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殿內，暖意融融。

宮人魚貫而入，一道道菜餚很快擺滿了長桌。

高太后卻沒有急著動筷。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獅子頭，小心放進蕭策面前的小碗裡。

“策兒，嚐嚐這個。”

蕭策低頭望著碗裡的菜，沒有立刻動筷，而是抬起頭，看向謝雲昭。

謝雲昭含笑點頭。

“皇祖母給的，可以吃。”

蕭策這才拿起小勺，奶聲奶氣道：

“謝謝皇祖母。”

“哎。”

高太后笑得眼睛都彎了。

“多吃些。”

說著，又夾了一塊魚肉，細細挑去魚刺，放進他碗裡。

“這個也好。”

還未等蕭策吃上一口，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葷素都得吃。”

沒一會兒，小小的飯碗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謝雲昭看著兒子，又看看自家母后，忍不住失笑。

“母后。”

“您再夾下去，策兒可真吃不完了。”

高太后卻蹙著眉，看著蕭策細細的小胳膊。

“這孩子怎麼這麼瘦？”

“是不是北境吃不好？”

蕭正曄放下手中的酒盞，神色認真。

“母后。”

“策兒吃得不少。”

高太后顯然不信。

“吃得不少還能瘦成這樣？”

蕭正曄一本正經地答道：

“在北境時，除了睡覺，就沒見他閒下來過。不是騎馬，就是練槍，不是在校場，便是在山野裡撒歡。每日吃得比大人還多，可轉眼又全消耗了，半點肉都留不住。”

謝雲昭終於沒忍住，笑著橫了丈夫一眼。

“王爺~”

蕭正曄低頭對上她含笑的眸子，無奈失笑。

“好好好，是為夫失言。”

“咱們阿策最乖。”

皇帝聞言，頓時笑出了聲。

“所以策兒這是隨了你？”

蕭正曄微微頷首。

“臣以為，不算壞事。”

一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連高太后都被逗笑了。

“你們父子倆，一個比一個倔。”

她嘴上嫌棄著，手裡的公筷卻又往蕭策碗裡添了一塊雞肉。

“練歸練。”

“飯還是得多吃。”

蕭策看看自己快滿出來的小碗，又看看父王。

蕭正曄淡定道：

“吃不完，父王替你。”

蕭策立刻點頭。

“嗯。”

謝雲昭笑著搖了搖頭。

“王爺就慣著他吧。”

蕭正曄偏頭望向她，唇角微揚。

“臣慣的是夫人的兒子。”

一句話。

桌上忽然靜了一瞬。

謝雲昭耳尖微微泛紅。

“王爺……”

皇帝抬手扶額，一副早已見怪不怪的模樣。

“正曄。”

“你就不能收斂些？”

蕭正曄神色坦然。

“臣說的是實話。”

高太后笑得直搖頭。

“從前在京城便是如此。”

“如今去了北境六年，倒是一點沒改。”

顧容瑛輕輕掩唇，眼底盡是笑意。

“王爺若改了，昭兒怕是還不習慣。”

謝雲昭被說得愈發不好意思，只得默默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蕭正曄碗裡。

“王爺用膳。”

蕭正曄低頭看著碗裡的菜，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還是夫人疼我。”

高太后笑得合不攏嘴。

“這樣才好。”

“夫妻和睦，比什麼都強。”

蕭正曄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

“母后說得是。”

說罷，他又替謝雲昭盛了一碗熱騰騰的湯，放到她面前。

謝雲昭望著眼前的湯碗，眼底笑意漸深。

無論是在北境，還是回到京城。

他照顧她的習慣，從未變過。

高太后看著這一幕，眼裡滿是欣慰。

她這個女婿。

旁的且不說。

唯獨對昭兒。

從來都是捧在掌心裡疼著。

沉默了片刻，高太后忽然笑著開口：

“昭兒。”

“明日可有什麼打算？”

謝雲昭放下手中的湯匙，笑著答道：

“兒臣想著，明日先去姜府一趟。”

“今日回府後，光顧著安頓策兒，又急著進宮赴宴。”

“雖說王府與姜府只有一牆之隔，卻還未來得及去找瓊玉姐姐敘敘舊。”

顧容瑛聞言，眼底笑意愈深。

“瓊玉怕是也知道你今日不得閒。依我看，明兒個還不用你登門，她便先帶著青禾登門了。”

謝雲昭不由失笑。

“姐姐還是這般瞭解瓊玉姐姐。”

謝雲昭聞言，不由笑出了聲。

“那還真像瓊玉姐姐的性子。”

一句話，頓時勾起了幾人年少時的回憶。

皇帝放下酒盞，也跟著笑了。

“這些年，每回母后唸叨你，她便時常帶著孩子進宮陪母后說話。”

高太后輕輕嘆了一聲。

“你們三個，自幼便跟親姐妹似的。”

“如今總算又團圓了。”

她說著，目光落到謝雲昭身上，眼底盡是慈愛。

“往後啊，多走動。”

“別學你皇兄，日日不是在御書房，便是在朝堂。”

皇帝失笑。

“母后這是嫌兒臣陪您的時候少了？”

高太后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就好。”

昭華殿內又是一陣笑聲。

顧容瑛笑著替高太后添了半盞熱茶，這才緩緩說道：

“說起來，青禾那孩子昨日還念著你。”

謝雲昭腦海裡浮現還是那個兩歲的小糰子。

扎著兩個小揪揪。

走路搖搖晃晃。

奶聲奶氣地跟在林瓊玉身後，一口一個＂昭姨姨＂。

沒想到，一轉眼，都已經八歲了。

高太后笑得滿臉慈愛。

“青禾啊，自小便是個會疼人的。”

“也不知瓊玉是怎麼養的。”

“那孩子心細得很。”

顧容瑛輕輕頷首，眼裡的笑意愈發溫柔。

“她每回進宮，第一件事便是來鳳儀宮請安。”

“若我忙著處理宮務，她便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看書。”

“若我得閒，她便陪我說說話、插花、下棋。”

“還總喜歡往太醫院跑。”

說到這裡，顧容瑛忍不住失笑。

“起初我還以為她只是貪玩。”

“後來才知道，那孩子是真的喜歡醫術。”

皇帝聞言，也笑了。

“朕也記得。”

“年頭還聽張院判說起，說姜家那位姑娘，快把太醫院的醫書翻遍了。”

顧容瑛輕輕點頭。

“那幾位老太醫也喜歡她。”

“她一過去，一個個都捨不得放人。”

“有時我派紫蘇去尋人，還得去太醫院才能找到。”

謝承安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母后！”

“青禾姐姐昨日還說，等她學會了針灸，要先給兒臣扎兩針。”

皇帝揚了揚眉。

“哦？”

“為何是你？”

謝承安頓時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因為……因為青禾姐姐說兒臣挑食，身子虛，得扎兩針調理調理。”

皇帝失笑：

“所以你答應了？”

謝承安癟著嘴。

“兒臣不答應也沒用啊……青禾姐姐說，這是為了兒臣好。”

殿內頓時笑成一片。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蕭正曄，唇角也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顧容瑛輕輕笑了笑。

“說起來，青禾倒是越來越像瓊玉了。”

謝雲昭聞言，不由笑道：

“像瓊玉姐姐？”

“我記得小時候，她倒更像姜大人一些。”

顧容瑛輕輕搖頭。

“小時候是。”

“如今長開了，反倒越發像瓊玉。”

“尤其那雙眼睛。”

“靈動得很。”

“笑起來時，像是會說話似的。”

謝承安立刻笑著接話。

“對！”

“青禾姐姐笑起來最好看了！”

“連聲音也好聽！”

高太后聽著，也忍不住笑了。

“可不是。”

“那孩子一笑，哀家瞧著都覺得心情好。”

“難怪人人都說，姜家養了個寶貝。”

謝雲昭看著這一幕，不由感嘆道：

“看來，這些年錯過了不少趣事。”

顧容瑛笑著望向她。

“無妨。”

“以後慢慢說給你聽。”

蕭策握著小勺，安安靜靜低頭吃著飯。

沒有人注意到。

小傢伙握著勺子的動作，輕輕停了一下。

笑聲。

……

他的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今日在聽雪軒時，隔著院牆傳來的那道聲音。

——

“再推高一點。”

“再高一點——”

那聲音清清脆脆的。

像風鈴一樣。

……

蕭策抬起頭。

望向正在說話的顧容瑛。

又望向高太后。

最後，小聲問了一句。

“皇祖母。”

高太后立刻低下頭。

“怎麼了，策兒？”

蕭策眨了眨眼。

聲音軟軟的。

“她……”

“很喜歡笑嗎？”

昭華殿內，微微安靜了一瞬。

高太后先是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喜歡。”

“那丫頭啊，最愛笑了。”

顧容瑛眼底也浮起幾分溫柔。

“笑起來很好看。”

“策兒見過就知道了。”

蕭策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再問。

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著碗裡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