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那個人就不能是我嗎?
永康二十年。
七月中旬,夏。
各州府初選透過的秀女,已陸續抵達京城。
禮部也正式將第二批待選名冊送入宮中。
三日後。
所有秀女將入住儲秀宮,開始第二階段的德、容、言、功考核。
訊息一出。
京中議論紛紛。
有人猜測哪家姑娘能脫穎而出。
有人議論太子妃之位最終會花落誰家。
而靖北王府。
卻有一隻小狼崽,整整煩躁了一天。
……
聽雪軒。
蕭策坐在石階上,雙手託著下巴。
腳邊散落著一地石子。
來喜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爺。”
“您今日心情不好?”
蕭策沒說話。
繼續丟石子。
啪。
又一顆飛進了池子。
福生站在一旁,低頭整理著兵器。
忽然開口。
“可是因為姜姑娘?”
蕭策動作微微一頓。
過了半晌。
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來喜眨了眨眼。
“姜姑娘怎麼了?”
蕭策皺著眉。
“姐姐要進宮了。”
來喜愣了一下。
“那不是好事嗎?”
“聽說若是透過殿選,以後說不定就是——”
“閉嘴。”
蕭策冷冷瞪了他一眼。
來喜立馬把嘴捂住。
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少年抱著膝蓋,皺著眉頭想了許久。
忽然。
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來喜、福生同時抬頭。
“爺?”
蕭策站起身。
拍了拍衣襬。
一臉認真。
“去備馬。”
“進宮。”
來喜一臉茫然。
“進宮做什麼?”
蕭策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找皇祖母。”
“……”
來喜更懵了。
“找太后娘娘?”
蕭策點頭。
“皇祖母最疼我。”
“她一定有辦法。”
說完。
少年頭也不回,大步朝院外走去。
來喜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忍不住轉頭看向福生。
“福生。”
“爺這是……”
福生沉默良久。
默默嘆了口氣。
……
慈寧宮。
殿內檀香嫋嫋。
高太后正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拿著禮部剛送來的秀女名冊,時不時與蘇嬤嬤說上兩句。
“這孩子是兵部尚書家的?”
“是。”
“模樣倒是周正。”
正說著。
殿外忽然傳來小太監的通傳聲。
“啟稟太后娘娘。”
“靖北王世子求見。”
高太后聞言,笑了。
“皇祖母——”
少年清朗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高太后眼底便先染上了笑意。
“快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
蕭策已經邁進慈寧宮。
平日裡懶懶散散、走路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小霸王,今日卻笑得格外討喜。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禮行得規規矩矩。
人卻已經十分自然地湊到了高太后身邊。
高太后瞧著他,笑眯眯地拍拍身旁的位置。
“過來。”
蕭策卻沒坐。
反而繞到她身後,十分殷勤地替她揉起了肩。
高太后眉梢輕輕一挑。
哦?
今日還有這待遇?
她舒服地往後靠了靠,笑著問了一句:
“今天吹的什麼風啊?”
蕭策一本正經。
“孝順風。”
高太后差點笑出聲。
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看來這陣風不錯。”
“以後讓它常吹吹。”
“好啊。”
蕭策答應得飛快。
“以後孫兒天天來陪皇祖母。”
“天天?”
高太后笑吟吟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敢情好。”
“蘇嬤嬤。”
“去,把哀家那盒龍井拿來。”
“再讓小廚房做幾樣策兒愛吃的點心。”
“今日誰也不許打擾。”
蘇嬤嬤笑著應了一聲。
“是。”
說完便退了下去。
高太后像是真的準備好好享受外孫難得的孝順一般,慢悠悠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一口。
兩口。
三口。
就是一句也不問。
蕭策站在後頭,一邊揉肩,一邊偷偷瞄著高太后的側臉。
見皇祖母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少年眼裡的笑意漸漸有些繃不住了。
偏偏高太后像是什麼都沒察覺似的,還輕輕感嘆了一句:
“嗯。”
“這孝順風吹得真舒服。”
蕭策:“……”
高太后眼底的笑意幾乎快要藏不住。
到底是什麼事。
竟能讓這隻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把壓箱底的撒嬌本事都搬出來了。
她倒真有些好奇了。
“皇祖母……”
蕭策揉肩的動作慢了下來。
高太后慢悠悠應了一聲。
“嗯?”
“孫兒想跟您商量件事。”
“好啊。”
高太后答應得爽快。
“商量。”
蕭策眼睛一亮。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高太后笑吟吟地望著他。
“皇祖母什麼時候騙過你?”
蕭策一聽,頓時放心了。
忍不住揚起嘴角。
“那皇祖母可不能反悔。”
高太后差點笑出聲。
這小子。
還知道先堵她的話了。
看來今天這事,當真不小。
“好。”
高太后十分配合地點點頭。
“不反悔。”
“你先說。”
蕭策抿了抿唇。
忽然又有些猶豫。
高太后也不催。
端起茶盞,悠悠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
過了半晌。
蕭策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繞到高太后跟前,蹲了下來。
一雙眼睛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皇祖母。”
“嗯?”
“您……能不能幫孫兒一個小忙?”
“小忙?”
高太后笑著點頭。
“你先說說看。”
蕭策輕咳一聲。
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就是……”
“禮部不是送了秀女名單進宮嗎?”
高太后吹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來了。
她就知道。
今日這股孝順風,絕不會無緣無故吹到慈寧宮。
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是有這麼回事。”
見皇祖母接了話。
蕭策頓時覺得有希望。
眼睛都亮了幾分。
“那……”
“皇祖母能不能……”
“把姐姐的名字劃掉?”
“……”
高太后端著茶盞。
久久沒有動作。
整個慈寧宮,也忽然安靜了下來。
連蘇嬤嬤都下意識屏住了唿吸。
良久。
高太后才緩緩抬起眼。
望向蹲在自己跟前,一臉期待的小少年。
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陪著他演戲時的笑。
而是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探究。
“策兒。”
“你說的姐姐……”
“是姜家那個丫頭?”
蕭策點頭。
“嗯。”
“姜青禾。”
高太后望著他。
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外孫。
她原以為。
這孩子今日鬧這一出,不過是想討件東西,求個恩典。
卻怎麼也沒想到。
他開口要的。
竟是一個待選秀女的名字。
偏偏這個名字……
還是皇帝與皇后都頗為滿意的人選。
高太后不由失笑。
京城那麼多名門閨秀。
這小崽子,怎麼偏偏就挑中了姜家那丫頭?
高太后輕輕放下茶盞。
“好端端的。”
“為什麼要劃掉她?”
蕭策幾乎沒有猶豫。
“因為姐姐不能參加殿選。”
高太后笑著望著他。
“為什麼不能?”
“因為……”
蕭策張了張嘴。
卻忽然卡住了。
他總不能說——
因為姐姐是我的。
因為他不想姐姐嫁給太子。
想了半天。
少年終於憋出一句。
“姐姐不喜歡。”
高太后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哦?”
“她同你說了?”
“……”
蕭策一噎。
沒有。
姐姐根本沒說。
高太后也不追問,只是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熱氣。
“那是你猜的?”
“……嗯。”
“你倒是挺會猜。”
蕭策聽出了皇祖母話裡的笑意,耳尖微微一熱,卻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姐姐肯定不喜歡。”
高太后笑著放下茶盞。
“那若是她喜歡呢?”
“不會。”
蕭策答得斬釘截鐵。
快得幾乎沒有半分思考。
高太后望著他,眸光微微一深。
“策兒。”
“你怎麼知道不會?”
“因為……”
蕭策抿了抿唇。
“姐姐答應過我。”
高太后揚了揚眉。
“答應你什麼了?”
“姐姐說。”
蕭策說著,眼睛都亮了幾分,彷彿又想起那日姜青禾笑著摸他腦袋的模樣。
“姐姐說她最喜歡阿策了。”
慈寧宮靜了一瞬。
蘇嬤嬤默默低下頭。
高太后卻像沒聽出什麼似的,笑著點了點頭。
“嗯。”
“然後呢?”
蕭策愣住。
“……然後?”
高太后笑眯眯地望著他。
“姐姐最喜歡阿策。”
“所以呢?”
“……”
蕭策忽然有些答不上來了。
對啊。
所以呢?
高太后依舊是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
“策兒。”
“姐姐最喜歡你。”
“和姐姐參加殿選,有什麼關係?”
蕭策皺起眉。
他抿著唇,認真想了半晌,終於開口:
“參加殿選。”
“就有可能被選中。”
高太后點了點頭。
“不錯。”
蕭策頓時急了。
“被選中……”
“姐姐就要嫁給太子哥哥了!”
高太后望著他,眼底沉意漸深。
“那又如何?”
蕭策一下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只是心裡那股酸澀和慌亂,像潮水一樣不斷往上湧。
他急得眼眶都紅了。
“反正……”
“反正姐姐不能嫁給太子哥哥!”
高太后故作驚訝。
“為什麼?”
“因為……”
蕭策急得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他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掌心全是一陣陣做賊心虛的冷汗。
“因為嫁人了,她就不能一直當我姐姐了。”
高太后靜靜看著他。
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高太后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傻孩子。”
“誰告訴你,姐姐嫁了人——”
“不是!”
蕭策忽然急急打斷了她。
他眼眶微微泛紅,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姐姐要是嫁了人。”
“就是別人家的姐姐了。”
“她每天陪的人,是太子哥哥。”
“以後住的,也是太子哥哥的東宮。”
“她怎麼……”
少年越說越急,聲音都染上了幾分委屈。
“怎麼還能是我的姐姐?”
……
這一句話。
讓高太后握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高太后沉默片刻後問了一句。
“策兒。”
“若姜丫頭一定要嫁人呢?”
蕭策想也沒想。
脫口而出。
“那個人就不能是我嗎?”
大殿內。
落針可聞。
這句彷彿一道驚雷,驟然噼開了慈寧宮的寂靜。
高太后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了下去。
她靜靜望著眼前這個自己疼了這麼多年的外孫。
少年眼眶通紅,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眼底卻沒有半分退縮。
良久。
高太后緩緩垂下眸,輕輕將自己的衣角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動作依舊輕緩。
可週身的氣勢,卻已與方才判若兩人。
屬於一國太后的威儀,在這一刻盡數顯露。
整個慈寧宮,靜得連唿吸聲都清晰可聞。
蘇嬤嬤垂首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策兒。”
“你可知道……”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緩緩問道:
“你方才,說的是什麼?”
高太后望著蕭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蕭策沒有退縮。
也沒有像從前每一次挨訓那般,乖乖低頭認錯。
少年筆直地跪在冰涼的青磚之上。
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背嵴卻挺得筆直。
這些日子以來的慌亂、掙扎、自責與逃避,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沉澱了下來。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清醒。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高太后的目光。
眼眶早已紅得厲害。
“我知道。”
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沒有半分遲疑。
“皇祖母。”
“孫兒知道。”
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連聲音都帶著輕微的顫抖。
“從來沒有哪一刻……”
“比現在更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所以。”
他望著高太后,一字一句,近乎懇求,又近乎孤注一擲。
“孫兒求皇祖母成全。”
高太后久久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慈寧宮內,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
高太后緩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抹屬於長輩的慈愛,已盡數斂去。
剩下的。
只有屬於大梁太后的沉靜與威嚴。
她緩緩開口。
“策兒。”
“抬起頭。”
蕭策緩緩抬眸。
眼眶依舊通紅,卻沒有半分閃躲。
高太后望著他。
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
許久。
她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
“姜家丫頭呢?”
“十五。”
高太后輕輕點了點頭。
“她長你三歲。”
“她是你自幼喚到大的姐姐。”
“也是你太子哥哥未來最有可能迎娶的人。”
她每說一句。
蕭策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可他依舊跪得筆直,沒有退縮半步。
高太后緩緩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低頭看著這個倔強得像頭小狼崽的孩子。
“策兒。”
“你可知道。”
“今日你這番話。”
“若傳出慈寧宮。”
“滿朝文武會如何看你?”
“天下人又會如何議論姜丫頭?”
蕭策身子勐地一僵。
高太后繼續說道:
“他們不會說你年少無知。”
“更不會說你情難自禁。”
“他們只會說——”
她的聲音很輕。
卻字字如重錘。
“姜家教女無方。”
“姜青禾不知廉恥。”
“勾得靖北王世子失了分寸,覬覦未來儲妃。”
“甚至……”
“禍亂東宮。”
最後四個字落下。
蕭策渾身狠狠一震。
他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太后靜靜望著他。
“現在。”
“你還覺得。”
“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