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儲秀宮
夕陽漸漸西沉。
棲禾院內。
木槿和白芷正帶著小丫鬟收拾明日入宮要帶的東西。
衣裳、首飾、書冊、藥材……
幾乎堆滿了半個屋子。
姜青禾坐在窗邊。
正低頭整理一本醫書。
忽然。
頭頂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響。
她動作微微一頓。
連頭都沒抬。
唇角卻先彎了起來。
“來了就下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
樹葉輕輕晃動。
卻沒有人下來。
姜青禾這才抬起頭。
果然。
少年正坐在院中的樹上。
一身玄色勁裝。
長腿隨意垂著。
手裡還握著一根樹枝。
夕陽落在他側臉。
襯得眉眼愈發清俊。
只是神色有些安靜。
安靜得不像平日的阿策。
姜青禾怔了一下。
“怎麼坐樹上?”
蕭策低頭看著她。
沒有說話。
姜青禾失笑。
“又跟誰置氣了?”
少年依舊沒出聲。
只是靜靜看著她。
目光落在那堆收拾好的箱籠上。
眼底微微暗了暗。
明日。
姐姐便要進宮了。
想到這裡。
胸口又開始發悶。
許久。
他才低聲開口。
“姐姐。”
“嗯?”
“你想進東宮嗎?”
整理書冊的動作微微一頓。
姜青禾抬起頭。
第一次認真看向樹上的少年。
“怎麼忽然問這個?”
蕭策抿緊唇。
沒有回答。
只是握著樹枝的手微微收緊。
“姐姐若不想。”
他頓了頓。
聲音很低。
“我可以想辦法。”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姜青禾臉上的笑意緩緩淡去。
“蕭策。”
少年身子微微一僵。
連名帶姓。
每次姐姐這樣叫他。
便是真的認真了。
“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
“為什麼?”
姜青禾氣笑了。
“什麼為什麼?”
“這是選秀。”
“是聖意。”
“你一個孩子。”
“整天腦袋裡都在想什麼?”
蕭策垂下眼。
沒有說話。
姜青禾放下手中的書。
聲音也放緩了些。
“阿策。”
“若人人都因為不喜歡便去鑽規矩的空子。”
“那這天下還要不要規矩了?”
“姜家不能這樣做。”
“靖北王府也不能。”
蕭策沉默下來。
樹葉被風吹得輕輕作響。
許久。
他才再次開口。
“那姐姐想嗎?”
姜青禾微微一怔。
不知為何。
她總覺得阿策今日格外執著。
像非要從她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於是認真想了想。
才輕輕搖頭。
“不知道。”
蕭策抬起頭。
“我其實沒認真想過這些。”
少年眼底微微亮了一瞬。
可下一刻。
姜青禾卻繼續說道:
“不過既然參加了選秀。”
“那便順其自然。”
“選不上最好。”
“若選上了。”
她望向遠處天邊晚霞。
聲音輕輕的。
“那也是命。”
最後一句落下。
樹上的少年徹底安靜下來。
許久都沒有說話。
姜青禾終於察覺出不對。
抬頭望向他。
“阿策。”
“嗯?”
“你最近怎麼了?”
夕陽下。
少年愣了一下。
姜青禾望著他。
眉頭微蹙。
“這幾日怪怪的。”
他低低笑了一聲。
“沒有。”
“真的嗎?”
少年沉默片刻。
終於低聲開口。
“就是捨不得姐姐。”
姜青禾愣了愣。
隨即失笑。
“傻子。”
她伸手輕輕敲了敲樹幹。
像小時候哄他那樣。
“只是進宮而已。”
“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蕭策望著她。
沒有說話。
只是眼眶微微發熱。
姐姐,怎麼辦。
我開始貪心了。
開始不滿足於弟弟這個身份了。
晚風吹過。
滿樹枝葉沙沙作響。
誰也沒有再說話。
只有落日一點一點沉入天邊。
將少年眼底的情意。
藏進無人察覺的暮色裡。
永康二十年。
七月二十三,盛夏。
天色剛亮。
一輛輛掛著各府徽記的馬車便陸續駛入皇城。
宮門大開。
禁軍分列兩側。
氣氛肅穆而莊重。
今年透過二選的秀女共有三十餘人。
皆是京中世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嫡女。
一時間。
宮門前珠翠雲集。
衣香鬢影。
倒成了一道難得的風景。
姜青禾跟著引路宮女穿過長長宮道。
一路往儲秀宮而去。
這是她第一次以秀女身份踏入後宮。
與往日進宮陪皇后娘娘說話時的心境截然不同。
四周安靜得厲害。
偶爾能聽見幾位秀女壓低聲音交談。
卻無人敢大聲喧譁。
約莫一刻鐘後。
眾人終於抵達儲秀宮。
宮門前。
早已有掌事嬤嬤等候。
為首之人姓李。
約莫四十餘歲。
一身深青色宮裝。
神情嚴肅。
目光掃過眾人時。
原本還有些細碎說話聲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老奴李嬤嬤。”
“奉皇后娘娘之命。”
“負責諸位姑娘在宮中的起居與規矩教導。”
她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晰。
“從今日起。”
“諸位姑娘需暫居儲秀宮。”
“每日辰時開始學規矩。”
“申時結束。”
“未經允許。”
“不得擅自離宮。”
“不得私下走動。”
“不得喧譁爭執。”
“若有違者。”
“按宮規處置。”
最後四個字落下。
不少秀女神色都緊了幾分。
李嬤嬤卻彷彿沒看見。
繼續說道:
“現在。”
“隨老奴去給皇后娘娘請安。”
鳳儀宮。
顧容瑛坐於上首。
一身正紅宮裝。
雍容端莊。
下方三十餘名秀女依次跪拜。
“臣女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整齊劃一。
顧容瑛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最後落在姜青禾身上時。
明顯停頓了一瞬。
眼底甚至浮起幾分笑意。
卻很快掩去。
“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起身。
顧容瑛又簡單訓誡幾句。
無非是恪守規矩、謹言慎行之類的話。
並未刻意為難。
不到半個時辰。
眾人便重新返回儲秀宮。
儲秀宮佔地極大。
東西兩側共有十餘處院落。
按照家世與人數安排居住。
姜青禾被分到東側承恩殿。
同住的共有三人。
除了她之外。
還有禮部侍郎嫡女沈知意。
以及兵部侍郎嫡女周婉寧。
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三人簡單見過禮。
氣氛倒還算融洽。
周婉寧性子活潑。
剛坐下沒多久。
便忍不住四處打量。
“總算能歇會兒了。”
沈知意失笑。
“若讓李嬤嬤聽見。”
“怕是又要罰你抄宮規。”
周婉寧頓時縮了縮脖子。
“那位嬤嬤也太嚇人了。”
一句話。
倒把幾人都逗笑了。
連姜青禾都忍不住彎了彎唇。
轉眼間。
入宮已五日。
儲秀宮的日子比姜青禾想象中還要枯燥幾分。
每日卯時起身。
請安、學規矩、練儀態。
從如何行禮,到如何回話,事無鉅細。
縱是姜青禾自幼規矩極好,也被教習嬤嬤反覆糾正了好幾回。
好在她性子沉穩,又生得討喜。
幾位嬤嬤對她也格外和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
難得得了一個時辰休息。
屋裡的秀女大多已經歇下。
姜青禾卻沒有睡意。
只倚在軟榻旁,隨手翻著一本醫書。
正看到一半。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
一名小宮女快步走了進來。
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姜青禾身上。
臉上立刻揚起笑容。
“姜姑娘。”
姜青禾放下書冊。
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可是有什麼事?”
小宮女福了福身。
笑盈盈道:
“皇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話音落下。
屋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原本閉目養神的幾個秀女,也忍不住悄悄睜開眼。
目光紛紛落到了姜青禾身上。
姜青禾微微一怔。
“皇后娘娘?”
小宮女笑著點頭。
“正是。”
姜青禾簡單整理了一番衣裙,便隨那名小宮女出了儲秀宮。
鳳儀宮。
檀香嫋嫋。
顧容瑛坐在上首。
望著下方規規矩矩行禮的小姑娘。
眼底不由浮起幾分笑意。
“起來吧。”
“謝皇后娘娘。”
姜青禾起身。
顧容瑛招了招手。
“過來。”
姜青禾依言上前。
剛走到近前。
便被顧容瑛拉住了手。
“讓本宮瞧瞧。”
說著。
上下打量了一番。
“儲秀宮的日子可還習慣?”
姜青禾輕輕嘆了口氣。
“娘娘。”
“臣女這幾日把這輩子的規矩都學完了。”
一句話。
顧容瑛頓時笑出了聲。
連旁邊伺候的嬤嬤都忍不住低頭偷笑。
“瞧瞧。”
“這才幾天。”
“就把我們禾兒委屈成這樣了。”
姜青禾順勢靠過去一點。
小聲抱怨:
“嬤嬤們連走路邁哪隻腳都要教。”
顧皇后笑得肩膀都顫了顫。
抬手輕輕點了點她額頭。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到了你這裡,倒像受刑一般。”
姜青禾皺了皺鼻子。
“本來就是。”
就在這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
小太監進來稟報。
“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姜青禾微微一頓。
顧容瑛則緩緩揚起了唇角。
“讓他進來吧。”
顧皇后語氣如常。
殿門很快被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邁步而入。
太子今日未著朝服。
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太子常服。
少了幾分儲君威儀。
卻依舊讓人無法忽視。
“兒臣給母后請安。”
姜青禾起身。
規規矩矩福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謝承淵腳步微頓。
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姑娘。”
聲音依舊平靜。
聽不出什麼情緒。
顧容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唇角笑意愈深。
“都站著做什麼?”
“坐吧。”
謝承淵依言落座。
位置不遠不近。
恰好與姜青禾隔著一張案几。
顧容瑛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忽然覺得今日的茶都香了許多。
可惜。
她期待中的畫面並未出現。
她決定自己推一把。
顧皇后放下茶盞。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
她轉頭看向一旁的嬤嬤。
“本宮前些日子整理出來的那幾本孤本,可送去御書樓了?”
嬤嬤立刻會意。
“回娘娘,還未曾。”
“那正好。”
顧皇后看向謝承淵。
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你替本宮送過去吧。”
說著。
又看向姜青禾。
“禾兒不是也要回儲秀宮了麼?”
“正好順路。”
“淵兒,你替本宮送送她。”
話音落下。
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姜青禾還沒反應過來。
謝承淵已經平靜起身。
“是。”
顧容瑛:“……”
答應得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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