眨眼。

“姜姑娘怎麼了?”

蕭策皺著眉。

“姐姐要進宮了。”

來喜愣了一下。

“那不是好事嗎?”

“聽說若是透過殿選,以後說不定就是——”

“閉嘴。”

蕭策冷冷瞪了他一眼。

來喜立馬把嘴捂住。

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少年抱著膝蓋,皺著眉頭想了許久。

忽然。

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來喜、福生同時抬頭。

“爺?”

蕭策站起身。

拍了拍衣襬。

一臉認真。

“去備馬。”

“進宮。”

來喜一臉茫然。

“進宮做什麼?”

蕭策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找皇祖母。”

“……”

來喜更懵了。

“找太后娘娘?”

蕭策點頭。

“皇祖母最疼我。”

“她一定有辦法。”

說完。

少年頭也不回,大步朝院外走去。

來喜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忍不住轉頭看向福生。

“福生。”

“爺這是……”

福生沉默良久。

默默嘆了口氣。

……

慈寧宮。

殿內檀香嫋嫋。

高太后正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拿著禮部剛送來的秀女名冊,時不時與蘇嬤嬤說上兩句。

“這孩子是兵部尚書家的?”

“是。”

“模樣倒是周正。”

正說著。

殿外忽然傳來小太監的通傳聲。

“啟稟太后娘娘。”

“靖北王世子求見。”

高太后聞言,笑了。

“皇祖母——”

少年清朗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高太后眼底便先染上了笑意。

“快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

蕭策已經邁進慈寧宮。

平日裡懶懶散散、走路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小霸王,今日卻笑得格外討喜。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禮行得規規矩矩。

人卻已經十分自然地湊到了高太后身邊。

高太后瞧著他,笑眯眯地拍拍身旁的位置。

“過來。”

蕭策卻沒坐。

反而繞到她身後,十分殷勤地替她揉起了肩。

高太后眉梢輕輕一挑。

哦?

今日還有這待遇?

她舒服地往後靠了靠,笑著問了一句:

“今天吹的什麼風啊?”

蕭策一本正經。

“孝順風。”

高太后差點笑出聲。

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看來這陣風不錯。”

“以後讓它常吹吹。”

“好啊。”

蕭策答應得飛快。

“以後孫兒天天來陪皇祖母。”

“天天?”

高太后笑吟吟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敢情好。”

“蘇嬤嬤。”

“去,把哀家那盒龍井拿來。”

“再讓小廚房做幾樣策兒愛吃的點心。”

“今日誰也不許打擾。”

蘇嬤嬤笑著應了一聲。

“是。”

說完便退了下去。

高太后像是真的準備好好享受外孫難得的孝順一般,慢悠悠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一口。

兩口。

三口。

就是一句也不問。

蕭策站在後頭,一邊揉肩,一邊偷偷瞄著高太后的側臉。

見皇祖母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少年眼裡的笑意漸漸有些繃不住了。

偏偏高太后像是什麼都沒察覺似的,還輕輕感嘆了一句:

“嗯。”

“這孝順風吹得真舒服。”

蕭策:“……”

高太后眼底的笑意幾乎快要藏不住。

到底是什麼事。

竟能讓這隻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把壓箱底的撒嬌本事都搬出來了。

她倒真有些好奇了。

“皇祖母……”

蕭策揉肩的動作慢了下來。

高太后慢悠悠應了一聲。

“嗯?”

“孫兒想跟您商量件事。”

“好啊。”

高太后答應得爽快。

“商量。”

蕭策眼睛一亮。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高太后笑吟吟地望著他。

“皇祖母什麼時候騙過你?”

蕭策一聽,頓時放心了。

忍不住揚起嘴角。

“那皇祖母可不能反悔。”

高太后差點笑出聲。

這小子。

還知道先堵她的話了。

看來今天這事,當真不小。

“好。”

高太后十分配合地點點頭。

“不反悔。”

“你先說。”

蕭策抿了抿唇。

忽然又有些猶豫。

高太后也不催。

端起茶盞,悠悠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

過了半晌。

蕭策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繞到高太后跟前,蹲了下來。

一雙眼睛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皇祖母。”

“嗯?”

“您……能不能幫孫兒一個小忙?”

“小忙?”

高太后笑著點頭。

“你先說說看。”

蕭策輕咳一聲。

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就是……”

“禮部不是送了秀女名單進宮嗎?”

高太后吹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來了。

她就知道。

今日這股孝順風,絕不會無緣無故吹到慈寧宮。

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是有這麼回事。”

見皇祖母接了話。

蕭策頓時覺得有希望。

眼睛都亮了幾分。

“那……”

“皇祖母能不能……”

“把姐姐的名字劃掉?”

“……”

高太后端著茶盞。

久久沒有動作。

整個慈寧宮,也忽然安靜了下來。

連蘇嬤嬤都下意識屏住了唿吸。

良久。

高太后才緩緩抬起眼。

望向蹲在自己跟前,一臉期待的小少年。

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陪著他演戲時的笑。

而是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探究。

“策兒。”

“你說的姐姐……”

“是姜家那個丫頭?”

蕭策點頭。

“嗯。”

“姜青禾。”

高太后望著他。

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外孫。

她原以為。

這孩子今日鬧這一出,不過是想討件東西,求個恩典。

卻怎麼也沒想到。

他開口要的。

竟是一個待選秀女的名字。

偏偏這個名字……

還是皇帝與皇后都頗為滿意的人選。

高太后不由失笑。

京城那麼多名門閨秀。

這小崽子,怎麼偏偏就挑中了姜家那丫頭?

高太后輕輕放下茶盞。

“好端端的。”

“為什麼要劃掉她?”

蕭策幾乎沒有猶豫。

“因為姐姐不能參加殿選。”

高太后笑著望著他。

“為什麼不能?”

“因為……”

蕭策張了張嘴。

卻忽然卡住了。

他總不能說——

因為姐姐是我的。

因為他不想姐姐嫁給太子。

想了半天。

少年終於憋出一句。

“姐姐不喜歡。”

高太后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哦?”

“她同你說了?”

“……”

蕭策一噎。

沒有。

姐姐根本沒說。

高太后也不追問,只是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熱氣。

“那是你猜的?”

“……嗯。”

“你倒是挺會猜。”

蕭策聽出了皇祖母話裡的笑意,耳尖微微一熱,卻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姐姐肯定不喜歡。”

高太后笑著放下茶盞。

“那若是她喜歡呢?”

“不會。”

蕭策答得斬釘截鐵。

快得幾乎沒有半分思考。

高太后望著他,眸光微微一深。

“策兒。”

“你怎麼知道不會?”

“因為……”

蕭策抿了抿唇。

“姐姐答應過我。”

高太后揚了揚眉。

“答應你什麼了?”

“姐姐說。”

蕭策說著,眼睛都亮了幾分,彷彿又想起那日姜青禾笑著摸他腦袋的模樣。

“姐姐說她最喜歡阿策了。”

慈寧宮靜了一瞬。

蘇嬤嬤默默低下頭。

高太后卻像沒聽出什麼似的,笑著點了點頭。

“嗯。”

“然後呢?”

蕭策愣住。

“……然後?”

高太后笑眯眯地望著他。

“姐姐最喜歡阿策。”

“所以呢?”

“……”

蕭策忽然有些答不上來了。

對啊。

所以呢?

高太后依舊是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

“策兒。”

“姐姐最喜歡你。”

“和姐姐參加殿選,有什麼關係?”

蕭策皺起眉。

他抿著唇,認真想了半晌,終於開口:

“參加殿選。”

“就有可能被選中。”

高太后點了點頭。

“不錯。”

蕭策頓時急了。

“被選中……”

“姐姐就要嫁給太子哥哥了!”

高太后望著他,眼底沉意漸深。

“那又如何?”

蕭策一下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只是心裡那股酸澀和慌亂,像潮水一樣不斷往上湧。

他急得眼眶都紅了。

“反正……”

“反正姐姐不能嫁給太子哥哥!”

高太后故作驚訝。

“為什麼?”

“因為……”

蕭策急得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他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掌心全是一陣陣做賊心虛的冷汗。

“因為嫁人了,她就不能一直當我姐姐了。”

高太后靜靜看著他。

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高太后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傻孩子。”

“誰告訴你,姐姐嫁了人——”

“不是!”

蕭策忽然急急打斷了她。

他眼眶微微泛紅,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姐姐要是嫁了人。”

“就是別人家的姐姐了。”

“她每天陪的人,是太子哥哥。”

“以後住的,也是太子哥哥的東宮。”

“她怎麼……”

少年越說越急,聲音都染上了幾分委屈。

“怎麼還能是我的姐姐?”

……

這一句話。

讓高太后握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高太后沉默片刻後問了一句。

“策兒。”

“若姜丫頭一定要嫁人呢?”

蕭策想也沒想。

脫口而出。

“那個人就不能是我嗎?”

大殿內。

落針可聞。

這句彷彿一道驚雷,驟然噼開了慈寧宮的寂靜。

高太后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了下去。

她靜靜望著眼前這個自己疼了這麼多年的外孫。

少年眼眶通紅,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眼底卻沒有半分退縮。

良久。

高太后緩緩垂下眸,輕輕將自己的衣角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動作依舊輕緩。

可週身的氣勢,卻已與方才判若兩人。

屬於一國太后的威儀,在這一刻盡數顯露。

整個慈寧宮,靜得連唿吸聲都清晰可聞。

蘇嬤嬤垂首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策兒。”

“你可知道……”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緩緩問道:

“你方才,說的是什麼?”

高太后望著蕭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蕭策沒有退縮。

也沒有像從前每一次挨訓那般,乖乖低頭認錯。

少年筆直地跪在冰涼的青磚之上。

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背嵴卻挺得筆直。

這些日子以來的慌亂、掙扎、自責與逃避,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沉澱了下來。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清醒。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高太后的目光。

眼眶早已紅得厲害。

“我知道。”

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沒有半分遲疑。

“皇祖母。”

“孫兒知道。”

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連聲音都帶著輕微的顫抖。

“從來沒有哪一刻……”

“比現在更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所以。”

他望著高太后,一字一句,近乎懇求,又近乎孤注一擲。

“孫兒求皇祖母成全。”

高太后久久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慈寧宮內,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

高太后緩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抹屬於長輩的慈愛,已盡數斂去。

剩下的。

只有屬於大梁太后的沉靜與威嚴。

她緩緩開口。

“策兒。”

“抬起頭。”

蕭策緩緩抬眸。

眼眶依舊通紅,卻沒有半分閃躲。

高太后望著他。

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

許久。

她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

“姜家丫頭呢?”

“十五。”

高太后輕輕點了點頭。

“她長你三歲。”

“她是你自幼喚到大的姐姐。”

“也是你太子哥哥未來最有可能迎娶的人。”

她每說一句。

蕭策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可他依舊跪得筆直,沒有退縮半步。

高太后緩緩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低頭看著這個倔強得像頭小狼崽的孩子。

“策兒。”

“你可知道。”

“今日你這番話。”

“若傳出慈寧宮。”

“滿朝文武會如何看你?”

“天下人又會如何議論姜丫頭?”

蕭策身子勐地一僵。

高太后繼續說道:

“他們不會說你年少無知。”

“更不會說你情難自禁。”

“他們只會說——”

她的聲音很輕。

卻字字如重錘。

“姜家教女無方。”

“姜青禾不知廉恥。”

“勾得靖北王世子失了分寸,覬覦未來儲妃。”

“甚至……”

“禍亂東宮。”

最後四個字落下。

蕭策渾身狠狠一震。

他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太后靜靜望著他。

“現在。”

“你還覺得。”

“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