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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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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八月初八,盛夏。

為期半個月的儲秀宮考核終於在晨光中落下帷幕。

清晨。

一輛輛紅呢馬車陸續駛出巍峨的宮門,軲轆軲轆地碾過青磚,分別駛向京城各處。

......

姜府。

棲禾院。

木槿和白芷正帶著幾個小丫鬟收拾剛從儲秀宮帶回來的箱籠。

原本沉寂了半個月的院子,終於重新熱鬧起來。

姜青禾獨自坐在海棠樹下。

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碧螺春。

茶香嫋嫋。

她卻遲遲沒有喝上一口。

只是安靜地望著院中來來往往的人影。

半個月其實不算長。

可當她再次回到熟悉的棲禾院時。

卻覺得一切都變得有些陌生。

連吹過海棠樹梢的風。

都壓得她胸口發悶。

姜青禾緩緩垂下眼。

指尖無意識地撫上唇角。

那裡的傷口早已癒合。

連最後一點痕跡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她卻始終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少年猩紅的眼眶。

忘不了他近乎絕望的目光。

心臟忽然重重一縮。

姜青禾勐地收回手。

彷彿連觸碰那裡,都能將那些被她刻意壓下的記憶重新翻出來。

七天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平靜面對。

可直到此刻才發現。

有些東西。

根本避不開。

“姑娘。”

白芷笑著走進來。

“夫人方才派人來說,今晚一家人一起用膳。”

姜青禾彎了彎唇。

“知道了。”

話音未落。

只聽“咚”的一聲輕響。

像是什麼東西從牆頭躍了下來。

木槿和白芷同時回頭。

下一瞬。

院牆邊多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玄衣少年站在那裡。

微微喘著氣。

像是一路跑來的。

那雙漆黑的眸子卻越過所有人。

直直落在海棠樹下的姜青禾身上。

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看見姜青禾的瞬間,勐地顫了一下。

像是漂泊許久的人,終於找到了歸處。

所有壓抑了七天的思念、慌亂與不安,都在這一刻洶湧而出。

七天。

整整七天。

他幾乎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那天失控。

後悔把姐姐嚇到了。

更後悔最後什麼都沒解釋清楚。

那道日日出現在夢裡的身影。

終於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少女穿著一身淺青色襦裙。

安靜地坐在海棠樹下。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身上。

溫柔得一如從前。

她抬眸望來。

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溫軟。

彷彿這七日來的輾轉難眠、患得患失,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蕭策僵硬了許久的肩背,終於緩緩鬆懈下來。

連胸口那股幾乎將他逼瘋的窒悶感,也隨之散去了幾分。

“姐姐。”

少年低低喚了一聲。

一開口,少年的嗓音啞得厲害。

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低軟的急切與哀求。

姜青禾看著他。

沉默片刻。

忽然輕聲開口。

“木槿。”

“你們先下去吧。”

......

蕭策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木槿和白芷雖有些疑惑。

卻還是應聲退下。

很快。

偌大的棲禾院內,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盛夏的風穿過海棠樹梢。

簷下的風鈴被吹得輕輕搖晃。

叮鈴——

叮鈴——

清脆悅耳。

熟悉得讓人恍惚。

蕭策站在原地。

望著眼前安然無恙的姜青禾。

這些日子壓在心頭的慌亂與不安,竟生出了一絲可笑的僥倖。

或許……

七日前那場失控,真的可以當作從未發生過。

只要他認錯。

只要他說自己一時煳塗。

姐姐是不是還會像從前一樣原諒他?

會無奈地敲敲他的腦袋。

會笑著罵他胡鬧。

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溫溫柔柔地喚他一聲

“阿策。”

然而。

這點可憐的自欺欺人,很快便被現實擊得粉碎。

姜青禾垂下眼。

避開了他滿是期待與忐忑的目光。

聲音很輕。

“阿策。”

“坐吧。”

短短四個字。

卻讓蕭策的心勐地沉了下去。

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步,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忽然不想坐了。

甚至不想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為姐姐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在對待一個需要認真相談的外人。

不是弟弟。

不是阿策。

而是一個已經長大的男人。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驟然攥緊了蕭策的心臟。

讓他連唿吸都變得艱難。

他寧願姐姐罵他。

打他。

甚至從此不理他。

也不想看見她這樣冷靜而剋制地同自己劃清界限。

這種突如其來的男女大防與生疏,像是一根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讓他從骨子裡感到了一種滅頂的害怕。

而姜青禾已經垂下眸。

輕輕握緊了手裡的茶盞。

像是在思索什麼。

良久。

才緩緩開口。

“那天在宮裡。”

“是姐姐不好。”

......

蕭策臉上的血色。

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姐姐想說的話。

或許根本不是自己想聽的。

她長睫微垂,蔥白似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涼的茶盞邊緣,細細地斟酌著措辭。

許久,她才抬起頭,輕聲道:

“這些日子,姐姐在儲秀宮裡,想了很多。”

蕭策的心頭勐地一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掌瞬間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唿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院牆外只有夏末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不知為何,看著姜青禾那副過分理智、客氣的模樣。

蕭策心頭驀地騰起一股恐慌。

他突然一點兒也不想聽了!

他甚至想立刻奪門而逃!

可姜青禾終究還是抬起了頭。

那雙一貫溫柔的眸子望向他。

眼底帶著愧疚。

也帶著一種讓蕭策心慌的認真。

“阿策。”

“若這些年,姐姐有什麼行為讓你誤會了什麼……”

她頓了頓。

聲音很輕。

“姐姐向你道歉。”

……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

蕭策怔怔地望著她。

耳邊嗡鳴一片。

許久。

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麼?”

姜青禾輕輕垂下眼。

避開了那雙讓她不敢直視的眸子。

“從小到大。”

“姐姐最疼你。”

“也最縱著你。”

“你受了委屈來找姐姐。”

“闖了禍來找姐姐。”

“有什麼高興的事、不高興的事,也總愛第一個同姐姐說。”

她微微頓住。

唇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這些年。”

“姐姐一直覺得,你只是把我當成最親近的人。”

“卻忘了……”

姜青禾緩緩攥緊手裡的茶盞。

聲音越來越輕。

“你早就不是小時候那個跟在我身後跑的小孩子了。”

蕭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姜青禾卻沒有停下。

因為有些話。

總是要說清楚的。

“是姐姐不好。”

“是姐姐沒有注意分寸。”

“你已經長大了。”

“人在長大的過程中。”

“總會有分不清的時候。”

姜青禾輕輕垂著眼。

像是在耐心開導一個誤入歧途的孩子。

“依賴。”

“習慣。”

“佔有慾。”

“甚至是捨不得姐姐以後嫁人。”

“這些情緒混在一起的時候。”

“會讓人產生錯覺。”

她微微停頓。

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

“可阿策。”

“這些都不是喜歡。”

“更不是男女之間的感情。”

……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連風鈴聲都聽不見了。

良久。

蕭策忽然低下頭。

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呵……”

一聲極輕的笑。

從喉間溢了出來。

短促。

壓抑。

帶著說不出的狼狽。

姜青禾心頭忽然一緊。

下意識抬眸望去。

少年垂著頭。

額前碎髮遮住了眼睛。

看不清神情。

可那緊繃的下頜和泛白的指節,卻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麼。

許久。

他才緩緩抬起頭。

眼眶紅得駭人。

唇角卻仍舊掛著笑。

那笑意支離破碎。

比哭還難看。

“錯覺?”

他望著姜青禾。

聲音沙啞得厲害。

像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一般。

“姐姐覺得……”

“我對你的喜歡。”

“只是錯覺?”

姜青禾唿吸微微一滯。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茶盞。

指尖都有些發白。

一時間。

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姜青禾緩緩垂下眼。

避開了少年猩紅的目光。

聲音第一次有些發澀。

“阿策……”

“姐姐不是這個意思。”

“姐姐只是覺得……”

“你還小。”

“有些事情。”

“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姜青禾胸口微微發悶。

腦子亂得厲害。

說到這裡。

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

可除了這些。

她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因為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

那些年少時的偏愛。

那些不講道理的佔有慾。

那些只對她一個人的例外。

還有這些年來越來越不加掩飾的目光。

其實並非毫無痕跡。

只是她從未往那個方向想過。

或者說——

她不敢想。

為什麼在察覺到那個真相的時候。

第一個感覺不是厭惡。

不是反感。

而是慌亂。

一種近乎無措的慌亂。

彷彿有什麼東西。

正在一點一點脫離掌控。

蕭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太沉。

沉得姜青禾幾乎不敢與他對視。

片刻後。

蕭策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極淡。

淡得沒有半分溫度。

“又是這句話。”

姜青禾微微一怔。

蕭策緩緩抬起眼。

眼底猩紅未散。

“母妃也說我小。”

“皇祖母也說我小。”

“所有人都在說我小。”

少年盯著她。

聲音沙啞。

“可姐姐。”

姜青禾唿吸一滯。

“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也知道自己喜歡誰。”

“更知道——”

他死死盯著她。

一字一句。

“我想娶的人是誰。”

最後一句落下。

姜青禾臉色驟然一白。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蕭策的眼神太認真了。

認真得讓她心慌。

那雙向來明亮的眸子裡,沒有少年人的一時興起。

沒有賭氣。

有的只是近乎執拗的堅定。

彷彿早已將這件事想過千百遍。

也早已認定了答案。

那樣的目光。

讓姜青禾第一次生出了一種無處可逃的慌亂。

她忽然不敢再與他對視。

可越是如此。

她心裡便越亂。

亂到連自己都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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