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死一般寂靜。

謝雲昭胸口微微起伏。

她望著眼前這個固執得讓人頭疼的兒子。

良久。

終於沉下了臉。

“蕭策。”

“你給本宮聽清楚了。”

“趁著事情還沒有鬧到無法收場之前——”

“把這個念頭給本宮徹底斷了。”

“別說姜家不會把女兒交給你。”

“本宮也不會允許你去耽誤青禾。”

“母妃！”

蕭策勐地抬起頭。

眼眶紅得厲害。

“為什麼？”

“我到底哪裡不如太子哥哥？”

“就因為我小姐姐三歲嗎？”

“還是因為在你們眼裡——”

“夠了！”

謝雲昭勐地打斷他。

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

她忽然覺得疲憊。

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她緩緩坐回椅子上。

良久。

才低聲問道：

“策兒。”

“你有沒有想過。”

“青禾為什麼對你好？”

蕭策一怔。

謝雲昭抬起頭。

眼眶竟也有些發紅。

謝雲昭望著他。

聲音發澀。

“因為你是你嗎？”

“不是。”

“因為她善良。”

“因為她心軟。”

“因為她從小就把你當弟弟疼。”

“今日是你。”

“明日換成承安。”

“換成嘉欣。”

“換成景川。”

“她一樣會護著。”

一句一句。

像刀子。

狠狠割下來。

蕭策臉色瞬間白了。

“不是。”

謝雲昭眼眶越來越紅。

“那是什麼？”

“你以為你特別？”

“你以為那些偏愛都是給你的？”

“策兒。”

“青禾待你好。”

“是因為她把你當弟弟。”

“從頭到尾都是。”

空氣驟然安靜。

蕭策胸口狠狠起伏。

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怒意。

“霍景川不會。”

“承安不會。”

“誰都不會。”

謝雲昭一怔。

蕭策死死攥著拳頭。

聲音沙啞得厲害。

“姐姐不會為了霍景川學藥膳。”

“不會記得承安怕什麼。”

“不會每年都給他們準備生辰禮。”

“更不會費盡心思去做一件事，只為了讓他們高興。”

“他們不一樣。”

“我也不一樣。”

少年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可聲音卻越來越堅定。

“母妃。”

“姐姐最喜歡我。”

……

空氣驟然靜止。

謝雲昭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棲禾院裡。

那個扎著雙髻的小姑娘笑著摸摸小狼崽的腦袋。

說過一句。

——姐姐最喜歡阿策了。

那時。

所有人都笑了。

連她也笑了。

覺得不過是哄孩子的話。

可眼前這個孩子。

竟記到了今天。

記了整整這麼多年。

謝雲昭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原來有些東西。

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而是在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的時候。

就已經悄悄生根發芽。

可正因為如此。

她才更加害怕。

良久。

謝雲昭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

眼底最後一絲溫和也散去了。

她望著蕭策。

聲音輕得可怕。

“那若母妃告訴你。”

“青禾以後會嫁人。”

“即便不是太子。”

“那個人。”

“也絕不會是你呢？”

……

屋內驟然安靜。

蕭策臉上的血色。

一點一點褪盡。

謝雲昭望著他。

沒有移開目光。

她知道。

自己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也是這孩子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良久。

蕭策緩緩攥緊拳頭。

指節泛白。

“不會。”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

謝雲昭心口一沉。

蕭策抬起頭。

眼眶已經紅得厲害。

“姐姐不會嫁給別人。”

謝雲昭忽然覺得有些無力。

她望著眼前這個執拗到極點的孩子。

第一次生出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策兒。”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謝雲昭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怒意。

“你知道青禾以後會喜歡你？”

“知道她想嫁給你？”

“知道她願意等你？”

“你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一句落下。

整個屋子彷彿都震了一下。

可蕭策卻忽然抬起頭。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像頭被逼到絕路的小狼。

“母妃。”

“您也不知道。”

……

謝雲昭勐地怔住。

蕭策死死盯著她。

眼底滿是壓抑許久的情緒。

“您不知道姐姐以後會不會喜歡我。”

“不知道姐姐會不會嫁給我。”

“也不知道姐姐願不願意等我。”

“既然如此。”

“為什麼您就認定不會？”

空氣驟然安靜。

謝雲昭第一次說不出話。

因為她發現。

這孩子根本不是在賭。

他是在爭。

爭一個誰也不知道結果的未來。

謝雲昭望著他。

終於將壓在心底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策兒。”

“若今日。”

“青禾也喜歡你。”

“母妃拼了命。”

“也會替你們想辦法。”

這句話落下。

蕭策胸口勐地一震。

謝雲昭閉了閉眼。

“可如今呢？”

她眼眶通紅。

聲音裡滿是苦澀。

“如今只有你一個人陷進去了。”

“青禾什麼都不知道。”

“她還把你當弟弟。”

“你讓母妃怎麼辦？”

這一句話落下。

屋內終於安靜下來。

謝雲昭露出疲憊。

而蕭策卻緩緩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謝雲昭以為。

他終於聽進去了。

可下一刻。

少年低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會知道的。”

……

謝雲昭唿吸勐地一滯。

蕭策緩緩抬起頭。

眼眶通紅。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亮得驚人。

像燃燒到了極致的火焰。

“她會知道。”

“我有多喜歡她。”

他死死攥緊拳頭。

聲音沙啞，卻堅定得沒有半分遲疑。

“也會知道——”

“這世上。”

“不會有人比我更愛她。”

話音落下。

蕭策勐地站起身。

轉身便朝門外衝去。

“策兒！”

謝雲昭臉色驟變。

幾乎在蕭策衝出書房的瞬間便反應過來。

這混賬東西要去哪裡！

她勐地追出門外。

聲音第一次失了平日的從容。

“蕭策！”

“你給本宮站住！”

可回應她的。

只有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謝雲昭心頭狠狠一沉。

下一瞬。

厲聲喝道：

“來人！”

院外侍衛齊齊一震。

“給本宮攔住世子！”

“快！”

話音剛落。

整個主院瞬間亂作一團。

侍衛幾乎同時朝院外追去。

謝雲昭站在廊下。

胸口劇烈起伏。

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

那孩子從小便倔。

可至少還會聽勸。

如今這副模樣……

分明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想到這裡。

謝雲昭眼前忽然一黑。

下意識扶住了一旁的廊柱。

徐嬤嬤連忙上前。

“王妃！”

謝雲昭卻顧不上這些。

她死死望著院門的方向。

院門外。

幾名侍衛死死攔在前頭。

誰也不敢真的對世子動手。

可也不敢讓開。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讓開！”

蕭策眼眶通紅。

聲音都啞了。

“本世子叫你們讓開！”

幾個侍衛硬著頭皮跪了下去。

“世子爺恕罪。”

“沒有王妃的命令，屬下不敢。”

“滾開！”

蕭策勐地甩開侍衛的手。

轉身便要往外衝。

“策兒。”

一道疲憊至極的聲音忽然響起。

蕭策腳步勐地一頓。

回過頭。

謝雲昭不知何時已經追了上來。

她站在那裡。

眼眶微紅。

臉色蒼白。

彷彿短短一刻鐘，便耗盡了所有力氣。

母子二人隔著數步距離對望。

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

謝雲昭忽然放緩了聲音。

“好。”

“策兒。”

蕭策怔住。

謝雲昭望著自己的兒子。

眼底盡是疲憊與心疼。

“母妃不攔你。”

這句話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蕭策都怔在原地。

謝雲昭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抬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

聲音輕得發顫。

“你喜歡她。”

“母妃知道。”

“你想讓她知道。”

“母妃也不攔你。”

蕭策喉結滾動了一下。

眼底漸漸亮起一絲光。

然而下一瞬。

謝雲昭卻輕輕握住了他的肩。

“可是策兒。”

“你也答應母妃一件事。”

蕭策怔怔望著她。

“什麼？”

謝雲昭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

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把選擇留給青禾。”

“別逼她。”

“也別替她做決定。”

“讓她自己選。”

蕭策唿吸微微一滯。

謝雲昭繼續道：

“若她選你。”

“姜家和東宮那裡。”

“母妃幫你想辦法。”

“若她不選你。”

聲音頓了頓。

像是連她自己都不忍心說下去。

可最終還是說出了口。

“你就停下。”

“好嗎？”

天地彷彿忽然安靜下來。

蕭策僵在原地。

許久。

都沒有說話。

夜風緩緩吹過。

吹亂了少年額前的碎髮。

也吹得謝雲昭眼眶發酸。

她沒有催。

只是靜靜看著自己的兒子。

良久。

蕭策終於開口。

聲音很啞。

“如果……”

他停頓了一下。

喉結艱難滾動。

像是連說出口都費盡力氣。

“如果姐姐選別人呢？”

……

謝雲昭心口狠狠一疼。

她忽然發現。

原來這才是這孩子最害怕的事。

從頭到尾。

他不怕太后。

不怕自己。

甚至不怕天下人的議論。

他怕的。

只是姜青禾不要他。

夜色下。

謝雲昭緩緩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

就像小時候那樣。

聲音溫柔得近乎嘆息。

“那便證明。”

“那個人比你更適合她。”

蕭策勐地攥緊拳頭。

眼眶再次紅了。

“不可能。”

他說得很輕。

卻異常堅定。

“不會有人比我更適合姐姐。”

謝雲昭鼻尖一酸。

卻沒有反駁。

只是輕輕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衣領。

“策兒。”

“喜歡一個人。”

“不是把她留在身邊。”

“而是希望她過得好。”

“即便那份好。”

“未必是你給的。”

話音落下。

蕭策忽然沉默了。

許久。

許久。

久到眾人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少年才緩緩低下頭。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捨不得。”

一句話。

謝雲昭眼眶瞬間紅了。

周圍所有人也都安靜下來。

沒人再說話。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少年死死低著頭。

像是在拼命壓抑什麼。

肩膀微微發顫。

聲音沙啞得厲害。

“母妃。”

“我真的捨不得。”

那是蕭策第一次承認。

原來自己也會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