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一輪彎月悄然升上枝頭。

靖北王府依舊燈火通明，卻少了往日的笑鬧聲。

聽雪軒內。

蕭策獨自坐在院牆之上。

少年一條腿曲起，一條腿隨意垂落，手裡握著一枚玉佩掛墜，目光卻始終落在院牆另一頭。

那裡。

是棲禾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

姐姐不在。

風吹過。

院牆上的風鈴輕輕作響。

叮鈴——

叮鈴——

那是姐姐去年親手掛上去的。

蕭策低下頭。

緩緩握緊了手中的玉墜。

腦海裡，卻不斷迴盪著今日慈寧宮裡的每一句話。

——他們只會說姜家教女無方。

——他們只會說姜青禾禍亂東宮。

——他們不會怪你。

——他們只會怪她。

少年緩緩閉上眼。

他該怎麼做，才能保護好姐姐。

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

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

院外傳來一陣的腳步聲。

“世子爺。”

蕭策睜開眼。

低頭望去。

徐嬤嬤正站在院門外。

她依舊笑著。

只是那笑容，卻比往日淡了許多。

“王妃回府了。”

“請您過去一趟。”

蕭策微微一怔。

“母妃回來了？”

“是。”

徐嬤嬤輕輕點頭。

“王妃正在主院等您。”

蕭策沒有多想。

翻身便躍下院牆。

動作依舊利落。

“走吧。”

徐嬤嬤望著眼前的少年。

張了張嘴。

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一路無話。

兩人穿過長廊。

繞過花園。

夜裡的王府格外安靜。

安靜得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蕭策忽然開口問道。

“徐嬤嬤。”

“母妃今日去哪兒了？”

“怎麼這麼遲才回府？”

徐嬤嬤腳步微微一頓。

笑著答道：

“太后娘娘留王妃說了會兒話。”

蕭策腳步一滯。

心口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皇祖母？”

“嗯。”

徐嬤嬤點了點頭。

便沒有再說下去。

蕭策眸光微微一暗。

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很快。

主院便到了。

屋內燈火明亮。

房門半掩著。

蕭策像往常一樣，揚起笑，大步走了進去。

“母妃——”

聲音出口的一瞬。

他便停住了。

屋內。

謝雲昭抬起頭。

目光落在蕭策身上。

平靜。

卻讓人無端心慌。

母子二人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蕭策臉上的笑意緩緩淡了下去。

心裡那股不安。

終於落到了實處。

“母妃？”

謝雲昭望著他。

良久。

輕聲開口。

“把門關上。”

蕭策心頭勐地一沉。

他沒有說話。

轉身。

將房門輕輕關上。

“吱呀——”

房門合攏。

整個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屋內。

只剩下母子二人。

燭火輕輕搖曳。

映得謝雲昭的臉色有些蒼白。

蕭策站在原地。

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可他還是勉強揚起一個笑。

“母妃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謝雲昭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太過沉靜。

沉靜得讓蕭策漸漸笑不出來了。

良久。

謝雲昭終於開口。

“跪下。”

……

空氣驟然凝固。

蕭策怔在原地。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母妃？”

謝雲昭沒有再說第二遍。

只是望著他。

那雙向來溫柔含笑的眸子裡。

第一次沒有半分縱容。

蕭策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終究還是緩緩屈膝。

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

膝蓋重重落在地上。

謝雲昭垂下眼。

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

胸口一陣陣發悶。

這是她的孩子。

她親手養大的孩子。

從出生到現在。

她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可今日。

她卻不得不說。

屋內安靜了許久。

謝雲昭終於輕聲開口。

“知道母妃為什麼罰你嗎？”

蕭策沉默片刻。

低聲道：

“因為皇祖母。”

謝雲昭輕輕閉了閉眼。

果然。

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只是依舊不肯回頭。

“知道自己錯在哪嗎？”

蕭策垂著眸。

沉默片刻。

“兒子沒錯。”

一句話。

讓謝雲昭胸口狠狠一堵。

她閉了閉眼。

忽然笑了。

氣笑的。

“沒錯？”

“蕭策。”

“你跑去慈寧宮求你皇祖母將青禾從秀女名單裡劃掉。”

“你覺得自己沒錯？”

蕭策緩緩抬頭。

眼眶還有些紅。

卻沒有半分退縮。

“兒子只是想讓姐姐開心。”

“開心？”

“你憑什麼替她決定什麼叫開心？”

蕭策抿緊唇。

沒有說話。

“策兒。”

“母妃再問你最後一次。”

“你今日求你皇祖母將青禾從秀女名單裡劃掉。”

“究竟是為了她。”

“還是為了你自己？”

蕭策勐地抬頭。

眼眶微紅。

“自然是為了姐姐。”

“為了她？”

謝雲昭忽然笑了。

“為了她，所以替她決定不參加選秀？”

“為了她，所以替她放棄太子妃之位？”

“為了她，所以連問都不問她一句？”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蕭策。”

“你知道如今擺在青禾面前的是什麼嗎？”

“是東宮。”

“是太子妃之位。”

“是整個京城不知道多少姑娘求而不得的前程。”

一句接著一句。

屋內氣氛驟然緊繃。

蕭策攥緊拳頭。

“姐姐不會想進宮。”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

謝雲昭聲音陡然拔高。

“蕭策！”

“你今年才十二歲！”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

蕭策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終於也壓不住了。

“我就是知道！”

轟——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

門外。

徐嬤嬤臉色都變了。

從小到大。

世子爺從未這樣頂撞過王妃。

屋內。

謝雲昭也怔住了。

“太子妃有什麼好？”

蕭策眼底泛紅。

聲音卻越來越堅定。

“宮裡規矩那麼多。”

“姐姐最怕拘束。”

“以後天不亮就要請安。”

“說話做事都有人盯著。”

“連出宮都難。”

“她不會開心。”

“還有太子。”

“以後會有很多女人。”

“側妃、良娣、承徽……”

“姐姐為什麼要跟別人一起分丈夫？”

“為什麼要受這種委屈？”

一句一句。

砸得謝雲昭心頭髮顫。

謝雲昭心裡愈發發冷。

她終於明白。

這孩子不是喜歡。

他是已經陷進去了。

徹徹底底。

謝雲昭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重。

“說完了嗎？”

蕭策一怔。

謝雲昭望著他。

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那現在輪到母妃問你。”

“青禾喜歡你嗎？”

……

屋內驟然安靜。

蕭策僵住了。

謝雲昭死死盯著他。

聲音發顫。

“她喜歡你嗎？”

“她可曾說過喜歡你？”

“可曾說過要嫁給你？”

“可曾說過會等你？”

一句接著一句。

像刀子一樣。

狠狠紮下來。

謝雲昭眼眶越來越紅。

“策兒。”

“你有沒有想過。”

“這一切。”

“都只是你一廂情願？”

空氣彷彿凝固。

許久。

蕭策緩緩抬起頭。

“不是。”

聲音很輕。

卻沒有半分猶豫。

謝雲昭心頭一沉。

蕭策攥緊拳頭。

眼底泛著紅。

“姐姐現在不喜歡我。”

謝雲昭忽然怔住。

那一瞬間。

她甚至以為。

兒子終於想明白了。

可下一刻。

少年抬起頭。

聲音沙啞而堅定。

“以後會喜歡。”

……

謝雲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蕭策！”

她勐地站起身。

聲音第一次失了平日的從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兒子知道。”

“你知道什麼！”

謝雲昭氣得渾身發抖。

“青禾從小疼你護你。”

“那是因為她把你當弟弟！”

“你憑什麼認定她以後會喜歡你？”

蕭策抬眸。

眼裡的執拗幾乎要溢位來。

“因為不會有人比我更愛她。”

“荒唐！”

謝雲昭終於怒了。

“愛？”

“你才十二歲！”

“你懂什麼叫愛嗎？”

蕭策眼眶一紅。

卻一步未退。

“我懂。”

“你懂？”

謝雲昭氣得笑出了聲。

“你懂什麼？”

“你懂女子嫁人意味著什麼嗎？”

“你懂一個姑娘最好的年華有幾年嗎？”

“你懂一個父親、一個母親，是怎麼疼自己的女兒的嗎？”

一句接著一句。

重重砸下。

蕭策死死抿著唇。

沒有說話。

謝雲昭眼眶越來越紅。

聲音也越來越啞。

“策兒。”

“母妃問你。”

“等你到了適婚的年紀。”

“青禾多大了？”

蕭策身子微微一僵。

謝雲昭卻沒有停。

“十八？”

“十九？”

“二十？”

“還是二十一？”

“你讓一個姑娘家。”

“放著眼前的太子妃之位不要。”

“放著大好的姻緣不要。”

“去等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長大？”

“憑什麼？”

最後三個字。

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屋內徹底安靜。

蕭策緩緩攥緊拳頭。

許久。

才低聲開口。

“我不會讓姐姐輸。”

謝雲昭怔住。

下一刻。

怒意更盛。

“不會輸？”

“我保證。”

少年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謝雲昭忽然覺得眼前發黑。

她望著自己的兒子。

第一次覺得陌生。

“你保證？”

“蕭策。”

“你拿什麼保證？”

“拿你一句喜歡？”

“還是拿你一句以後會對她好？”

“你如今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你現在告訴我。”

“你能照顧好青禾？”

少年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眼眶紅得厲害。

卻仍舊抬著頭。

“我會長大。”

謝雲昭唿吸一滯。

“父王也是從十二歲長大的。”

“別人能做到。”

“我也能。”

“我會比所有人都強。”

“我會護著姐姐。”

“我會讓她比任何人都幸福。”

一句一句。

砸在謝雲昭心上。

她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

因為她知道。

這孩子說的都是真心話。

可越是真心。

她越害怕。

“那青禾呢？”

謝雲昭聲音發顫。

“你說你會護著她。”

“會照顧她。”

“會讓她幸福。”

“可你問過她嗎？”

“問過她願不願意嗎？”

“問過她想不想等你嗎？”

蕭策僵住。

謝雲昭死死盯著他。

終於將那把刀捅了下去。

“策兒。”

“你喜歡她。”

“母妃知道。”

“可喜歡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她眼眶通紅。

聲音卻越來越冷。

“你憑什麼覺得。”

“她一定會喜歡你？”

空氣驟然安靜。

許久。

蕭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

卻亮得驚人。

像頭受傷的狼。

死死守著自己認定的東西。

然後。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

卻讓謝雲昭渾身發冷。

“母妃你不懂。”

……

謝雲昭勐地怔住。

蕭策死死攥緊拳頭。

眼裡的執拗近乎偏執。

“母妃覺得。”

“姐姐把我當弟弟。”

“說我沒有問過姐姐的意願。”

“可是母妃。”

“您又何曾問過姐姐？”

轟——

這一句話。

終於讓母子二人真正站在了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