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談心
蕭策抬起頭。
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姜青禾。
聲音沙啞得厲害。
“姐姐。”
“我不逼你。”
姜青禾緩緩抬眸。
四目相對。
少年眼裡的執拗依舊沒有散去。
可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剋制。
他望著她。
一字一句。
“我等。”
“等姐姐想明白。”
“等姐姐願意看著我。”
“等姐姐願意相信。”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唇角勉強揚起一抹笑。
笑得發苦。
“姐姐不用急著給我答案。”
“多久。”
“我都等。”
姜青禾鼻尖忽然一酸。
她從未想過。
那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一口一個“姐姐”的少年。
有一天會用這樣近乎卑微的語氣,同自己說話。
她張了張嘴。
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風吹過海棠樹。
花瓣緩緩飄落。
蕭策抬手抹了一把泛紅的眼睛。
像是終於重新找回了一點力氣。
朝她揚起一個有些勉強的笑。
“姐姐別怕。”
“我不會再像那天一樣嚇你了。”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少年。
“那我先回去。”
“等姐姐睡一覺。”
“明天。”
“我再來。”
說完。
他深深看了姜青禾一眼。
像是要把她牢牢記進眼裡。
隨後轉過身。
一步一步朝院牆走去。
走到那塊放了七年的木板前。
他腳步微頓。
終究還是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踩著木板翻上院牆。
只是這一次。
他沒有再回頭。
翻過院牆前。
少年低啞的聲音順著風輕輕飄了過來。
“姐姐。”
“明天見。”
話音落下。
院牆另一邊傳來一聲輕響。
整個棲禾院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海棠樹下。
姜青禾一個人怔怔站在那裡。
久久沒有回神。
暮色漸沉。
姜府各處陸續點起了燈。
花廳內。
晚膳已經擺好。
今日難得一家人都在。
氣氛一如往日。
姜夫人笑著替女兒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在儲秀宮瘦了一圈。”
“今晚多吃些。”
姜青禾低頭看著碗裡的菜。
輕輕應了一聲。
“嗯。”
姜予澤最先發現不對勁。
他一邊啃著排骨,一邊挑眉看向妹妹。
“怎麼了?”
“在宮裡學規矩,把腦子學丟了?”
一句話。
姜敬謙瞪了他一眼。
“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姜予澤撇了撇嘴。
“我這不是關心妹妹嘛。”
說著。
他又往姜青禾碗裡夾了一塊肉。
“多吃點。”
“別以後風一吹就倒。”
姜青禾勉強彎了彎唇。
“謝謝二哥。”
可那笑意。
卻怎麼都到不了眼底。
林瓊玉靜靜看著女兒。
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知女莫若母。
從青禾踏進府門那一刻開始。
她便察覺到了。
女兒有心事。
而且……
是很重很重的心事。
只是眼下孩子們都在。
她終究沒有開口。
姜敬謙還在說著今日朝堂上的趣事。
姜予澤偶爾插上兩句嘴。
逗得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唯獨姜青禾。
始終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她低頭夾起碗裡的糖醋小排。
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腦海裡。
卻不斷響起少年臨走前那句話。
——姐姐。
——明天見。
啪嗒。
筷子忽然從她手中滑落。
掉在桌上。
發出一聲輕響。
花廳忽然安靜下來。
四雙眼睛同時望向她。
姜青禾勐然回神。
連忙彎腰去撿。
“抱歉。”
“我……”
“手滑了。”
沒人說話。
林瓊玉望著女兒微微泛白的臉色。
心。
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夜漸漸深了。
棲禾院內。
木槿和白芷伺候姜青禾梳洗完,便悄悄退了出去。
屋裡只留下一盞燭燈。
暖黃色的光靜靜灑落。
姜青禾坐在窗邊。
手裡捧著一本醫書。
許久。
卻連一頁都沒有翻動。
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
房門被人輕輕叩了兩下。
“囡囡。”
聽見那熟悉的聲音。
姜青禾連忙起身。
“娘。”
房門開啟。
林瓊玉手裡端著一盅還冒著熱氣的銀耳蓮子羹,緩步走了進來。
她什麼也沒問。
只是將瓷盅輕輕放到桌上。
笑著道:
“廚房剛燉好的。”
“趁熱喝。”
姜青禾鼻尖微微一酸。
低低應了一聲。
“好。”
林瓊玉在她身旁坐下。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燭火偶爾輕輕跳動。
過了許久。
林瓊玉才輕輕握住女兒微涼的手。
像小時候那樣。
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從小到大。”
“每回你心裡藏著事。”
“都是這個樣子。”
姜青禾身子微微一僵。
低著頭。
沒有說話。
林瓊玉望著她。
眼底盡是心疼。
柔聲道:
“告訴娘。”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一句話。
姜青禾眼眶瞬間紅了。
她抿緊唇。
努力將眼淚壓回去。
姜青禾搖了搖頭。
“沒有。”
林瓊玉輕輕替她將耳邊碎髮別到耳後。
“那是在儲秀宮受委屈了?”
“也沒有。”
林瓊玉輕輕嘆了一口氣。
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伸手。
將女兒輕輕攬進懷裡。
一下一下。
輕輕拍著她的背。
良久。
姜青禾才緩緩抬起頭。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娘。”
“嗯?”
“一個人……”
她頓了頓。
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會不會把親情……”
“錯當成男女之情?”
林瓊玉拍著她後背的動作。
忽然停住了。
她低頭望著女兒。
沒有立刻回答。
姜青禾垂著眼。
像是在問別人。
又像是在問自己。
“從小一起長大。”
“日日陪著。”
“事事護著。”
“捨不得分開。”
“會不會……”
“只是因為太過依賴。”
“所以才誤以為是喜歡?”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
燭火輕輕搖曳。
映得林瓊玉眸色漸漸深了幾分。
她沒有回答。
反而輕聲問了一句。
“青禾。”
“是誰告訴你。”
“依賴和喜歡。”
“一定只能是其中一種?”
姜青禾微微一怔。
抬頭望向母親。
林瓊玉輕輕笑了笑。
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人這一生。”
“最騙不了的。”
“就是自己的心。”
“依賴可以騙。”
“習慣可以騙。”
“感激也可以騙。”
“可喜歡……”
她輕輕點了點女兒的心口。
聲音溫柔得像春風。
“它騙不了。”
姜青禾怔怔望著母親。
林瓊玉繼續說道:
“真正喜歡一個人。”
“不會因為別人告訴你那不是喜歡。”
“它就變成不是。”
“也不會因為你拼命壓著。”
“它就消失。”
“它只會一年一年。”
“一天一天。”
“越來越清楚。”
說到這裡。
林瓊玉忽然輕輕握住女兒的手。
柔聲問道:
“囡囡。”
“告訴娘。”
“那個孩子……”
“是不是喜歡你?”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
姜青禾沉默了很久。
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阿策。”
短短三個字。
林瓊玉卻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
她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姜青禾抬起頭。
眼眶有些紅。
“娘……”
“您不生氣嗎?”
林瓊玉望著自己的女兒。
輕輕搖了搖頭。
“娘為什麼要生氣?”
“世子喜歡你。”
“不是他的錯。”
“你不知道。”
“也不是你的錯。”
她停頓片刻。
緩緩說道:
“這些年,娘也算看著那孩子長大。”
“論品性、論擔當、論待你的心。”
“放眼京城,怕是沒有幾個年輕人比得上他。”
姜青禾怔住了。
顯然沒想到母親會這樣說。
林瓊玉輕輕握住她的手。
“若只論他這個人。”
“娘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可如今的問題。”
“從來都不是世子夠不夠好。”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而是時機不對。”
姜青禾抿了抿唇。
林瓊玉望著她。
神色溫和,卻認真。
“你如今是東宮待選秀女。”
“二選若過。”
“接下來便是殿選。”
“在所有人眼裡。”
“從你踏進儲秀宮的那一刻起。”
“你身上貼著的,便已經是東宮的標籤。”
“這個時候。”
“無論是你,還是世子。”
“都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隨心所欲了。”
姜青禾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林瓊玉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繼續緩緩開口。
“何況”
“你今年十五。”
“世子十二。”
“女子最好的年華,本就只有那幾年。”
“可等阿策到了能夠議親的年紀。”
“你呢?”
她望著自己的女兒。
聲音很輕。
“囡囡。”
“娘只是捨不得。”
“捨不得讓我的女兒,把自己最好的幾年,拿去賭一個還沒有人知道結果的將來。”
姜青禾眼睫輕輕一顫。
林瓊玉緩緩道:
“更何況。”
“他還只是個少年。”
“他今日可以說喜歡你。”
“可以為了你拼命。”
“可未來呢?”
林瓊玉頓了頓。
沒有否定蕭策。
而是認真說道:
“不是娘不相信他。”
“娘是怕。”
“萬一呢?”
“萬一幾年以後,他的心意變了。”
“萬一幾年以後,你們之間橫生變故。”
“萬一……”
她輕輕握緊姜青禾的手。
眼眶微微泛紅。
“孃的囡囡,該怎麼辦?”
“你是娘和你爹放手心上疼了十五年的女兒啊。”
“怎麼捨得讓你去賭?”
姜青禾眼眶也漸漸紅了。
“娘......我知道了。”
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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